流荧又朝着秦卫江所去方向望了望。
翎羽忽然想到来之前,他与那张继说的话,不由得耳朵有些发热,她心中暗想是不是流荧放心不下,但想到这些,又觉得自己在自作多情,于是说,“那张继已经回去了,我自己回去的话也不会遇上他的,而且这里离客栈也很近,你快去看看吧。”
流荧紧紧盯着她看了许久,思索半晌,将身上佩剑取下来递给她,“拿好。”
翎羽待流荧走远,才从墙头跳下来,谁知刚好有人从墙下经过。翎羽只见墙上有人影晃动,当下并没有看清有人正站在墙对面,她吓得一激灵,连忙藏进旁边的一棵尚未长成的树苗里,稀稀疏疏的叶子,只能遮住她半个身子。
只见那影子动了动,离得越来越近,“是半夏姑娘?”
翎羽这才发现来人是弦离,于是松了口气。
弦离紧接着缓缓的说,“半夏姑娘,若是不介意,出来一步说话吧。”
翎羽思索片刻,自己如今躲在这树里的样子,倒像是偷偷摸摸的贼人。
虽说刚刚确实爬了人家府上的墙头。
她拨开面前的枝叶,从阴影中走了出来。
弦离见她走出来,笑道:“半夏姑娘头一次来宇城,怕是到处溜达忘记回去的路了吧。”
翎羽原本还在想如何与他解释自己为何在此,没想到他居然自顾自的为自己找好了理由,她顺势答应道:“是的。”
“那,我送你回去。”
翎羽点点头,事已至此,也容不得她拒绝了。
两人微微错开一臂的距离,一前一后的走着。翎羽自从来了宇城第一次在秦府见到弦离时,他一直装作不认识自己和流荧,她心存疑惑,甚至打量了他半天,想着是不是弦离其实也有个他本人不知道的孪生亲兄弟。
她借此机会问弦离,“弦离兄,你怎么忽然来宇城了?”
弦离脚步微微顿了顿,这下才与她并肩同行,“这话我还想问你和南星师傅,在句宇山时,怎么突然就不告而别。”
翎羽哈哈笑了两声,回答道:“也不算不告而别,当时我给清书兄留了纸条,不过在这里见到你,真的很巧啊。”
翎羽当初与弦离初识,才慢慢知道他身上背负着太多的抱负和自己臆想中那份已经不在人世的父母对他的期待。这些期待和抱负像是一块看不见的石头,一直压在他的背上。她那时候不懂,觉得喜欢就应该是偏爱,普通男女之间的感情的底色应该是这样。但是弦离不是普通人,他的世界里除了情爱,还有秦家的恩情,在爱人面前,秦晋是第一,秦卫江也是第一。
换句话说,无论如何秦家人做了什么,他都要无条件的相信和偏袒,过去的他、现在的他没有任何选择和退路。
这样的人不适合进入任何一段感情。
因为这恩情就像是温柔包裹的诅咒一样,永远与他相伴一生。
“秦将军有一物一直放在句余山,可是前段时间忽然丢了,我来这里是替师傅与秦将军说明情况的。”
翎羽的心朝上不由自主的提了一下,这个丢失的东西是什么,答案在她心中呼之欲出。
他不会是来兴师问罪的吧,毕竟当时走的实在匆忙,完全不顾礼仪之道。
但她依旧小心翼翼的问,“是何物,很重要吗?”
弦离到不避讳这个问题,他只是踌躇片刻,与她说,“是半块虎符,其中半块遗落在民间,另半块在句余山。丢失的便是句余山的这半块。当初秦将军为了避嫌,向世人公开,将那半块交于我师傅,存放在他那里。”
若非弦离知道一些与这虎符相关的事情?那有些事刚好可以试着与他验证一番。
“这虎符不是秦将军的?”
弦离点点头,没有否认。
“那是谁的?他为何要将另外半块虎符交于你师傅?而且,他明明知道你师傅不可能忤逆他。”翎羽言辞有些激烈,自己完全没有意识到。
弦离放慢脚步,翎羽也不着急,跟着缓缓走着。
这虎符在流荧身上,弦离和自己毫不设防的说这些,目的是什么,试探自己吗?
