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第 2 章

正午时分,户部侍郎府内忙成一团。

“祛寒的药煎好了没?要熬成一小碗浓的!”

“大夫来了,柳大夫来了!”

“热水!热水!多烧几桶来,金玉园那边来催了!”

纱幔层层叠叠,几层帘罩后,方玉宣坐在床边,沉默地盯着躺在床里的人。

床上的人裹在厚实的丝锦被里,脸色苍白,鼻尖通红,紧闭着眼,乌黑的发丝一绺一绺贴在额前和脸颊,纤长的眼睫一颤一颤,整个人冻得瑟瑟发抖。

方玉宣俯身下去,用额头贴了贴廖宝贞的额头。

廖宝贞身弱,三年前从渚州将他带回来时,单单是水土不服一项病症就将人蹉磨得清瘦不少,请大夫好生调理了近一年。

都说化冰春水冻过雪,如今这一落水,还不知道要吃多少苦头。

额头触感冰凉,脸上却扑来廖宝贞昏迷中的喘出的气息,热得发烫。

当年初见廖宝贞时,他似乎也是现在这幅可怜的样子。

也许更甚,那时的廖宝贞完全是一个未长大的孩子,枯草一样的头发,面黄肌瘦,眼眶凹陷下去,唯有一双水盈盈的眼睛也是澄澈明亮的。他穿着一身打满补丁的粗麻,方玉宣透过那张灰扑扑的稚嫩的脸,依旧能看出日后容色之秾丽。

“二少爷,柳大夫来了。”

侍女在外面通传的声音将他扯回神来,方玉宣摸摸廖宝贞的脸,扬声道:“快请进来!”

门外走来一个衣着简朴的老大夫,长须细眉,单边肩膀上背着医箱。

方玉宣从床沿站起,走出碧纱暖橱,上前扶住柳大夫将他引进来:“柳先生快来瞧瞧他,今儿掉进国子学的大湖里去了,一回到家中就开始发热,怎么喊都喊不醒。”

柳大夫先把了脉,又翻了廖宝贞的两只眼皮瞧了瞧,兀自摇了摇头。

方玉宣声音一紧:“柳先生?”

柳大夫转过身,声音竟然带了些隐隐的怒气:“他原先就是水灾里落下的病根,平日里碰不得寒气的,用了多少好药材才能养起来。好端端的,怎么掉进湖里去了?这一落水,又不知道要养多久了!”

方玉宣无奈:“还不是与人闹出来的……”

瞧见柳先生拧眉,方玉宣忙道:“药材自然是够的,劳烦先生先开几剂药来,若是有什么缺的,我叫人去买来。”

柳大夫又摇了摇头:“若是寻常少年那般体格健壮的,好生养个几日也就罢了。我只怕他伤了根本......先灌两碗祛寒退热的汤下去再看看。”

屋里两人正说着话,外头传来极轻的脚步声,廖宝贞的贴身侍女衔珠从外面端了热腾腾的一小碗浓稠汤药进来。

方玉宣招了招手,衔珠垂首上前,屈身将茶托盘送到方玉宣面前:“二少爷。”

“宝贞去年冬天新做那两件狐裘可是收起来了?叫人去取来。”

方玉宣接过药碗,舀起半勺吹了吹,试探性送到廖宝贞嘴边,“再找管家开库房拿两张厚实的锦帐子,回头挂在宝贞床上,免得吹了风进去。”

似是闻到浓苦的药味,廖宝贞偏了偏脑袋,躲开送到嘴边的药,眼睛还是闭着的,眉头紧蹙,睡梦里也不安生。

衔珠应是,又低声道:“宝贞少爷嫌红狐狸那件太热,已经收回箱箧里去了。白毛那件是元宵时玩爆竹给火星子燎了毛边,宝贞少爷嫌不好看,也不想穿了。”

白瓷勺哐当一声敲在碗壁。

方玉宣额角微抽,险些气笑:“两件狐裘都不肯穿,他平日可威风了?”

