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 1 章

正明二十八年,在熬过十年一遇的凛冽寒冬之后,春天来得格外之早。

去岁的累累厚雪仿佛雁过无痕,京郊野地的草已经发绿。

然而兰京之中还尚存一丝去岁严冬的余威,春寒料峭,清晨的国子学内,一众学生裹紧了身上的衣袍,竖起两只耳朵,屏息凝神地坐在案前。

“贵不以偪,贱不敢逾,所以别嫌明微......”

廖宝贞抬起袖子挡在脸前打了个呵欠,偷偷抬起一只眼去瞄台上正在沉声诵读的内阁大学士纪士诚。

只见纪阁老双眼闭阖,一只手捧着书,另一只手正慢条斯理地捋着自己的长须,显然是自顾自地讲学讲上头了。

唉,春天不是读书天。

廖宝贞强忍困意,双手捧腮,努力做出一副仰着脸认真听课的姿态。

自去年秋闱之后,纪阁老隔三差五到国子学中论经授道,不论是今科下场的官宦子弟,还是本就在国子学中读书的学生,个个都争先恐后地抢着要来听。

廖宝贞是绝不乐意来的。

奈何他家少爷——户部侍郎府的二公子方玉宣,正是这位纪大学士的得意门生,老师讲学哪有不来捧场的道理?

于是每逢讲学之日,廖宝贞都不得不早早被侍女唤醒,还迷蒙着眼睛就被裹着厚实披风抱上马车,在马车上睡个昏天暗地不省人事。

下了马车还是磕磕绊绊地跟在方玉宣身后,一脚迈过国子学一丈余高的门槛,好险没被绊倒,摔个狗吃屎。

廖宝贞瞅了一眼身旁正襟危坐的人,挪了挪屁股底下的坐垫,凑到他身边咬耳朵。

“少爷,那老头子总是说你这写得不好那写得不对,上一回听学时还说你写的策论不如那个叫谢起元的家伙,把第一评给了他,现在你还上赶着来听。”

“宝贞,不许无礼,要称老师。”

面容如玉的青年端坐在廖宝贞身侧,方玉宣搁下笔,一只手不动声色地放下来,安抚地揉了揉廖宝贞的手。

“学无止境,若我凭这点儿浅薄的才气便自矜自傲,不与旁人一同听学,日积月累,终究会落下一截。老师批评得也没错,于文章之上,我总是有许多不足之处。春闱未到,自然是要查漏补缺。”

廖宝贞甩甩脑袋,举高手扶了一下自己头上新得的发冠。

确认这镶满珠玉宝石的发冠还稳稳地顶在头上,他又拖长声音抱怨:“少爷,可我又不去考试,怎么我也要听老头子讲学?”

“只怕这才是你想问的罢。”

方玉宣心觉好笑,低声道,“你不该在我身旁好好监督我用功吗?平日在家中,连我爹与大哥都没你这么上心我的功课。”

去年入冬入得早,到了大雪前后,就一直在连绵不绝地下雪,天地一白,能把人活生生冻死。

听外出采买的小厮说,街道上时不时能看见冻成冰的尸体。

方玉宣忧心这可怖的场面会惊到廖宝贞,便不许他出去玩了。

其实遇上这样冷的天,廖宝贞自己也没有出去的心思,只愿意待在房里陪方玉宣读书。

方玉宣沉默地用功,廖宝贞无事可做,只好在一旁吧唧吧唧吃零嘴。

盯着廖宝贞有些茫然的脸色,方玉宣好半晌才收回视线,慢悠悠道:“若是你不在我身旁挡住旁人,成天有人前来与我结交攀谈,分了我的心去,届时考不中状元,你可不许闹。”

原来是这样!

廖宝贞听出方玉宣话中有话,心上一喜,当即忘了这是什么场合,两手抱住方玉宣的手臂:“原来是拿我挡着呢,少爷你这可不厚道,你安安心心念书,我可要被烦死啦。”

“怎么就烦死你了,你这小混蛋还有烦心事?”

“怎么没有?”廖宝贞一脸得意,完全看不出有何烦恼,“国子学里的人可烦了!”

