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第三十二章 时间对上了

李野是把三样东西摊在桌上的时候,说出那句话的。桌上还搁着他没喝完的功能饮料,甜腻味混着打印机的油墨味,熏得人脑子发沉。

李野住的地方比招待所还小。一张桌子占掉半间,桌上摞着两台旧笔记本,一台开着,一台垫在底下当散热架。打印机蹲在窗台上,出纸口伸得老长,吐出来的纸边还是卷的,得用手压平。窗关不严,风进来,几张废纸在桌脚那儿一下一下地翻角。

他拿毛巾塞了门缝,说是防烟味。屋里确实没有烟味,只有那半瓶饮料,一股甜得发苦的香精味,搁在桌角,喝剩半瓶,瓶壁上凝着一层水汽。

"时间对上了。"

第一样,康达城西库的失窃报案记录,李野从协查通报的附件里扒出来的:失窃时间,十月十九日夜,二十二点四十分至二十三时三十分之间。

那张纸是从协查通报的附件里截下来的,上下都留着别的文件的半行字,裁口毛糙。失窃那一栏被人用铅笔划过,划得很轻,像是给自己做的记号。报案人签名那儿是个打印体,没有手写。

第二样,阿鬼那趟代跑的全程:城南仓库装货,二十一点五十。柳巷后门交货,二十三点十分。

磅单的复印件上,阿鬼签的名字是歪的,最后一笔拖出去老远。他写字一直这样,签收据、签合同,都是一个歪名。那天在车上他还跟我显摆过,说诺姐你看我这字,比厂里那些工程师写得都大。

第三样,是我自己的报备,抄在笔记本上的那一页:我跟车,全程在案。

这一样不用他摊。它是我自己的字。

我对着手机,往本子上一行一行抄的:路线,时间,车牌,随车单的编号。那天晚上十点,我抄得很齐,齐到每一个标点都是自己敲上去的。抄完按了发送,收件人那一栏,是汤铮。

我当时以为那是在给自己上保险。

他那天回的还是那个字:嗯。

我盯着那条回信看过很久,想从里头看出点什么。什么都看不出来。就那一行,我读了三个月,读出了三种意思,每一种都说得通。

"仓库监控里的'你',"李野把笔记本屏幕转过来,"十点四十七分进库。十点四十七,你们的车在城南装货,十分钟后过磅,阿鬼签的字,磅单号在这儿,两点相距二十一公里。"

他说到"二十一公里"的时候,嘴里的棒棒糖换了一边。那是今天第三根。

"这不是我吹,"他把椅子往前拖了半尺,轮子在地砖上磕了一下,"这摊东西,全市能凑齐还让人查不出来的,一只手数得过来。"

姐姐看了他一眼。他把后头那半句咽了,棒棒糖在腮帮子上顶出一个鼓包。

我看着那张模糊的监控截图。图里那个女人穿着我的旧外套,低着头,帽檐压着,像极了我。像素把她嚼碎了,只剩下一个"大概是我"。

噪点一片一片,像蒙了层纱。截图是横的,人在画面中间偏左,右半边是货架,货架上的箱子码得不齐,最上面那层空着两格。

我把截图放到最大。脸是一团糊的,只有下颌那一圈轮廓还看得出。得退开一点,才认得出那是个站着的女人。

看得久了会有一种错觉,觉得那就是我——某个下午,穿着那件外套,低着头,抱着一只木箱,从一扇我不认识的门里走出来。

"她从库里出来的时候,抱着木箱。"李野的声音低下去,"箱子里的东西,就是报失的那批'涉异医疗制剂'。货跟人在同一格时间里出现在两个地方——诺拉姐,这不是你干的,是有人把钟拨快了给你看。"

我的手指按在那张截图上,按在"我"穿的旧外套上。屏幕是烫的,我的指头却是凉的。

那件外套,挂在我家衣柜里。帽檐上那道洗出来的折痕,我闭着眼都摸得出来。

穿了三年。袖口磨出一圈白边,第二颗扣子换过,配不上色,比别的深一号;挂在衣柜最左边,跟一件冬天的大衣挤在一起。

我妈走了以后,东西都是我自己买的。它是头一回用我的钱买的大件,三百八,砍到三百五。买回来那天我在宿舍穿上,对着柜门上的玻璃照了很久。

"阿鬼呢?"我问。

"考勤停在你俩交货的第二天。"李野把排班表拉出来,"用工状态没改,还是'在岗',可人再没签过到。他没死,他也没自由——他在他们手里,跟你一样,是个'在案的人'。"

