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赛结束后的半小时,我一个人坐在后台的储物柜前,听外面的声音一点点消散。拖把在地面上抹了两趟,越来越远。
我坐在长凳上解绷带,汗浸过的绷带从手上剥下来,还带着体温,凉得很快。手指有点抖。不是因为累。是因为我突然想不起来,刚才那两分钟里我在干什么。
我打了。我赢了。我记得拳头落在哪儿。可那两分钟像被人从我的记忆里剪掉了一段,只剩几个静止的画面,和一双手。那双手太快了,快得不像是我让它去的。
我低头看自己的手。缠过几千次绷带的手,虎口那道去年裂过的旧口子也还在。这双手是我的。
可是刚才,它不完全听话。
肚子在这时候叫了一声,叫得理直气壮。我这才想起,昨天称重完毕,今天不敢吃多。
说实话,我也觉得自己挺没出息的。刚拿完冠军,脑子里就剩两件事:饿,和一个已经不在的人。
奶奶去世十二年了。她走的那年我八岁。
记忆里她是个圆脸的老太太,脸上总挂着笑,一笑,眼角就堆起一堆褶子。她手背上有一块被油烫过的疤,褐色的,摸起来硬。她做菜特别好吃,尤其是红烧肉。她站在灶台边,拿锅铲慢慢推,最后那一小碗黄酒下去,"刺啦"一声,白汽腾起来,满厨房都是甜香。后来我吃过很多馆子,挂着"祖传红烧肉"招牌的,一家都没做出那个味。
小时候我挑食,青菜一口不碰。她也不发火,端着碗追在我屁股后面,满院子跑,拖鞋啪嗒啪嗒,嘴里念叨的还是那句"多吃点,一辈子都是奶奶的囡囡"。
有一次我吃着吃着,嘴边还沾着酱汁,脱口而出:"奶奶最好吃了!"
全家都笑了。奶奶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拿围裙角给我擦嘴,说:"哎哟,那奶奶明天就把自己炖了给你吃。"
后来这句话就成了我们祖孙俩的黑话。每年过年,我都要趴在灶台边,看奶奶炖肉,锅里的泡泡咕嘟咕嘟地冒,然后说一句"奶奶最好吃了",她就笑。
我八岁那年,她病了,病得很快。大人们说是累的。
我最后一次见她,她躺在床上,人瘦得只剩一把骨头,被子底下几乎看不出个人形。手还是暖的。摸着我的头说:"囡囡,要记得吃饭。"
她的手搭在我头顶,轻得像一片干枯的树叶。可那点温度,我记了十二年。
我当时还挺不以为然。吃饭谁不会啊,这算什么嘱咐。
再后来,我就再没吃过那么好吃的红烧肉。
这么多年,谁做的都不对。差的那一点点,可能就是她。
那天晚上,我没有直接回家。
出场馆以后,我在路口的便利店买了两刀黄纸,一包细蜡烛。收银的小伙子扫码的时候多看了我一眼。他张了张嘴,到底没问。
出了便利店,我又去了街对面那家还亮着灯的小饭馆,跟老板说,打包一小盒红烧肉。给奶奶上坟,按旧俗得带一口吃的。她这一辈子给我做过最多的,就是这一口。老板装盒的时候瞄了一眼我手里的黄纸,什么也没问,把盖子扣得特别紧。
墓园在城南,公交转两趟,下来还要走一截夜路。
奶奶的位置在墓园最里一排,靠一棵老柏树。碑上的照片还是那张圆的笑脸,刻进石头里,笑得比真人还持久。我用手把碑顶的灰抚了,把那一小盒红烧肉摆在碑前,点了蜡烛。
火苗一起来,纸灰味就跟着上来了。
"奶奶,我赢了。"我说,"省赛,冠军。你看见没有。"
火苗跳了一下。
"他们采访,问我想吃什么。我说我要一碗红烧肉。记者笑,以为我饿了。"我往火里添了一张纸,"我不是饿了。我就是……突然特别想再吃一口。"
纸烧得很快。黄纸烧完是白灰,白灰烧完什么也不剩。风从柏树那边过来,把一点灰吹出圈外。我赶紧拿手去拢。拢什么,又抓不回来。我就蹲在那儿,看火。
"那句黑话,我没忘。"我说,"奶奶最好吃了。"
我说完这句,自己先笑了。笑着笑着,眼睛就酸了。墓园没人,哭不丢人。可我没哭出来。嗓子眼里堵着的东西,比眼泪硬。
