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第 4 章

廖宝贞说这话时,表情已经彻底冷了下来。

段宿秋如同石化般抱着那沉甸甸的盒子,久久无言。

“宝贞,何必如此?你明知我......算了。”

段宿秋顿声,没再继续说下去,又道,“当年你我的婚约......”

廖宝贞偏过脸,轻笑一声:“那自然也是不再作数的。”

他正愁不知道如何开口,既然段宿秋主动提起,干脆就直截了当摊开来说。

廖宝贞与段宿秋的孽缘,要追溯到十年前。

廖宝贞的爹叫廖大山,在渚州城外的黄豆村里开了一座豆腐坊,不是大富大贵,但好在生意不错,在村里算是个富户。廖宝贞的娘叫李四娘,嫁给廖大山快十年也无所出,一直被村里人暗戳戳说闲话。

第十年,终于生了廖宝贞。

老来得子,如获至宝。

其实廖宝贞原先不叫廖宝贞,他原先叫廖宝贝的。

宝贝宝贝,家中的宝儿,这是最直言不讳的爱,填在这笨拙的名字里,一直喊到廖宝贞开蒙。

到了读书开蒙的年纪,廖大山领着宝贝儿子去书院,先生拿了一张红纸叫他将孩子的名字写上去。

廖大山大字不识一个,此生只认得豆腐二字,但为了儿子,硬是提前请教过别人,自己再抓着儿子的小手,用树枝在地上练了几日。

廖宝贞攥着比自己手指还粗的笔杆,一个歪歪扭扭的“廖宝贝”落在红纸上。

然后一如既往地,还将手上的毫笔当成平日玩的树枝,写完了就随手插地上,转身跟爹爹撒娇——

一点浓墨下去,廖宝贝就成了廖宝贞。

老先生拿起纸一看,“宝贞?”

低头看一旁吮糖人的小娃娃,皮肤白得像豆腐,水汪汪的大眼睛,于是捻着胡须道:“女娃读书也不是不行,只是不能与其他孩子住在书舍里。”

廖大山搓着手乐呵呵:“自然是回家住的,书舍一间房住那么些人,他怎么受得了?”

刚说完,回过神来,大惊失色,“先生,宝贞是谁?我们家宝贝是男娃娃啊!”

老先生也是一愣,“宝贝......宝贞这名字好。贞刚有志,宝箧明珠,这孩子若真叫宝贝,日后当了大官岂不让旁人取笑他?”

于是乎,廖宝贞自己给自己改了新名字,入了书院。

廖宝贞上学,鼓鼓囊囊的书袋里没有几本书,他爹往里面塞满了零嘴,别的小孩抓着笔一下一下蘸墨练大字,廖宝贞把手指伸进嘴里一下一下舔手上的饼渣。

于是下学时就被先生留住了,不写完十张大字不许走。

廖大山在书院门口鬼鬼祟祟地干着急,就算他有心想进去帮儿子,奈何自己不识字,六岁的宝贞上了几天学,已是家中读过最多书的人了。

廖宝贞其实也不太识字——讲课从来不听,怎么识?

但他也有自己的法子。

多亏他每节课都分神溜号,才让廖宝贞发现窗子外面经常会冒出一个黄不溜秋的脑袋,那是一个跟他们差不多大的小子,没钱交束脩,更没钱上书院,只能躲在窗外偷偷听。

廖宝贞站在椅子上,扒着窗沿往外看:“喂!?你叫什么名字?”

那小子吓了一跳,踉跄着往后退了几步,一脸警惕。

廖宝贞看着他身上打了好几个补丁的脏衣服,还有脚上破了个洞的烂草鞋,嫌弃地捏住鼻子,瓮声瓮气问:“你会写字不?”

“我叫段、段宿秋。会、会写一点。”那小子磕磕绊绊答。

“宿秋哥哥?”廖宝贞弯着眼睛笑,声音甜软却又理直气壮道,“那你来替我写吧。你给我写十张大字,我给你五文钱。”

段宿秋错愕地瞪大了眼睛。

五文钱!

就算是逗他玩的恶作剧,他也认了,多写几个大字于他而言也是好事一桩,忙不迭点头。

自此很长一段时间,段宿秋的吃饭钱都是靠帮廖宝贞完成课业攒下来的。

廖宝贞零嘴多,偶尔还愿意分一些不爱吃的给他,两人到底是成了朋友,日日相处。

段宿秋颇有读书天分,廖宝贞的作业是旁人写的,老先生岂能看不出来?不过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看在孩子年幼顽皮,饶过他罢了。

直到学写第一篇文章,老先生终于是憋不住了,胡须一哏一哏的,将廖宝贞喊过来,问是谁替他写的。

廖宝贞白着小脸,将小手藏在屁股后面,以为东窗事发,自己要挨手板子。

他心中已经想好无数个借口,例如是段宿秋抢他的去写,例如这是他捡到的拿错了,实在不行就说是段宿秋非要他交这篇。

不过最后还是没挨打,后来不知怎的,段宿秋成了老先生最喜欢的学生,就坐在廖宝贞旁边,写完了自己的,还得换着字迹替廖宝贞写,不然廖宝贞大发脾气,会好几天不理他。

八岁那年,廖宝贞突然得了重病,圆圆白白的小脸一下子削瘦下来,平日活泼捣蛋的孩子躺在床上气若游丝,李四娘心疼孩子,成天在家中以泪洗面,村里都嘀咕说廖家做的豆腐咸了。

