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江雪对莫三妹照料得无微不至,寸步不离地守在榻边。若非墨尘来唤,他竟浑然不觉窗外月影已西斜。
二人回到自己的塌上并排躺下,各怀心事。
墨尘先开了口,声音压得极低:“有何打算?”
平江雪眼神空洞,望着帐顶的灰尘:“明日把教中几个善于制毒解毒的人唤来,看看如何是好。”
墨尘伸出左手,覆在平江雪那只微凉的右手上,“别担心,三妹吉人自有天相。”
平江雪阖眼:“是我太自私了……出了这么多事,竟从未想过将她接回身边照料。”
墨尘收回手,语气微沉,“接她?让她以什么身份回来?”
平江雪这才咂摸出墨尘的醋味,侧过头去:“你在吃醋?我只把三妹当妹妹,接她回来,自然是以兄妹相称!”
墨尘也转过脸,直视平江雪,“雪儿,你不是孩童了,有些关系,不是你划清界限便能作数的。她心心念念只愿与你做夫妻,你纵然独宠她这一个妹妹,她所求的,也绝非兄妹之名。”
平江雪心乱如麻,“眼下你忽地说起这些为何?她尚在生死边缘。”
墨尘继续道:“因为我们还要共度一生,我不想隐瞒我的情绪,若此次救回三妹,便将这教主之位传她,你与我,即刻启程去桃花岛,可好?”
平江雪点头:“好!那定要竭尽全力治好她!”
墨尘将平江雪揽入怀中,极轻地应了一声“嗯”。
次日,教中数一数二的解毒高手悉数前来,后众人又叹息而去。
平江雪脸上阴霾密布,当夜独坐庭中沽酒赏月。墨尘走近,径直夺过他的酒壶。
平江雪醉眼朦胧:“还我。”
墨尘举高手,不让平江雪够着,“别喝了,你醉了。”
平江雪悲从中来:“醉了就能忘记烦恼,你瞧这月亮,都没光了。”
墨尘劝道:“你这是何苦?人还活着,便有指望!”
平江雪继续呢喃:“你不懂,他们若束手无策,便是真没了办法,三妹只能……等死。”
墨尘放下酒壶,双手扶住平江雪肩膀,迫他看向自己,“我们再请别的名医,总会有办法的。”
平江雪挣开墨尘的手,向后一退,“不会的,我爹爹当年还说不会离开我,但是……”
说到此,平江雪忽地想到些什么,忽然眸中一亮,他搭住墨尘双肩,求助道:“你教我心法,我有药方!我来救她!”
墨尘听后强压怒意,“我只当你醉后胡言。回屋吧。”
平江雪拽住墨尘不放,“我的好哥哥,我是认真的,我要救三妹。”
墨尘恨不得给平江雪一掌,“你知道你要救她意味着什么吗?耗的是你的心血!她活了,你便要离我而去,我该如何!”
平江雪一瞬间接不上话,却仍倔强道:“此生能和你相识,足矣。”
墨尘举手方要掌掴平江雪,见平江雪闭目闪躲的样子,扬起的手终究没落下,还是忍不住拥他入怀,声音发颤:“我不能失去你,雪儿,我爱你,爱是自私的……你能不能莫做傻事!”
平江雪醉意沉沉,眼角滑落泪来,人已软软晕了过去。
墨尘以为平江雪醒后便会作罢,不想翌日清晨,平江雪第一件事便是寻来,继续相求。
墨尘正在院中练剑,剑势一收,斩钉截铁道:“不行。”
平江雪柔声相劝:“我们一边寻医,你一边教我。若其间三妹好转,便不必行此下策,岂不两全。”
墨尘深知平江雪执拗,与其信他会相信奇迹,还不如干脆不施教,让他完全没有施展的机会。
墨尘冷声道:“那我一天教你一成。”
平江雪听出了墨尘的推诿之意,急道:“这算哪门子教!你那日一日可记下所有心法并速成,是你有天赋!你若缓慢施教,我又没那么高的觉悟,岂不是眼睁睁耽误三妹的性命。”
墨尘被平江雪说中了心事,“那你便不要学了,乖乖去寻名医。”
平江雪怒意横生:“我头一次发现你这般铁石心肠。”
墨尘也懒得辩驳,“那此刻发现还不晚。”
平江雪气得浑身发抖,转身便走。
墨尘见平江雪远走的背影毫不挽留,心却痛苦万分。
二人一整日相对无言。
直到夜幕降临,共处一榻。墨尘见平江雪面色无光,心事重重,忍不住问:“你怪我?”
平江雪摇摇头,“我怪我自己。”
墨尘侧头看平江雪,“怪自己什么?”
平江雪冷静得可怕:“怪自己当日只背下药方。”
墨尘叹了口气,将人揽近了些,“你给我点时间想想,若我实在寻不到更好的法子,便教你心法,可好?”
平江雪听出墨尘语气中的松动,转身钻进墨尘怀里,像抓住救命稻草,“你跟我说点什么让我睡着好吗?这样我才能不乱想!”