廖宝贞心想,怪不得每次他来听学想偷溜到后面,方玉宣都不让他走远,非得拘着自己在这儿听老头讲学。

国子学中多为官宦子弟,即便彼此不相熟的,父兄也必然在朝堂上抬头不见低头见,作为家中幼子,总不好与同窗起龃龉。

方玉宣待人素来温和良善,在国子学中颇受欢迎,他肯定是不想坏了这份好声名的。

廖宝贞可不在乎这个。

只是国子学的人的确是烦,方玉宣恭维不得,他们便转头来与廖宝贞说话,总是问这问那,廖宝贞起初还很好心情地一一吹嘘炫耀一番,时间久了难免觉得无趣。

台上的纪阁老不知道说了些什么,方玉宣轻轻拍了拍廖宝贞的手,“好了宝贞,快松松手,我要写文章了。”

廖宝贞听话松了手,趴在案上暗自数着日子,如无意外,这便是春闱前的最后一次讲学了。

要问这偌大学舍之中,谁是春闱之中最有把握的,那并不好说。

但若问是谁最盼着春闱的到来,眼巴巴地盼着那黄榜张贴,必然是此刻最不耐烦听课的廖宝贞了。

面对春闱,旁人或许还心存几分焦灼,到底是寒窗苦读数年,即便一心期望取个名次摆脱苦海,但时日越近,心中越是惶惶,一时忧心考到自己不擅长的书目,一时又怕自己的行文风格不得考官喜爱。

数年光阴,一纸命运。

这样想着,又怕春闱太早到来,还未准备齐全便要急匆匆慌张张奔赴考场。

而廖宝贞却不同,他巴望着快快考过春闱。

春闱之后半月便是殿试,他家少爷早已经许了承诺,待少爷高中状元,便要与他成婚。

若说廖宝贞是儿女情长,肚里虽无半点墨水,心中却满是柔情蜜意,实在是目光短浅不思进取,那倒也错了。

廖宝贞盼的是进了户部侍郎府的门,名正言顺地花户部侍郎府的钱。

如今一个月二十余两银子的月例,已经不够他用了。

方玉宣是正儿八经的方家少爷,月例更多,若是他们二人成婚,他还能将方玉宣那一份也要过来。等方玉宣考过春闱领了官职,还有一份朝廷的月俸,嗯......自然也是要给他收着的。

一想到日后的事,廖宝贞心中算了笔账,都忍不住要笑出来了。

这一笑,也不知纪阁老为何一眼就盯上了他:“廖宝贞,你贴着身旁人笑什么?我讲的你是已经听明白了?我且问你,方才我所提的策问,你如何答?”

“我、我......”

廖宝贞腾地红了脸,扭扭捏捏站起来,低头用求助的眼神看方玉宣。

方玉宣冲他摇了摇头,起身作揖道:“老师,宝贞身子不适,正想问我要些药丸压一压,免得扰了老师与诸位同窗。”

也不知是信还是不信,纪阁老面色稍霁,挥了挥手,大发慈悲:“身子不适怎么胡乱吃药?到医舍去瞧瞧吧。”

廖宝贞如获大赦,顾不得方玉宣,飞快从座位上离开,贴着墙根溜了出去。

一路上还有人小声地喊他名字,廖宝贞理都不理,瘪着嘴巴往外走。

直到出了学舍,廖宝贞抻了抻身上坐皱的衣裳,摸了摸微烫的脸皮,竟是生起气来,那老头子竟然当面就训斥他,难不成真把他当成门生了不成?

他原地跺了跺脚,往学舍后的方向走。

国子学中心是一面大湖,一道长桥横跨南北两岸,中间一截修了长廊,间有五座小亭,可供学生休憩赏景。

廖宝贞平日不怎么往湖边走,但今日却鬼使神差地上了桥。

国子学原先是没有这湖的,后来先祖夺得江山,重建国子学时,特意命人在国子学中人工挖出一个湖,从外面的护城河引水进来,这才有了这么一大片湖,起名明仪。

初春时节,冰面初融,湖中养着的锦鲤也躁动起来,一个接着一个地浮到水面上,顶出一只只水泡,在湖面泛起阵阵涟漪。

廖宝贞走上廊桥,时不时低头看一眼湖里的鱼。

春寒料峭,风吹了几遍,他终于觉得有些冷了,准备转身回去,骤然听见两道声音自桥上前方不远处传来。

“谢兄这是何意?不过拙笔浅见……”

“......用了你的文章......我虽然得了第一......这里面是二两银子,虽然不多......”