我把额头抵在冰凉的碑沿上,抵了三秒。石头把那点温度全吃走了。
"你嘱咐我那四个字,"我说,"我一直照做。每顿都吃了。吃得可好了。"
这话半真半假。饭吃是吃了,可十二年,没一顿对味。
下山的路上,手机又震了。还是那四个字:"回来吃饭。"
我站在半山的台阶上,回头看了一眼。墓园的灯稀稀落落,蜡烛还亮着,豆大的一点,在那一排石碑中间,像有人没睡。
我回了个"好"。
同一个晚上,这两个字我发了两回。一回发给灶上的人,一回发给碑上的人。那时候我以为,这四个字的意思是一样的。
第二天早上,身体不对劲了。
不是疼,不是伤。是快。
晨跑跑到第三公里,河边的风带着水汽,扑在脸上潮乎乎的。一阵风把路边报摊的报纸掀起来,哗啦一下扑上半空,我伸手去按。手到的时候,纸还在半空。我站在原地,看着自己那只手,看了很久。报纸这才慢悠悠拍进我掌心里,像是专程赶来的。
手是自己的手,可它比我先到。快得没经过我。
我低头看运动手表。配速那栏的数字,是我去年拼了命才摸到过的成绩。而我现在的感觉是,还没开始跑。呼吸平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腿也不酸。
正常人在这种时候应该高兴。我在拳馆里见过太多人做梦都想快零点一秒。可我第一个念头是:完了。后背的汗一下子就凉了。
职业体育待久的人都听过那种故事。某个不出名的选手,突然之间脱胎换骨,然后是传闻,是药检,是禁赛,是从此查无此人。十六年里,胡教练反复拿这种故事敲打我们:天上掉下来的东西,都要还的。
手机在这时候震了。胡教练。
"你昨天那记摆拳,我看了十遍回放。"他的声音不像平时那样咋呼,背景里有打火机打了两下的脆响,没点着。"诺拉,你今天的恢复性慢跑,配速是你最好成绩的九成。"
他停了一下。
"九成。"他又重复了一遍,像是自己都不信,"我带你十六年,你跑到什么数是什么状态,我闭着眼都听得出来。九成,是你拼了命才够得着的数。"
"你跟我老实说。最近有没有接触什么不该接触的人,吃过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打过什么奇奇怪怪的针。"
"没有。"我说,"教练,我也不知道怎么了。"
"放屁。"
这句话他咬得很重,隔着电话我都缩了一下脖子。
"'不知道',我这一辈子听得太多了。"他说,"上一回是我一个徒弟,结果调查清楚后屁都放不出来了。算了。"
电话那头,他长长地出了口气,像把什么东西咽了回去。
"上午去中心医院,运动医学科,找陈主任。"他说,"做个全面检查。诺拉,在结果出来之前,别告诉任何人,包括馆里的人。"
挂了电话,我在晨光里站了一会儿。风把汗吹干了,凉的。
走到医院大门的时候,我掏出手机,在比赛群里找到昨天比赛的视频。比赛结束前,我出摆拳那一下。我把进度条拖回去,看了五遍。消毒水味从大门里飘出来,我就站在台阶上,一遍,一遍,又一遍。
那不是我练过的动作。
那一下起手前的沉肩、那个发力的角度,是周珂的动作。
手机贴着掌心,一点一点烫起来。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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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第二章 奶奶最好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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