墨尘摸了摸平江雪的头,开始了今晚的故事:
“从前有个道士下山,
不知人世间男子之间可有情有爱,
他识得一个少年,
少年心性难测,
还带着点顽皮,
道士曾视他为证道的契机,
心想有朝一日若要成神便毁了他,
可后来,
他把少年当成了情人,
起初想问情人真心,
又怕结果非他所想,
直到情人说要离开,
他才知必须留下他来……”
平江雪听至此,已泪流满面,轻声打断:“恐你再讲下去,我会难眠……”
墨尘抱紧了平江雪,低声道:“那最后一句是——道士对那个情人,至死不渝。”
又过数日,外头传来的皆是坏消息,接连赶来的名医皆束手无策。墨尘见平江雪茶饭不思,发现不能再拖了。
这日,墨尘盛了碗参汤递过去给平江雪,“喝下汤,我稍后教你心法!”
平江雪瞪大双眼,以为自己听错,“当真?”
墨尘点头,“当真。但是……药方须交予我。若你虚弱取血,我也好在旁煎药护法……”
平江雪虽有疑虑,但思及墨尘是唯一可托付之人,终是点头,“好。”
自此,墨尘当起了师父。平江雪悟性极高,眼看便练就五成火候。
这日晚间,墨尘收了功,道:“今日就这样,明日便能练全五成了。”
平江雪竟一时忘了这心法是一命换一命,只欣喜道:“太好了,三妹有救了。”
这一晚,墨尘哄着平江雪饮了不少酒,说是庆贺他进展神速。
实则墨尘另有盘算。夜深人静,他悄然走向偏厨,架起火,开始煎药。同时,他磨快了一把小刀,置于火上烘烤消毒。
平江雪梦中似乎心有所感,惊醒时身旁空无一人。他慌乱起身,循着微光走到偏厨。
透过门缝,正见墨尘举刀欲向自己腕间划去。平江雪魂飞魄散。
平江雪冲进去,死死握住墨尘持刀的手,鲜血瞬间染红了二人交握的指缝,平江雪眼中万分惊恐,“不要,哥哥,我错了。”
墨尘见平江雪突然出现,一时语塞,先将他拢入怀中。
平江雪浑身颤抖:“你怎能牺牲自己!”
墨尘叹道:“我又怎能失去你!”
平江雪不再挣扎,只悲伤道:“难道这就是命!我无力再救三妹了吗……”
墨尘忽想起他手上的伤,急忙抓起查看,见伤口颇深,连忙撕下衣襟包扎,柔声道,“雪儿,我们先回房。实在不行,我们去寒鸦坞,也许石老怪会有办法……”
平江雪尚在惊悸之中,只茫然点头,“嗯……”
这次平江雪异常听话。为缩小知悉范围,墨尘、平江雪护送莫三妹去寒鸦坞,仅带了平六。
骡轿内,看着不省人事的莫三妹,二人不禁感叹。
平江雪靠在轿厢上,望着窗外:“自与你相识,四处游走,如今还带上了三妹。”
墨尘凝视平江雪,“你后悔吗……”
平江雪迅速回道:“后悔。”
墨尘心一沉,“为甚?”
平江雪撅嘴,眼中却有几分灵动,道:“后悔爱上了你,从此颠沛流离,连个安稳觉都睡不成。”
墨尘心头一松,嘴角泛起一丝笑意。若非碍于莫三妹在侧,真想将平江雪搂过来好好亲昵一番。
抵达寒鸦坞,只见谷底竟别有洞天,有温泉水汽蒸腾,宛如世外桃源。平江雪不由感叹,若非墨尘心属桃花岛,真愿在此终老。
见到石老怪,墨尘拉着平江雪跪下。
“师父,弟子携……”墨尘看了一眼平江雪,改口道:“携家眷前来拜见……”
平江雪低头不语,石老怪一双老眼却落在平江雪身上,啧啧称奇:“怪不得墨尘当时为了你半死不活的,这等绝色,怕是男子女子见了都要心悦吧……”
提及男女之情,平江雪立刻想到莫三妹,忙恳求:“望老前辈能对我妹妹施救。”
石老怪笑了,“老前辈?我徒儿既说携家眷,该改口了”
墨尘也看向平江雪。平江雪脸一红,改口道:“望……师父施救。”
石老怪虚扶二人起身,并说道:“方才瞥见那姑娘面色,虽昏迷不醒,但脉象尚有生机。待我细细把脉后再定夺。你们连日奔波,辛苦了,先去歇息吧。”
墨尘点头,牵着平江雪的手往外走。忽想起一事,问道:“百香寺住持呢?怎么没见他?”
石老怪答道:“早你们三日,他便动身去寻找新的福地了,想重塑百香寺,普度众生。”
墨尘拱手道:“弟子欠百香寺的,太多了。”
石老怪安慰墨尘:“人生不如意事,十有**。那住持也是通透之人,你莫要往自己身上加太多枷锁。”
墨尘颔首,握紧了平江雪的手向门外走去。
平江雪:我想救三妹。
墨尘:我磨刀自尽。
平江雪:我发现了,我老公不仅占有欲强,还喜欢抢活儿干!说实话,半夜醒来看到墨尘举着刀,我第一反应不是害怕,而是这人怎么又自作主张!
唉,这大概就是两个疯批的爱情吧。求收藏,看看石老怪能不能治治这俩人的“自杀倾向”!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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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 寸心成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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