又说:“这阵子我忙过了头,一时忘了盯着他,现在想来,近段时日他常穿的那件披风又是哪儿来的,我怎么从未见过他有那样的衣裳?”

衔珠低声道:“是、是那件兔子毛的。”

“兔子毛?兔子毛又不防风又不抗冷,是谁给宝贞置办的冬衣,怕不是中饱私囊了?”方玉宣的脸色沉下去,将碗重重放下,“等会儿将金玉园里伺候的人都给我叫到院子里去。”

“二、二少爷!”

衔珠一慌,跪了下来,支支吾吾地,终于是在方玉宣威压的眼神中老实交代,“这兔子毛的裘衣是宝贞少爷自己在外头衣坊买的。”

“......自己买的?”

方玉宣难以置信,连声音都拔高了一些,就听见一旁的柳大夫轻咳一声。

看了一眼床里蹙眉苦睡的人,方玉宣忍下一口气,将药慢慢喂了下去,这才黑着脸压低声音问:“到底怎么回事?你老实说。”

衔珠只好一一交代。

“宝贞少爷原先就给了那人不少银子,后来老爷生气,又罚了一个月的份例。”

“年节总要打赏院里的下人,一来二去的,宝贞少爷手里没剩多少钱,总是担惊受怕,一连发作了几日噩梦,便将白毛那件狐裘拿去当了。”

衔珠说着,抬头觑了一眼二少爷的脸色,又忙低头:“又怕二少爷生气,便自己买了件兔子毛的回来,说是您平日并不在乎穿衣打扮,肯定认不出哪件是哪件。”

方玉宣听得直捏额心,无语道:“那怎么不连带着红狐那件一道当了?”

“因、因为......因为那件实在漂亮,宝贞少爷思量许久,还是舍不得。”

“......”

方玉宣实在是头疼,又好气又好笑。

怎么好好的,只是缺他一个月的银子,就到了做噩梦的地步了。平日笑话他掉钱眼里,谁知道这小冤家还真是个成精的钱串子。

“罢了,你将红的那件狐裘拿出来给宝贞盖到被子上,他如今受不得寒,被子哪有皮毛暖和。”

衔珠讷讷应是,方玉宣颔首,因还要回国子学中处理这事,转头叮嘱衔珠进屋里盯着廖宝贞,若是醒了就叫人去请他回来。

说罢,正了正衣襟往外走去。

衔珠瞧着二少爷的身影隐在月洞门后,暗暗松了口气,心想也不知自己这惨卖得符不符合宝贞心意。

幸好二少爷还有事要先离开,不然若是等宝贞醒来再一问,这不就露馅儿了?

衔珠没等多久,廖宝贞傍晚便醒了。

她坐在床边绣花样,听见几声哼哼,放下手里的针线活,拨开帷帐去看:“宝贞,你醒了?”

“衔珠姐姐......”

烧了大半日,廖宝贞的声音干哑得不行,一声姐姐喊得可怜极了,衔珠先喂了他两口热水。

廖宝贞咕嘟咕嘟喝下去一整碗才觉得缓了过来,想起自己方才做的梦,出一身冷汗,反而松快不少。

也许是因为掉进水里,所以才会做那样的梦。

他已经许久没想起渚州,这一梦似是回到过去,难免遇见故人,那人竟然成了个大街上讨饭的乞丐,穷追不舍跟廖宝贞身后要饭。

廖宝贞给了铜钱还不够,那人一直跟在他身后,他又给了银子,最后咬咬牙给了金子,谁知道那人追着他非说宝贞才是最值钱的,活像要把他抓去卖给人牙子,愣是将他吓醒了。

“这是在哪?”廖宝贞抬头望了望,忽然大惊,“我的纱帐呢?怎么换成这些黑漆漆的丑布了?”

衔珠说:“这是二少爷说换的,你只管同他闹去。中午时二少爷问起你的狐裘,我照你叮嘱的那样同二少爷说了,他看起来很是生气呢。”

“生气?”