"阿鬼"这个名字,我一直没敢在心里多念。他一紧张就话多,见谁都叫哥,收钱的时候把八张一百数三遍。那天他非要请我吃面,还多要了一个卤蛋,夹到我碗里,说他请客不能只请面。

我那时候以为那是他高兴。

活着,货没了。

那箱"涉异医疗制剂",从柳巷后门进去,就像一滴水进了海绵,再没有出现过。它是赃物,是物证,是我罪名上最沉的那颗钉子——可它消失了。没有货,就没有开箱,没有开箱,就永远没有人能证明箱子里到底是什么。

那箱东西我抬过。六十见方,木条打得齐整,侧面印着蓝字,角上钉着撕掉一半的托运标签。我和阿鬼两个人抬上车,我掂过分量——比"几十斤"沉,沉得多。里面的东西一动不动,装得很满,也很稳,稳得不像医疗制剂该有的晃。

抬的时候木板硌手,我换了三回姿势,最后一回是拿膝盖顶着车帮把它推上去的。

"你陪阿鬼跑那一趟,是怕他出事。"姐姐忽然说,"人家算准了你会答应。货从你手上过了一趟,你就再不是'帮忙的'了——是运货的。诺拉,他们拿你的善意,当了运货的路。"

我们都看她。

李野没说话,把桌上那三张纸往边上推了推,让出半张桌面。姐姐坐得很直,两只手叠在膝盖上,棉袄领子立着。她没看那三张纸,看的是我的脸——从我进门起就在看,看我怎么接这句。

她说完就把手收回袖口里。她的手比这屋里任何一样东西都凉,坐一晚上也暖不过来。我递给她一杯热水,她接了,捧在手里,没喝。杯壁上那点热气从她指缝里冒出来,一会儿就没了。

我背上的汗,一层一层往外冒。

李野那台小风扇转得很慢,风扫过来还是热的。我把手从桌面上收回来,压到膝盖上。指甲掐进掌心,掐出四个白印,过一会儿又慢慢回血。

原来那天那碗面,从第一口开始就是局。阿鬼没害我。阿鬼连他自己都在局里。是有人在我们俩的交情底下,提前挖好了槽。

槽是那天下午挖的,挖在他拽我袖子那一下。他要是肯多问一句,肯让我把那箱货的来路看一眼,今天这摊东西里就少一格。

可我不能这么想。这么想下去,就是替他们审阿鬼。

"这份东西能翻案吗?"我问李野。

他把三样东西摞起来,摞得整整齐齐,边角对齐。然后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牛皮纸袋,把它们装进去,袋口折了两折,压在台灯底下。

台灯照着那个袋子,把纸烤出一股干烘烘的味。

"不能。"他摇头,"磅单是合法的,可它是'劳务凭证',不是不在场证明;监控是非法取得的,上不了桌。它现在只有一个用处——"他看着我,"告诉你,你自己没疯。你记得的每一分钟,都是真的。"

他把屏幕转了回去,手指在触控板上滑了两下,那张截图从屏幕上消失。窗口切回一个我不认识的界面,密密麻麻的表格,一格一格,挤得看不清字。

"这些你抄完,我得删。"他说,"留一天,我就多一天说不清。"

我把这三样东西抄进本子,抄得很慢。屋里只剩笔尖刮纸的声音,和李野咬棒棒糖棍的咔咔声。

本子已经用了大半。前面几页记的都是训练数据,日期、组数、心率,字写得工整,是抄训练计划练出来的。往后翻,字越来越潦草,有些行被划掉,有些行底下画了横线。

今天抄的这一页,我特意把字写小了,一行挤一行。

抄到"十点四十七"的时候,笔尖顿了顿,墨水在纸上洇出一个黑点。

十点四十七,我在城南的后巷,阿鬼的表弟在骂空调,我在记一辆灰色轿车的牌照。

原来我的不在场证明,一直躺在一个活死人的考勤表里。

我把本子合上,按了按边上卷起来的角。李野在关打印机,出纸口咔嗒响了一声。姐姐站起来,把桌上三个空杯子摞在一起,端去了水池。

窗外天已经黑透了。楼下有人在炒菜,油锅响得脆,一股葱花的味道飘上来。

闻着像有人在做饭。这几天我头一回这么想,想完就把它按下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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