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心医院的运动医学科在住院部后面一栋矮楼里,人不多。楼道里的空调嗡嗡响,吹得空气发干。我报了名字,护士把我领进一间诊室门口,让我等着。
墙上贴着人体肌肉解剖图和关节镜手术示意图。空气里是消毒水的味道,混着一点新印的纸质材料味。我挑了靠近诊室的联排塑料椅坐下,椅面被空调吹得冰凉,隔着训练裤都往腿上渗。手揣在兜里,尽量让自己表现得不那么紧张。
走廊里过的人少。推器械车的护工过去一趟,轮子有一个不圆,咔哒、咔哒。对面诊室的门开过一次,出来个胳膊上吊着绷带的姑娘,她妈在旁边数落她,说早跟你讲别去玩那个滑板。
我摸了摸兜里的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队里的群,有人在发自拍。我把屏幕按灭了。
诊室的门开了,喊了我的名字。
对面坐着一个五十来岁的男医生。花白的头发梳得很整齐,偏分,鬓角全白。戴一副金丝细框眼镜,白大褂里面是浅蓝衬衫,胸前口袋里插着两支笔,其中一支旧钢笔的笔帽磨得发亮,听诊器挂在脖子上。
"诺拉?"他看了我一眼,又低头看手里的单子,"我是陈砚。胡建军让我看过你的比赛录像。"
他把"胡建军"说得像认识很多年。
检查做了整整一个上午。抽血、心电图、肌电、反应时,做一样,在单子上落一个勾。抽血的时候我偏头看窗外,住院部的玉兰叶子还绿着,被八月的热气烤得发蔫。别的都还好,只有做肌电图的时候,他让我重复了三次。针电极贴上去,凉,屏幕上的波形一跳一跳。进针那下,胳膊里闷闷地嗡了一声,比疼更难受。他盯着屏幕看了很久,眉头慢慢皱起来,又松开,又皱起来。
抽完血我按着棉球坐了一会儿。棉球上的血干得快,边缘发褐。
做反应时的时候换了个年轻技师,让我盯屏幕,两只手放在按钮上,灯一亮就按。灯亮得越来越快,快到后来我是靠肩膀先动。技师说了一句"可以啊",把单子递给陈砚。陈砚看了一眼,没说话。
检查完回到诊室。
"最近有没有撞到过头?晕过去过?"
"没有。"
"有没有在不知情的情况下,吃过什么药、注射过什么?"
我心里咯噔一下。那个所有运动员都做过的噩梦突然贴到了眼前。我听见自己的声音有点发紧:"陈主任,您直说吧。是不是……查出什么了?"
他没马上答。他把几张报告单翻来覆去看了三遍,摘下眼镜,用袖口擦了擦,重新戴上。诊室里安静得能听见墙上挂钟的秒针在走。
"你的指标没有问题。"他说。
我松了一口气,又觉得不对。看他的样子一点都不像是没问题,反而像问题很大。那口气松到一半,卡在喉咙里。
"不但没有问题,"他顿了一下,"而且好得过头了。"
手心先潮了,我在裤子上蹭了两下。
"乳酸清除率、心率恢复速度、神经传导、反应时,几项都在我职业生涯见过的最高档。有几项,超出了我见过的范围。"他把报告单推到我面前,指着几个数字。那些数字我一个都看不懂,可他指头的落点很重,几乎要戳破纸。"说得直白点,不在人类区间里。"
不在人类区间。
这比任何诊断书都重。生病了可以治,受伤了可以养。"不合常理"算什么?算我练错了,还是算我这个人出厂就有问题?
"会不会……是仪器的问题?"
"重要的指标重测了两遍。"他看着我,那表情我一辈子忘不了。想笑,又想叹气。"孩子,我干这行三十年。天赋是比别人快一点、久一点。你这个不是快一点。你这个是,不在一条曲线上。"
他说完把眼镜摘下来,捏在手里,捏的是镜腿,不是镜片。捏了一会儿,又戴上。
桌上一个搪瓷杯,里头的茶早凉了,茶叶沉在底。他一口没喝。
他让我坐着等他,自己出去了。磨砂玻璃门外,他背对着这边,掏出手机,声音压得很低。我听不清内容,只看见他拿手机的手一直没放下来,站了很久。走廊尽头的窗透进来一块方方正正的光,他就站在那块光的边上,不进也不退。
我坐在诊椅上,越坐越不对劲。膝盖开始不自觉地颠,一下,一下,停都停不下来。
他回来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
"这几天别安排比赛。"他把一张折起来的纸递给我,纸里夹着一张空白名片,上面只有一行手写的电话,字很瘦,笔画却稳,"保持电话畅通。可能,会有人来找你。"
"谁?"