弦离抬头看了眼汇聚在眼前的薄云,不假思索的说道:“我听闻这虎符是秦将军很多很多年前一位得力部下的东西,但具体是谁,为何又转手到了秦将军手里,这我就不知了。”
紧接着,他自顾自道:“这次我来宇城,其实是来认罪的。师傅年事已高,禁不起折腾,我么,作为秦爷爷从小看到大的孩子,这次他罚我,第一是罚我在他身边不许离开,第二,那时秦晋还在人世,但精神错乱的厉害,他让我守着她,别出人命。”
但秦晋还是死了。
翎羽知道她死了的时候,并没有感到大快人心。可弦离与她说这些,像是在与她解释当时为何在府上那样的护着秦晋。
说这些做什么?她现在心里又没有他,而且她现在是半夏的身份,又不是翎羽。难不成他又喜欢上半夏身份的翎羽了?翎羽摇摇头,想想就觉得可笑。
不过,那日她在府上质问他的时候,的确情绪激动,过于激进了。
不过,弦离与秦晋师兄妹一场,感情深厚也正常。毕竟秦晋虽说目中无人,但对他倒真正是在意的。
翎羽只轻轻安慰道:“弦离兄,节哀。”
可秦晋尸体正被完整的锁在府中,为何秦卫江不让人看,捂得这么紧。
她清了清嗓子,周旋道:“那个,原本秦将军派人让南星来府上看看人是否还能有救,但是去了,他又忽的不让任何人接近她,这又是为何。”
一只狸花猫闪着黄绿黄绿的眼睛,它十分警惕的左右观望,躲在阴影里左右细细的闻着空气,迅速从街边的这头,迅速穿到那一头,它身子矫健,走起路来,倒像是一只精神的豹子。它一跃跳起在馄饨摊老板未收起的桌上,晃动着尾巴,一下一下的敲打。
“不忍直视。”弦离只说了这四个字,但翎羽似乎终于确认这四个字背后的意义,与她心中所猜测的是一样的。
秦卫江一路直往城门处奔去,城外漫漫黄沙,那匹马跑的极快,铁蹄哒哒哒的掀起一阵沙雾,几乎将秦卫江和他的那匹马笼罩在了里面。
约莫朝北又行进了十里路,周边的环境愈发荒凉,莫名的寒意袭来,秦卫江不自觉打了个寒颤,不过他久经沙场,对于这些是不怕的。
马儿放慢了脚步,秦卫江左顾右望像是在寻找着些什么。
沙土伴着风在原地旋起一阵小小的龙卷风,其中还混着几片碎碎的叶子。
“驾!”他扬起手中的皮鞭,朝着北方继续前行。
不知又走了多久,脚下的路和目及所到之处变得更加的荒芜,河边的那座亭子的顶,被一旁连根拔起的大树硬生生砸烂。
秦卫江气喘吁吁,马儿也喘着粗气。
不远处连绵的土丘高高低低,像是一只伏地野兽的脊梁,既令人生畏,又让人忍不住想要去一探究竟。他眯了眯眼,隐约发现那道“脊梁”之下,竟冒着莹莹光亮。
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仰头瞭望,心中隐隐燃起希望来。
跨过那些土丘,一座突兀的房屋伫立在秦卫江面前,地面上原先秃秃的草皮和黄沙如今都不见了,路面两侧长满了绿油油的草,青石砖洁净整洁,马儿踏步行进的声音也变成清脆的“噔噔”声。
他翻身下马,拍拍马背,然后径直朝着门前走去。
那马儿宁愿候在原地甩尾,也不去吃一边新鲜嫩绿的草。
门上的两只灯笼泛着忽明忽暗的光,孔雀蓝色的琉璃瓦本是高贵华丽的,但在今日的月光下,却泛着诡异的色泽。
秦卫江刚要伸手叩门,那门像是被他推开了似的,自己就打开了。他不由得喉结一动,似乎有些想要离开,但那悬在半空中的手刚要收回去,他又有些不甘心。
“来都来了。”
于是他壮着胆子跨进门内,只听屋内丝竹绕耳,还有女子盈盈唱曲儿的旋律。他正疑惑这声音从何而来,背过头去四处寻找,再回头时,只见一女子忽然出现在他面前。
秦卫江心中一惊,身体微微一颤,向后退了一步。那女子的肤色比寻常女子白上好几分,尤其是在这样的夜里,看起来更是有些渗人。她似乎察觉到秦卫江的心思,掩面“嘻嘻”笑了几声,温柔道:“将军随我来吧,大人在里面等您呢。”