廖宝贞想起什么似的,一时间头也不晕不疼了,得意地笑笑,“他要是知道我为什么掉进水里,才不会跟我生气。”

衔珠嗔怪道:“准是你贪玩,在国子学不好好听先生讲课。”

廖宝贞躺在暖乎乎的被窝里,虽然脑袋还疼着,鼻涕还流着,眼圈烧得泛红,也不忘滴溜溜地转一转那双点漆般的眼睛,不知在盘算着什么。

衔珠在他身边服侍了三年,最是清楚这人品性的。

看着白面团似的菩萨人物,心里却成天算计着钱啊财啊的俗物,真是炊金馔玉般养得再精细,也能瞧出与两位少爷的不同。

当年廖宝贞初来侍郎府,衔珠也还只是一个十几岁的小丫头,太多的事也记不清,偏偏记住了一件事。

高门贵户的奴才最懂拜高踩低,虽然对外说廖宝贞是方侍郎的远亲侄子,因家乡遭难才前来投奔,实际上各人心底里门清儿,都知道这不过是二少爷跟着方侍郎去渚州赈灾时捡回来的小乞儿。

那些奴才面上好声好气,背地里却苛刻廖宝贞的饮食,时不时挤兑两句。

不为别的,就是心里嫉妒。

既然都是贫贱人,凭什么你却能一步登天锦衣玉食?

廖宝贞窝窝囊囊地吃了不少暗亏,一声不吭的像个闷葫芦。那些奴才似乎是认准廖宝贞没胆子告状反抗,愈发过分起来,连带着二少爷拨给廖宝贞的几两银子也敢私吞。

只是没过几日,廖宝贞忽然一头猝倒在了二少爷跟前,怎么喊都喊不醒。

急忙忙请了大夫来看,说是给饿着的,好几日粒米未进,再饿下去一两天,人就要不行了。

等人醒了,二少爷逼问好几次,廖宝贞都红着眼圈不敢说。

好不容易问清楚了,竟然是那些下人只给端来吃不得的冷饭馊菜,廖宝贞给银子求他们买点吃的,也都被昧下了。

二少爷大怒,将府里下人上上下下清理个遍,该发卖的发卖,该驱逐的驱逐,总之那些惹了廖宝贞的人,没一个落得着好。

自此之后,廖宝贞的月例就拨到了二十两。这只是给他自己零花的钱,其余衣食住行一应开销,都跟着二少爷一同计入府里的账。

他成真的少爷了,衔珠也是那时候被重新分到廖宝贞身边服侍的。

只是衔珠亲眼见过廖宝贞将送来的饭菜放着不吃,硬是熬到坏了。那些菜虽然简陋,却没人敢真送些不能进口下肚的残羹剩饭来。

衔珠叹了口气,道:“既然病了就该好好养着,旁的那些事还管他做甚?”

“才不是呢,”廖宝贞咕哝道,“你当我傻吗?我就是一头撞到柱子上,也不会自己跳进水里的。衔珠姐姐,你明知道我最怕......”

“怕什么?”

主仆皆是一惊,方玉宣从外头进来,脱下身上的披风搭在架子上,挽了挽袖子走过来:“你还知道怕?生病了就不怕了?”

衔珠起身退下,廖宝贞窝在被子里,抬起眼望过去:“少爷......”

臊眉耷眼的,看起来还挺委屈。

方玉宣伸手试了试廖宝贞额头的温热,道:“你可认得救你起来的那人?”

“什么?”

“方才他上门来解释了一番缘由,如今正在门房那边,还说你掉进湖里时落了东西,特意带来还你的。”

“掉了东西?”他今日佩的珠玉首饰,应当没有哪些特别贵的吧?

“你若是起得来,也可以去道声多谢,若是起不来,我让随安添些礼送人回去。”

方玉宣伸出手,手心向下翻转,东西自他手心垂落,一晃一晃。

廖宝贞看清那是什么,脸色骤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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