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江雪到了后山,平六不顾规矩跟了来。
作为下人,平六本不该僭越,可他胸中郁结难解,终是开了口:“若教主真的怕万劫不复,为何我们不举教迁徙?以我们小日月教的底蕴,换个地方难道还活不下去?”
平江雪未曾看过平六这般失态,慰言道:“其实……”
平六截话:“莫非是在等那个武当道士?”
平江雪感觉心口被狠狠刺了一下,似乎瞬间被平六看穿,他口口声声要与墨尘恩断义绝,却在遣散教众时,隐隐盼着那人踏月而来。这般自欺欺人,连他自己都难以自洽。
平六见平江雪的表情左右为难,慌忙跪地请罪:“我不该让教主为难,可我与三妹姐想的一样,自您认识那道士,性子愈发柔软,老教主明明说过,教主该狠绝时若心软,必将受尽苦头,我宁愿您做个狠绝之人,也好过如今这般摇摆。”
平江雪伸手将平六扶起,“三妹常与你提起那道士?”
平六哽咽,继续道:“三妹姐有几次思你心切,担心你和道士远走高飞、再也不回,我还见她抹过眼泪。”
平江雪默然,望向远山,低吟般吐出一句:“数不清红尘凡世有多少怨,道不尽人间情愫知暗恨生。”
平六茫然抬头:“教主,这是何意?”
平江雪眼中原本的混沌骤然清明,仿佛醍醐灌顶。他骤然转身,对平六吩咐道:“你说的对,我不应再这样下去,等着谁或者等着被谁处置,今夜子时,你我四人悄然离教,寻个僻静处隐居,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三五年后,未必不能东山再起。”
平江雪和平六回府后,平四、平五闻此安排,甚感欣慰。
子时将至,万事俱备。
平江雪站在平百川的灵位前,久久不愿离去。
平四进来时看到平江雪神色忧伤,劝道:“老教主不会怪你弃这居所而去,男儿志在四方,到哪都能卷土重来,更何况我们只是暂避锋芒罢了。”
平江雪看着牌位,忽道:“四叔,我始终想不通,爹爹临终前,为何总忧心我日后安危?即便我自幼体弱,也不至于让他那般惶恐,再三叮嘱我提防可疑之人……明明我被你们保护得极好。”
平四眼中闪过一丝晦暗,并未接话,只敦促:“想不透的,日后慢慢想!时辰到了,该走了。”
平江雪点头。
四人正欲动身,十数道黑影却悄无声息地封了生路,院外马蹄声如雷,火把渐次点亮。
沈辞与燕南追,一前一后,到了。
小日月教总坛,瞬间成了一只铁桶。
前路被封,平五、平六拼死挡着,平四拽着平江雪钻进了后园的密道。这是一个连平江雪都不曾来过的地方,密道似迷宫,墙壁上刻着些武功招式,其中一式正是平江雪修习过的“绝魂掌”。
来不及好奇的平江雪,前方忽现微光。平四运劲向光源处一推,头顶竟露出一个圆洞,皎洁月光倾泻而下。
平四带着平江雪跃出地道,周围尽是杂草,但平江雪看出此处已临近后山脚。
平四猛地推了平江雪一把:“教主快走!”
“那你呢?”平江雪惊慌回首。
平四扶着平江雪的双肩:“我得回去救他俩!”
平江雪知道若平四一人回去必定凶多吉少,“不行!要走一起走,要死一起死!”
此时总坛已陷入火海,烈焰冲天。任谁看来,现在回去就是有去无回。
平四甩开平江雪:“教主,我和老教主出生入死,怎么也算你半个长辈,你不能任性,还有你记着,你的命是老教主用回魂令换回来的!知晓此事的人,对那令牌虎视眈眈,你必须咬死,对此事毫不知情!绝不能让人知道,你是回魂令最大的受益者!”
“回魂令?”平江雪听到这三个字,感受到了被这三个字支配的命运。
平四又推了一把平江雪,催他快走,“你别犹豫了!你还有大好人生!我去救他俩,若能脱身,便在睦州桐庐县以西六十里,野猫岭断崖下的灯笼窟汇合!”
可平江雪迈不动步子。尽管眼前就是刀山火海,但他依然无法抛下平四他们,而与此同时,墨尘突然来了,看到火光漫天,他不开口问也能猜出个大概。
还没等墨尘开口,平四便对墨尘急喝:“快带教主走!”
墨尘与平江雪视线交汇,万般思绪涌上心头。平江雪却猛地抽离目光,继续追在平四身后,恨不得一起跳回密道,平四几番推阻就差动粗,后无奈般缠抱住平江雪,对墨尘嘶吼:“你还愣着做什么!快把他扛走!”
墨尘回过神,上前点了平江雪的软麻穴,将他横扛在肩头,疾驰而去。
平四来不及话别就跳了回去,而平江雪几乎是一路都在哭喊:“你放我下来!我不走!”