虽然听不清切,但零零散散拼凑起来,也知晓是什么意思了——

廖宝贞睁大了眼睛。

这里头说话的人,一个背对着他看不清脸,另一个的相貌也看不清切,但廖宝贞却认得出他的声音,正是上一回策论拿了第一,那个叫谢起元的学生!

廖宝贞记得他,除了此人竟然能在纪阁老面前得一句褒奖而抢了方玉宣一贯的风头之外,还有另外一个原因。

去年冬天,廖宝贞的马车在大雪天的路上不小心撞倒了一个行人。

那行人分明安然无恙,却硬是拦在跟前说马车碾坏了他的诗文,非要车里主人下车道歉赔偿,不然就告到官府去。

当时廖宝贞正急着回府,见此人衣着简朴寒酸,只当是出来碰瓷要钱的,不想过多理会,抓了一把碎银子从车窗里丢出去,随后吩咐车夫径直驾马前行,头也不回地走了。

忆起此事,廖宝贞就气不打一处来。

谁能想到,谢起元这厮瞧着眉清目秀像个老实书生,实则如此厚颜无耻,竟然真的登门告状,站在方府大门前递上名帖求见,跟要敲登闻鼓似的。

恰好方侍郎下值在家,弄清缘由后,当即将窝在暖阁里玩耍的廖宝贞喊出来斥责了一通,指着他鼻子连声大骂骄奢淫逸目中无人。

这也就算了,方侍郎得知对方是淮州举荐入国子学的学生,因家世贫寒,在兰京举步维艰,更是怒从中来,罚了廖宝贞一个月的月例。

若不是正好有了雪天不宜出门的借口,他岂不是口袋空空任由其他富贵公子嘲笑?

好啊,原来那篇被夸得天上有地上无的珠玑文章根本不是他自己写的,什么难得英才,只怕入国子学的名额就是讹来的吧。

廖宝贞磨了磨牙齿,新仇旧恨,今日可要一起算了!

另一边,那二人谈话声已经停下。

廖宝贞躲在亭柱之后,探出半个脑袋去看,与谢起元交谈的另一个人背对着他,从亭子长廊的另一端走远了。

廖宝贞收回视线,见谢起元怔忪站在原地,当即三两步蹿出去,一把夺过他手上的纸。

眼前晃过一抹杏红,手上一空,谢起元看清来者何人,怔住了:“宝、宝贞?”

廖宝贞扬了扬手中抢来的纸,冷笑一声:“哼,我就说,你这寒酸鬼怎么可能写得比方玉宣的好。”

“原来是抄别人的文章,说不准你在秋闱上也是抄的,我要告诉纪阁老!”

谢起元还未反应过来,只是听见廖宝贞两句威胁的话,那张神色诧异的脸却已经唰地一下褪去全部血色。

纪阁老平日在国子学中是出了名的严厉,甚至有些过分苛刻。

就连他唯一一个学生,那位京中有名的才子方玉宣,在他口中也是落不着什么好的。

国子学举荐名额万分难得,若是因被阁老所恶而被赶出国子学,先不说春闱上与其他学生相比吃了亏,即便日后中了进士,这名声传出去,在官场上也不好走。

“宝……”谢起元声音一顿,换了个称谓,伸出手往前一步:“廖公子,你误会了。”

“误会?方才我可是听得一清二楚!”

廖宝贞低头看了一眼手中的纸,上面的字写得规整锋利,乍一看竟有些莫名的熟悉,先是嘀咕:“写的什么,看不明白。”

随后若无其事抬起头,厉声质问:“人证物证俱在,你有什么好抵赖的?你这收买文章的钱是不是侍郎府给你的那笔银子?”

“廖公子,你真的误会了,我没有抄......”

谢起元愈走愈近,眼看已经走到廖宝贞面前,伸手想要将他手上的纸张抢回来,廖宝贞哪能让他拿回去,抬高手一个撤身后退,却兀地撞上了长廊的栏杆,猝不及防翻身跌入了湖中。

“啊——”

“宝贞!”

“宝贞!”

两道截然不同的声音同时响起。

具体排雷一下:

宝贞的性格有点小恶毒,不喜欢的话请及时退出,不要骂宝贞,看到会删(如果有人看的话……)

(后面想到什么再排,一时半会儿想不到了)

最后感谢阅读!求收藏!!!多谢!orz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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