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枚成色极差的圆环玉佩,颜色发灰,棉絮杂乱。说是玉佩,也不外乎一块破石头罢了,连衔珠都不会佩这样粗糙廉价的玉佩。
唯一特别之处,便是这玉佩上一左一右分别刻了“宝”“贞”二字,一看便知主人是谁。
廖宝贞脑子里嗡地一声,嘴唇嗫嚅两下,没说出话来。
方玉宣没看出他的异样,将玉佩放到一边,说道:“你这又是当了我给你的哪样东西换来的?年前有人给父亲送来一批上好的玉,大哥还说给你磨一条镯子戴戴,你都嫌弃不好。”
廖宝贞摇摇头,一言不发缩进被子里,把自己埋得严严实实。
方玉宣只当他心虚别扭,并未追问,“若是缺银子,怎么不跟我说?你自己偷摸着当了衣裳,你知不知道你这要是当了官,能治你个贪污之罪?”
廖宝贞在被窝里一拱一拱的,就是不说话。
方玉宣见他这样,默默叹了口气,也没有再往下说。
他又怎会不知道宝贞为何会跌入湖中?
这般气量,真是叫他不知道怎么说是好。要说宝贞活该吧,也的确是谢起元步步紧逼。但也不看看人家为什么步步紧逼?
旁人惹他一分,他要还回去十分。
若是还了也就算了,偏偏还招惹是非都招不明白,自己把自己栽进湖里。难道他没算计过自己每回病倒,府里要花上多少银子给他补回去?
不说那些有年头的人参灵芝虫草了,单单是每日喝的燕窝都用的最上乘,就比宫里用的差一点儿。
然而廖宝贞此刻却没没心思算计这些了。
他的确心虚,躲在被窝里,耳边清晰地听见心跳在砰砰地跳,跳得很酸。
怎么回事,他没看错吧?
那枚玉佩的确像是他的东西。
但廖宝贞一万个肯定,要是有人从湖里捞出了这枚玉佩,那这玉佩绝不会是他的,他绝不可能会将那枚玉佩戴在身上。
当年一到兰京,他就迫不及待地将这块玉佩压到箱底下去了,只恨不得这辈子都没见过。
坏端端的,怎么在湖里捞着了?
这是闹鬼了?呸呸呸,廖宝贞吐吐舌头,如果不是闹鬼——
廖宝贞猛地掀开被子坐起来:“少爷,是谁将我救起来的?他认识我?”
方玉宣笑了一声:“你成天在国子学花枝招展的,谁不认得你?”
廖宝贞刚要瞪眼,方玉宣又说:“不过那人说并不认识你,他姓段,不是国子学内的学生,只是今年春闱的举子,来向纪阁老请教的。”
段?姓段?
难不成是——
方玉宣这话并没有让廖宝贞松懈半分,一股强烈的不安横亘心头,他不敢流露丝毫,在被窝底下掐了掐指尖,掐得阵阵麻痛。
这时一个身材健壮的年轻男子进来,正是方玉宣的侍从随安。随安是方玉宣的贴身侍从,不过自从廖宝贞来了之后,也成了廖宝贞的半个侍从。
他过来传话,大少爷已经下值回来,先问宝贞少爷如何,又喊二少爷到书房去,要检查他的课业。
待主仆二人一走,廖宝贞立即掀开一层两层三层被褥从床上滑了下来,拉开床底的抽屉,先翻角落,找到自己的那枚玉佩,两枚放在一起,的确是很相似,都刻有“宝贞”二字。
廖宝贞闭了闭眼,从深处挖出来一只漂亮的木盒,有抱臂大小。
打开一看,满满当当的银子。
廖宝贞从里面取了十两银子出来,左想右想,又取了十两。
整整二十两。
又放五两回去,顿了顿,又将五两放回来。
衔珠从外面进来,诧异道:“宝贞,你该不会是要把这些钱都给你恩公吧?”
廖宝贞点点头,让她去寻了个新的盒子,将这二十两私房钱放了进去,“他救了我,我想多给他一点。”
衔珠这是真的大吃一惊了,伸手去摸廖宝贞的额头:“这是病傻了?天菩萨的,是谁占了我们宝贞的身子!”
竟然还有这小财迷上赶着送钱的时候?别不是在湖底叫什么孤魂野鬼夺舍了吧!
对上宝贞幽怨的眼神,衔珠摸摸他的脸,又觉得二十两也不算得什么,既然宝贞今日大发善心,何必打击了他,权当积善行德,于是也不再说了。
廖宝贞抱着盒子起身,思忖着二十两银子应该足够花钱消灾了吧。
真是阴魂不散,走路撞到鬼。那谢起元也是个灾星,自从撞了他一次,自己这几个月就没走过财运!怎么不撞死他!
若是那人还不知足,非要将往事托出......难道那是我的错吗?
到时候我就叫家丁把他打出去,哼哼,叫他再也不敢靠近侍郎府半步。
他转头道:“衔珠,我亲自去见,你不必跟来了,我很快回来。”
说罢,也不等衔珠回答,廖宝贞飞快地蹿了出去,跟只兔子似的。
愣在原地的衔珠反应过来,急得追到门前好一顿张望,“宝贞,多穿几件衣服!要冷着了!”
真的好冷!
