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孤夜梦寒

墨尘收拾好行囊,并没有着急动身,平江雪也不提及回魂令和日后的安排,可能是想给两人这段时间的相处留下个美好念想。

这样满怀心事及预知到即将分别的旅途,会让人的思想和脚步不自觉地变慢,两人似都在有意无意拖延着归程。

趁着黄昏城门未闭,两道身影悄然溜出,游走在卫辉的盐店码头。

但他们并不知道,潞王也换了便服,带了两名家仆悄然至此。

身在卫河边,这里繁华得让人眼花缭乱,也危险得让人防不胜防。

墨尘和平江雪并肩坐在石阶上,看着河灯顺流而下。河面上画舫游走,珠帘半卷,有歌女在浅浅吟唱。

晚风骤凉,墨尘下意识地脱下外袍,轻轻披在平江雪肩头,心中忽生一念,不如就这样,带平江雪回武当山去。

墨尘忽然开口,声音轻得像风:“你回杭州逗留几日,再随我去武当,你愿意吗?”

平江雪明显怔了一瞬,然后恢复了平静,坦然道:“没遇到你这呆道士前,我自认在算计方面无人能及,但是遇到你之后真是明枪躲不过、暗亏也没少吃。”

墨尘点头微笑,以为这是平江雪为拒绝自己进行的铺垫。

然而,就在墨尘欲转头避开这尴尬的沉默时,没想到平江雪眼睛动了动,忽地补了一句,“不过……也不是不可以……”

墨尘本已灰心,又变得充满生机,“真的?你愿与我一起回武当?”

平江雪点了点头。

墨尘按捺不住心中喜悦,霍然起身:“在这里等我,我去买点吃的回来。”

送走墨尘,平江雪心情松快了些,站起身来活动活动筋骨。

谁料转身之际,一个视线交替,平江雪一眼对上了正在夜游的潞王,潞王显然也认出了他,非但没有惊慌,对他邪魅一笑,随即竟抛下家仆,往反方向跑掉。

平江雪杀意骤起,不顾旧疾随时发作,也不管此刻是不是最好的时机,即可用尽全力追了过去,他只想撕碎眼前这个人!

街上人群熙攘,只惊呼着看天上飞着人。墨尘拎着买好的火烧抬头的瞬间,刚好看到平江雪的身影,一时间只能扔下火烧,纵身跃上屋檐,疾追而去。

至一荒废旷野,平江雪出招狠绝,逼得潞王不得不停下接招,这次的平江雪不顾心脉会寸断的危险,武力竟一时压过了潞王,配合他天外飞仙的暗器,逼得潞王连连后退。

就在平江雪给了潞王一记绝魂掌后,潞王捂着心脏倒在一块巨石边。

平江雪面无表情,拔剑便刺。墨尘恰至,出手阻止。

潞王显然坐在一旁无力应战,反倒是墨尘跟平江雪一来一回比划个热闹。

墨尘一个闪躲不及,竟用双手合十制住了平江雪的剑,也是这一瞬,鲜血顺着指缝流下,惹得平江雪不得不弃剑收招。

止住杀戮后,还没等墨尘同平江雪交流,潞王的调笑就引得二人回头看。

潞王倚着巨石,有些颤抖,却笑得懒散:“平教主真是无情,就这么对待自己第一个……”

潞王话还没说完,平江雪使出绝魂掌第二层招式“一记绝魂”就向潞王冲去,掌力之深厚导致再次伸手来挡的墨尘和潞王一起被波及。

墨尘几乎是用搂抱的方式避免了平江雪出第三式,此时的平江雪已脸色惨白、眼睛里布满了血丝,潞王几乎是咬着后槽牙补充完要说的话。

潞王虚弱笑道:“对自己的男人竟这般心狠!”

墨尘懵了,平江雪瞬间受了内伤一般往后退,这不堪的记忆,终究在这个原本美好的夜晚,被潞王揭开。

潞王趁机抖了抖袍袖,趁着一阵烟雾消失了,而潞王的家仆此刻才赶到,看到主人突然消失,自是也跑走继续追随。

平江雪虚弱的瘫坐在地上,墨尘一时怔在原地,看着平江雪此刻的模样,他竟不知从何问起,或许答案不重要,眼下人的痛楚更惹人心疼。

平江雪忽然开口:“这就是你想见的潞王,你这下满意了?”

墨尘心头一痛,向平江雪走了两步,“你……”

平江雪厉声打断:“出招!”

墨尘看平江雪这是又起了杀心,苦口劝道:“我看出你刚才已经用力过度,心脉已受重创!别再动武了!”

平江雪眼中尽是悲凉:“我先前杀他,是因他那晚点我穴道……又……”

“而我现在想杀你,是因为你也知道了……”平江雪说到此,又举起了带血的剑。

墨尘还欲言,但剑锋已至。本该格挡的墨尘,却在电光石火间决定不躲,闭上了眼。平江雪察觉,急欲收剑却已不及,剑势偏转,狠狠刺入墨尘右肩。

平江雪真气散尽,剑尖垂落,“你为何不躲?”