他刚踏进屋中,只见一张熟悉的侧面,那人一手撑着额,另一只手接过身边一位趴在他膝上的女子手中递去的一只琉璃杯,里面装着透明的液体。他晃动着杯子,嘴角带着若有若无的笑。
见秦卫江来,他丝毫没有要收敛的样子,眼下的那颗丹红小痣摄人心魂,随着他轻轻眯眼而微微向上挪了挪位置。
他率先开口,语气中满是运筹帷幄,“秦将军,别来无恙啊。”
秦卫江微微弓下腰,他的眼睛自始至终都在若有若无的扫视面前的人,带着疑惑和难以置信,“大人。”
那人轻轻一笑,招呼身边的女子将手中的杯子递给他,那女子一副心不甘情不愿的样子,“将军一路辛苦,先喝点水润润喉咙。”
秦卫江听了这话,咽了口口水,他拿着杯子,不知该喝还是不该喝。
那位大人就这样坐在藤椅上,玩味的看着他,“将军今日来,所为何事?距离我们约定的日子,可还有好长好长一段时间呢。”
秦卫江刚抖着手将杯子递到嘴边,他一出声,又将他好不容易建立起的防线击溃,水洒了一地,那位大人身边的女子更不高兴了。
“大人,此次来是想问您一件事。”
“哦?”屋子里的丝竹声随着那位大人微微一招手,全部停了下来。
他前倾着探出身子,脸上带着耐人寻味的表情,右手中正盘着一只玉簪,“那你倒是说说看。”
秦卫江额角留下些汗来,胡须以很微妙的节奏颤抖着,他顿了顿,像是打了长长的一篇腹稿才开口,“我孙女今日命丧于府中,她死状与寻常之人并不一样,因此,我想前来问一问大人,是否可查一查她究竟是如何死的。”
“死状与寻常之人并不一样?秦将军什么时候成文化人了?与我也说这些咬文嚼字的东西。”
秦卫江用袖口擦擦已经滑落到下巴的汗珠,嘿嘿笑了几声,全然没有往日的威风凛凛,他附和道:“大人说的是,大人说的是。”
那位大人推开正为他捶腿的女子,言辞愈发直接,语气冰冷,“你大概是想问我,你孙女的死,是不是我动的手?”
见秦卫江不吱声,他继续说,“那也得有理由吧,秦将军。我与你几十年前便有了约定,你从我这里拿了多少好处,自己心里明白,如今我要的东西你迟迟不给我,还在这里与我兴师问罪?”
说着说着,那人便逐渐疾言令色起来。
秦卫江听他的语气,便知自己犯了大忌,连忙解释,“我,大人误会我了,并非如此,我只是...我孙女死的太冤枉了,今日本要去见见她,没成想居然是最后一面。”
说完,他故作掩面而泣,倒在地上。
那位大人先是容秦卫江哭了几声,随后来到他身边,居高临下的看着他,语气中不带任何感情,直截了当的戳破他的伪装,“您还有这般温情的一面,属实让我惊讶。”
哭声就此戛然而止,秦卫江抬起脸前,故意抹了抹面颊。
“这就对了啊。”那位大人直起身子,露出满意的笑容,“我与你做的交易,只是和你,定不会连累到你身边的任何人,我是一个很守规矩的商人,你明白吗?”
秦卫江似懂非懂的点了下头,但他面上的疑虑让那位大人很不乐意。
“大人,并非我不相信您,只是...”
只是秦卫江见过那些死在这位大人手下的那些人,死状与秦晋别无一二。
那人深吸一口气,像是在做最后的忍耐,连带着他的脖颈上泛起阴晴不定的青筋来。
“你孙女...”他闭着眼,发丝有些凌乱,“叫什么名字?”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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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0章 装模作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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