廖宝贞还有些发热,缩着脖子飞快地跑着,跑出他的金玉园,跳出垂花门,穿过抄手游廊,一连迈过几个洞门,在春意盎然的花园中像精灵般穿梭,很快就到了偏房。
门口的家丁见了廖宝贞,笑喊一声“宝贞少爷”,又说,“客人正在里面候着呢,刚送了茶进去。”
廖宝贞气喘吁吁,出了一身汗,一时也不觉得冷了。
“我与他单独说说话,你去厨房取几碟点心来。”
“是。”家丁替廖宝贞掀起帘子。
廖宝贞一进偏房,就先眯了一下眼睛。
这里虽说是待客的偏房,其实平日侍郎府的客人各有身份,又哪有几个是真在这里招待的?倒不如说是下人偷闲歇脚的地方,管家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也从不说什么。
屋内昏暗无比,只有窗户隐隐透进微弱的光亮,几等于无。乍从外面一片苍茫中走入,廖宝贞感觉自己眼睛跟瞎了似的,眼前时黑时白,什么都看不见。
他抱紧手中的木盒,提高声音:“你在吗?”
无人回应。
廖宝贞又喊了一声:“还不出来,我可要走了。”
还是没有声音,廖宝贞又感觉身上冷了下来,打了个颤,跺跺脚,不耐烦地转过身面向方才进来的门。
身后陡然听见脚步疾走的声音,紧接着是一个力气极重的拥抱,自身后紧紧抱住了廖宝贞。
这是一个陌生的怀抱。
廖宝贞先是一惊,下意识用力挣扎起来,又在对方一声隐忍的呜咽中顿住,紧接着就嗅到来人身上寒酸的气息。
廖宝贞大脑顿时清明,意识到这个人是谁。
“宝贞。”
“宝贞。”那人又喊了一声,吐字更清晰了些,足够廖宝贞彻彻底底听清是谁的声音。
廖宝贞全身僵直,屏住了呼吸,声音难得结巴了一下:“你、你是……”
“段、段宿秋?”
这四个字轻飘飘地从廖宝贞口中试探出,又重重地落在地上,掀起一阵翩跹尘埃,廖宝贞的心急促地跳动着,脑子却和身体一起僵住,凝滞成一团。
那人“嗯”了一声,又唤他名字:“宝贞。”
果然是他。
段宿秋,你到底是怎么找到这里来的?又到底是来做什么的?
廖宝贞不敢深想。
当年他从渚州离开,算是不告而别。
段宿秋根本不可能知道他是因何离开,又是如何离开,之后去了哪里,他一直希望自己在段宿秋心中已经是死了的。
如今他找上门来,莫非......廖宝贞眼神一冷,莫非也是跟谢起元那贱人一样为了敲诈我?
廖宝贞心一沉,浮上来的却是一个柔情似水的笑容。
“宝贞。”段宿秋声音带着不可察觉的颤,“宝贞,宝贞......”
他语无伦次,心中有千言万语要说,一时却全都说不出来,只能不停地喊着一个名字。
“你是来找我的吗?”
在身后人梦魇般紧密的低吟中,廖宝贞半垂下眼,轻声问,“段宿秋,你是——怎么找来的?”
他在段宿秋的怀里转过身,两人隔着黑暗面对面,都只能依稀看见眼前人的大致轮廓。
约莫三年过去,廖宝贞见过了太多人,已经有点记不起段宿秋的样子。
段宿秋深吸一口气,又沉沉吐出,“宝贞,你过得......好不好?你掉进湖里,听说你病了——”
他全身紧绷着,等待着廖宝贞的回答。
“我很好。”但廖宝贞打断他,“是你救了我,我很好。你呢?你怎么会找到我?”
段宿秋只三言两语回答了廖宝贞的问题。
廖宝贞便知道了,当年自己走后,段宿秋找了自己一段时间,先是以为自己死了,消沉许久,又不信邪,便四处打听。
直到秋闱也考过了,段宿秋进京赶考,意外得了纪阁老的赏识,偶尔会去国子学中请教,今日才恰好撞见廖宝贞落水。
只是自己还没来得及抱一抱廖宝贞,就有一个富家少爷直接抢走了。
只需简单打听就能知晓,他寻了三年的人,竟然藏身在三品户部侍郎的府上。
廖宝贞听得直想笑,抿抿嘴巴,忽而问:“你为了找我,花了多少钱呢?”
“宝贞,怎能这样说?”段宿秋皱起眉,“见你平安,我才能心安。”
“是么?”廖宝贞将段宿秋的话在心里头咀嚼一番,也不知道嚼出了什么意味,歪歪脑袋,“那你便是今年三月就要春闱了?”
段宿秋点头:“是,宝贞,待我考中......”
“段宿秋。”
廖宝贞打断他即将许下的承诺,快得像是生怕这承诺会灵验一般:“这二十两银子给你。”
“……什么?”
段宿秋一愣,随即反应过来,脸色剧变:“宝贞,我不是为了这个来找你——”
“我知道。”廖宝贞道,“只不过当年不告而别,的确是我做错了。我没想到你会一直挂念我,其实这些年在兰京,我也经常想起你。你救了我,我怎么能不知恩图报?”
“宝贞......”
廖宝贞的语气渐渐淡了下来:“春闱将至,难道你不该将心放在科考上?这些钱就当是给你添置笔墨的。”
“兰京不同渚州,一应开销花费不少,侍郎府却不缺这点钱。”
“段宿秋,当年我爹娘供你读书的钱就不必算了,只算后来你我相依为命,你为我花了多少,我十倍百倍还你。”
“如果还不够,我再命人去取吧。”
“只是——”
他那双漂亮可怜的,刚被清澈泪水洗过的眼睛,此刻闪烁着寒意,冷冷道:“如果再拿些什么破烂旧物来见我,我只担心你连春闱的考场就进不去啊。”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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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第 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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