他没答,只是拍了拍我的肩。那一下很轻,却像道歉。
他把我的报告单理成一摞,却没有递给我,而是转身放进抽屉,上了一道小锁,锁舌咔哒一声。
那把锁很小,铜的,挂在一个木抽屉上。他拧钥匙的时候手很稳。钥匙随手放进白大褂胸前的口袋,跟那两支笔一起。
"陈主任?"
"你的单子,我留下。"他说,"给你的那份,是输入系统用的。"
"抽屉里的是什么。"
"抽屉里的是真的。"他说。
我这辈子头一回,亲眼看着一个医生把同一份检查结果分成两种。一种叫"输入系统用的",一种叫"真的"。他没觉得这有什么不对。他做这个动作的熟练程度,就像他把听诊器搭回脖子上一样自然。
"为什么?"我问,"为什么要分成两份。"
"因为系统只需要'未见异常'。"他说,"系统不需要你。"
他说得很轻,轻得像自言自语。我那时候不懂,后来懂了:系统需要的是可归档的东西,不是人。
他让我填一张随访表。最后一栏,家族史。
"父亲。"他边念边写。
"母亲,"他笔尖顿了一下,抬头看我,"姓名。"
我说了我妈的名字。他写下来。写到姓氏那一格,我的目光在那个字上停了一下。
贺。
这个字,我写过的次数一只手数得过来。妈走以后,表我填过不少,"母亲"后面那一格,不是"无",就是"病故",姓名那一栏,很少有人往下问。他是头一个。问得还平,跟念别的栏一样。可我答完,心里那一下,像踩空了一级台阶。大概是这个字太久没写,乍一看,得先认一下。我没多想。我们家的事,我那时候知道的本来就不多,多一笔少一笔,我分不出来。
"母亲的健康状况?"
"病逝。"我说,"我十一岁那年。"
"原因。"
"心脏。"我说,"医院这么说的。"
他"嗯"了一声,在那一栏写了"待查",又画了个小圈。后来我才知道,那个圈是他们内部表示"待查"的符号。可那时候,我只当那是医生写字的习惯,跟有些人收笔爱顿一下一样。
走出诊室的时候,天彻底黑了。运动医学科的走廊比白天长了一倍,灯管有一根接触不良,隔几秒闪一下,嗡一声。我捏着那张"未见异常"的报告单,纸很薄,被我捏出了汗印。
我把那张纸对折,再对折,塞进包最里面那一层。走的时候那根接触不良的灯管正好闪了一下,我下意识抬头看,它在眼睛里留了一道横的白。
走廊里还有别的人。一个老太太靠在椅背上睡着,手里捏着一张缴费单,单子角被指头攥出了褶。
原来人从"正常"变成"不在区间",只需要一个下午。没有通知,没有仪式。就是一张纸换了另一张纸。
走廊尽头,长椅那边,一个圆脸的女人站了起来,走路几乎没声,平跟软鞋,身上有股雪花膏味,淡淡的。她先把证件递到我眼前:国家异能事务管理局,登记与监察处,郑蘅。
"别紧张,例行登记,几个问题,问完就回家。"她说得跟唠家常一样,"我顺路,顺便。"
她身后两步远,还站着一个人。从头到尾没开口。没穿制服,双手插在兜里,两脚开着站得很直,脸落在隔几秒闪一下的灯那头。灯灭的时候,我看不太清。
问题也家常:睡得好吗,饭量怎么样,手抖过没有。最后一条:"比赛最后那两分钟,你自己有印象吗。"
我说记不太清。想了想,又补了一句:手好像不完全听我的。
她"哦"了一声,笔没停。"那两分钟你打出去的拳,你记得自己是怎么站的吗。"
"不记得。"
"没关系。"她说,"不记得是正常的。"
她点点头,拿笔在一个小本子上记,笔尖压得很轻,几乎不出声。记完她合上本子:"配合登记,是你对自己好。"
问完,我才有空看一眼那位先生。他还站在两步开外,手还在兜里。方才我说"手不完全听我的"那半句的时候,他的目光从我脸上落到了我手上——垂在身侧的,两只。看了得有两秒,收回去。像检查楼道里的灭火器,确认一句:还在位。
她替我扶开虚掩的楼梯间的门,说电梯那边在修,从这边走。
楼梯间的门有点沉,她一只手替我扶着,另一只手还拿着本子。我侧身过去,肩膀擦着门框,门框上的漆掉了一块,蹭在训练服上,白的一道。
楼梯间的灯是声控的。我下第一级的时候它亮了,亮得发黄。往下走三层,转两个弯,灯一盏一盏在我身后灭掉。
后来我才知道,她的"顺便",从来不顺便。她等的是我答的时候眼睛往哪儿看。答得对不对,她不在乎。
我走进楼梯间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她已经坐回长椅上了,低着头,在本子上又添了一行。她身后那位先生不在了——什么时候走的,我没听见,像压根没来过。走廊的灯闪了一下。那一行写的什么,我到很久以后才有机会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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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第三章 不在人类区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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