墨尘声音虚弱,却坚定,“既是你要刺我,我又何必躲?如果能解你心头之恨,你想杀便杀吧!”

平江雪听后,泪一滴滴流下,“你这个呆道士,你的道心宏愿差点儿因为这一剑了结……”

墨尘捂着自己肩膀的伤口,“如果死在你的剑下,我不会恨你。”

平江雪情绪更加崩溃,“那回魂令呢?你也不在乎了吗?”

墨尘勉强一笑,“我……”

话未说完,墨尘便眼前一黑,昏死过去。待他再次睁开眼,只剩下他一人,平江雪不见了。

平江雪在墨尘晕倒后,边走边哭,打算出重金包船回杭州,唯有如此,墨尘才追他不着。

墨尘猜想到平江雪会回小日月教,但受肩伤所困,步履被拖慢。

墨尘思绪猛地坠回戏园那晚,想起平江雪回来后的样子,就如同被霜打的茄子,而那件他看着匪夷所思的华服最后被平江雪剪个烂碎扔掉,甚至见沈辞时感觉对方话里有话,这一切的一切都预示着平江雪可能遭遇了什么,但墨尘却浑然不知,平江雪不说,他也没有再问,此刻只余懊恼。

平江雪回到杭州。

莫三妹喜出望外,以为等来的是归家的教主,没想到却等来了平江雪一句:“三妹,我们和离吧!”

莫三妹的委屈溢于言表,声音都在发颤:“教主为何如此心狠?是三妹做了什么错事吗?还是……因为那个道士?”

平江雪俨然身体没有恢复,气色极差,唇色发紫,“不是的,三妹,这话咱们关起门说,我惹了官家,加上之前锦衣卫也是冲着小日月教来的,如我再不放你走,就真走不了了!”

莫三妹还是不解,执拗道:“我生是教主的人,死是教主的鬼,就算是鬼门关,我们也应该一起走,不是吗?”

平江雪抚上莫三妹的脸:“傻丫头,我们和离后,我也要解散教众,我不能让他们受我的影响,我这回惹的是姓朱的,没个三五年很难平息。”

莫三妹惶恐地瞪大了眼:“教主怎会卷入这等是非?莫不是受那道士牵连?”

莫三妹两次提到道士,都像把刀戳在了平江雪的心上,他对墨尘不辞而别,甚至没有管他受伤晕厥严不严重就自顾自的走了,甚至还怕被他追上。

这大概是平江雪这辈子,做过最后悔的一件事。

最终莫三妹抵不过平江雪的决定。

小日月教的解散与教主和离,根本不会引起武林的轰动,可朝堂的网,却已悄无声息地收紧,东厂与锦衣卫此次联手,不再只是听沈辞一个人指挥,他和燕南追已奔着杭州府来。

平江雪那两掌,其实并未伤及潞王筋骨,但嘴碎的赵氏却一五一十把话传到了李太后那里,提到了潞王在卫辉受了伤但对外人闭口不提,本来专注礼佛的李太后,闻声后通过心腹内侍一路传话到潞王这,大意无非是:少惹是非,好生将养。

天家人的悲哀就在于母子都思对方亲切,但碍于礼仪制度非奉诏见面较难。

潞王只得表面做起了养伤的闲人,暗中令探子随时回报厂卫南下进程,其实沈辞临行前潞王曾再三叮嘱过他,须把平江雪毫发无伤带回。

连潞王也不能确定找回魂令和找平江雪哪个任务更重要了。

平江雪虽送走了莫三妹,但是平四、平五、平六以死相留,就这样这个总坛,变成了四个男人朝夕相处,其余家仆都领了赏钱走了,煮饭的工作平六干,杂活归平五,平四年事相对较高,相当于半大管家。

午饭席间,平江雪道:“这么大的院子每日就我们几人,真的好无趣。”

平四接话道:“只要是教主做出的决定,我们就要执行,据我所知,很多家仆没有远去,又回到了自家茶园工作。”

平江雪感觉到被宽慰:“那就好,小隐隐于世,茶园好歹算是家底,切记叮嘱他们,莫再提曾入小日月教之事。”

平六追问:“教主究竟为何如此紧急撤教,我们这十多年已隐匿的很好。”

平江雪摇摇头:“祸事将至,往往一片祥和,你们不走,其实是我最后的心结,如若将来需将我牺牲换取你们的平安,你们定要坚定不移地将我交出。”

这回连平五都听不下去了,平五自认为平江雪的聪明灵气、精于算计都是被自己调教出来的,没想到这大半年做人没什么棱角了,办事也变得如此充满善心。他忍不住问道:“教主何出此言,上届教主可是我们的恩人,我们誓死也要和小日月教同在,和你同在。”

平江雪不再解释,吃了几口便搁下筷子,淡淡道:“我去后山转转,若真为我好,你们还是仔细思量,趁早离去吧。”

还没在一起,先分离……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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