行至溪边,墨尘感知到安全了,便把平江雪放下,解开他的穴道。
啪——
没想到平江雪能动的第一时间,就狠狠打了墨尘一巴掌。
平江雪因哭喊已沙哑,仍硬挤出一句:“你明知道我的遭遇!依然还用点穴这种方式强行带我走!”
墨尘脸颊微红,看着平江雪哭成泪人,心头巨震,不由分说将他拥入怀中。
平江雪先是一愣,随后那股支撑他许久的劲儿仿佛散了,他在墨尘怀里感受到久违的踏实。这段时间不是在教中休养,简直是在孤舟独行,而墨尘的出现竟让他有了靠岸的感觉。
墨尘见平江雪平静了下来,心疼地问道:“那一夜你受尽了委屈为何不告诉我?”
平江雪带着颤音:“这种奇耻大辱你让我如何说得出口?”
墨尘轻拍平江雪的背,连带着安抚:“我不会再让你陷入危险。”
随后两人寻到了一山洞,例行还是墨尘生火弄些吃的,平江雪抱起双膝静静坐在一旁。
勉强进食后,墨尘见平江雪久久未言语,又用随身背着的细竹筒去打了些山泉水回来,拿给平江雪饮用。
平江雪边饮水边注意到了墨尘的关切目光,“你为何不回武当?”
墨尘望着平江雪,忽然轻叹一声,语气里带着点无奈的宠溺:“也不知是谁,明明应允我一起回武当,却抛下我。”
平江雪听后声音闷闷的:“我差点杀了一个王爷,都自身难保了,哪还记得什么承诺。”
墨尘知道平江雪是故意这样说,顺势道:“现在回去也来得及。”
平江雪摇头:“不行,我答应平四叔,要去灯笼窟等他们。”
墨尘眸光一黯,不忍打破平江雪的希冀,只问:“灯笼窟在何处?”
平江雪答:“睦州桐庐县以西六十里,野猫岭断崖之下,一条暗河涌出的地方,山民取的名字——灯笼窟。”
墨尘记下,正思索间,忽眼神亮晶晶地看着平江雪:“这几日……想我没?”
平江雪听后,被水猛地呛住,脸涨得通红。墨尘忙搂过他轻拍他后背:“好点没?”
平江雪把脸死死埋在墨尘的肩窝,过了许久,才传出一声“嗯”。
墨尘见平江雪平静后,仍想问出个究竟,又追问:“到底想没想?”
平江雪却推开墨尘,慌乱地别开脸,话锋陡转:“回魂令有线索了。”
“哦?是什么线索?”墨尘急问。
平江雪低头看了看地,又抬头看向墨尘,眼中满是脆弱与惊惶,“跟我有关!听平四叔的意思,我的命是靠回魂令延续的,但若有心术不正之人知晓,我必死无疑。”
“谁也伤不了你!”墨尘脱口而出,语气坚定得仿佛那回魂令远不及平江雪的性命半分贵重。
平江雪心头剧震,不敢再看墨尘。
洞外月色如水,这一场小别重逢,本该温存,此刻却生分得如同陌路。
平江雪困意袭来,睡前叮嘱墨尘天亮便出发。
墨尘自是应允。他不仅要去灯笼窟问个明白,更决意不再让平江雪从眼前消失。这几日他反复思量,若是师门与平江雪二选一,他现在更倾向于选择后者,死也不会再放手了。
辗转两日后,墨尘和平江雪到达了灯笼窟。平江雪起初认为最多再等一日,平四他们即可出现,但直至三日后,山道上仍空无一人,想见的人仍没有出现。
墨尘拿着从农户家中买来的粗面炊饼,递给平江雪,“吃点儿东西吧!或许是他们遇到什么难处,一时半会儿耽搁在路上了。”
墨尘话语温和,试图掩盖那显而易见的结局。平江雪心知肚明,却也配合,只因他不能接受一下子身边少了三个亲如家人的家仆,于是他不紧不慢的开始进食。
灯笼窟有一间破屋,其实是一间破败的木棚,朽木残瓦,甚至难以蔽雨。这是平五当年做山民时的落脚点,也是如今他们唯一的希望。
墨尘咬着自己手中的粗面炊饼,问平江雪:“假如……再过三日他们仍不来,我们先回武当可好?”
平江雪咀嚼的动作戛然而止,目光死寂:“若等不到,我便一直等,等到老、等到死。”
墨尘听后只觉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死死扼住,但眼下和平江雪就事论事,任何劝说都是徒劳,只好沉默。
直到夜色渐浓,平江雪在灯盏下仍死死盯着那条通往山外的羊肠小道。墨尘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只觉得那黑暗里绝非虚空,而是藏着某种择人而噬的寂静。
忽然,一阵急促的马蹄声踏碎了寂静,由远及近。
平江雪猛地站起,眼中燃起光亮,可当他看清那匹马上驮着的——并非三人,而是重伤趴在马上的平六时,那点光亮瞬间熄灭,整个人仿佛顷刻间被扔进了冰窖,感受到了彻骨的寒意。
现在写的情节比我预想的要快,不过写了几万+的字,还是很感叹自己的坚持。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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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窟影谜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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