看了无数大夫,吃了无数药,最后实在是走投无路,只能抱着最后一丝希望,抱着宝贞去了渚州城外一个破旧的小道观。

那老道士掀开廖宝贞的帽子,将他的面相看了看,又问了八字,摇头道,“这孩子是个天生的贵人命,渚州不是个好地方,保不住他。理应有一个与他命格匹配的人压一压,二人将来都能风生水起。”

李四娘只听见说保不住,当场就嚎啕大哭起来,所幸廖大山还多听了几句,焦急问,“该寻个什么命格的人来?”

道士掐指一算,取来一张纸写下一行八字。

死马当作活马医,夫妇二人当真开始四处寻谁家有这个八字的女儿。

谁成想,就近就有一个,正是廖宝贞的同窗,名叫段宿秋。

段宿秋无父无母,是个苦命的孩子。却不是个女娃娃,是个货真价实的男娃娃。

得知宝贞重病,段宿秋当即跪下,表示自己愿意做任何事。

然而又需要他一个半大小子做什么事呢?廖大山权当作给廖宝贞招了个倒插门的夫婿,反正从小也没差将宝贞当女儿家养了,旁人说什么闲话也不必管,最要紧的是宝贞的命。

段宿秋倒也争气,读书显然是极好的,最起码比廖宝贞好得多。倒不如早早定下婚约来,廖家来供段宿秋读书,日后宝贞当不了官,就去当官夫人。这更好呢,不用当官为民作主,只要在家作威作福。

如此这般,廖宝贞的病竟然真的渐渐好了。

又过了几年,渚州水患。

这是载入大晋国志的一场天灾,大雨连下半月,穿渚州而过的渚河水位上涨,在七月十七那日决堤。洪水势如建瓴,短短两日,就淹没了大半个渚州城及其周边乡镇。

浮尸千里,哀鸿遍野。

廖宝贞的爹娘死了。

“当初父母之命,如今我爹娘早已不在。”廖宝贞低着头,提及爹娘时难免神伤,“既然如此,我何必耽误你呢?”

此刻的廖宝贞,又变得万分惹人怜爱。

幼时重病,后遭变故,早失怙恃,心神俱伤,他的身体不可避免地要孱弱一些,看起来总比同辈小一两岁。

他流着泪,用手半遮半掩:“日后只当作不认识,好不好?”

“宝贞。”段宿秋默然许久,终于说,“你是贵人命,是我耽误了你。”

廖宝贞抽泣着,没有说话。

段宿秋自知不可多说,最起码今日不能,放下那盒银子,错身往外走。

“等等。”

段宿秋立即停住脚步,蓦然转身。

“银子,拿走。”

段宿秋没拿,低着头拱身快步走了出去。

屋内少了一丝暖意,廖宝贞终于感觉到了冷。他听见外头的家丁回来了,似乎在跟离去的段宿秋说话,声音很快消失。

家丁走进来,“宝贞少爷,要不要点灯?”

“灯?点上吧。”

家丁点亮屋内唯一一盏油灯,昏黄的光亮在廖宝贞的脸上飘忽着。

他生得漂亮,雪白透粉的脸庞虽然还存着几分少年的青涩,细密纤长的眼睫微微颤着,只看眉眼,也猜得到再过几年会长成多么倾国倾城的绝色。

廖宝贞低头看着手上的木盒,只听见自己的声音在耳边轻声诱哄道:“是啊,我就是贵人的命。”

外头传来脚步声,衔珠推开门,刺眼的光冲入房间,正巧撞上廖宝贞出来,看见廖宝贞阴森森的脸色时,吓了一跳。

再回神,又似错觉似的,廖宝贞一脸乖巧又无辜,吸了吸鼻子,“衔珠姐姐。”

“果然是冻着了吧,病了也该!”

听见廖宝贞吸鼻涕的声音,衔珠顾不得旁的,先给他披了衣服,这才往屋里看,只见一盏油灯的灯芯飘忽着,问,“那客人走了?”

廖宝贞点点头:“走了。”

“钱可收了?”

廖宝贞笑了笑,眼底还是冷的,“他死活不肯收我的银子,怕是将我好心当作驴肝肺呢。”

衔珠听出廖宝贞语气不虞,拧了一下眉,道:“大抵就是所谓文人气节吧,又不能当饭吃。”

廖宝贞没接话,两人一前一后往回走,衔珠才突然想起什么似的,“方才二少爷从大少爷那儿回来,很是生了一顿气,怕是吵架了。”

“吵的什么架?”廖宝贞心中悻悻,其实他有点儿害怕大少爷,那人总是板着一张严肃的脸。

“还不是因为课业文章的事儿,大少爷说二少爷策论愈写愈不好,将人喊去挑了好些错处,二少爷面子挂不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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