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第三十三章 非监控期

收网是凌晨两点下来的。那会儿我刚睡着,被敲门声砸醒,心脏在肋骨里撞。

我梦见自己在跑,跑到一半,后领被人拽住了。醒过来的时候门还在响。

三下。停。又三下。

不是砸门。是手指关节敲的,很轻,敲得很匀,像怕惊动隔壁。我光脚踩到地上,地板凉得脚心一缩。屋里没开灯,窗外路灯的一角斜在墙上。

姐姐已经站在门口了,一只手按在门板上,另一只手在背后冲我摆了摆。李彻靠在门边,手机屏幕的光打在他下巴上,左耳那颗银钉亮了一下。

楼下有车声,不是一辆。引擎在楼下停了一会儿,又走了。隔壁那户的灯亮了,有人在阳台上小声说话,说了几句就把门关上了。

我把窗帘掀开一条缝。路口停着一辆白车,车顶的灯没开。有人从车上下来,往我们这栋楼走。

"不是这栋。"姐姐说。她的声音很平。

那个人走过去了。

李彻先听到的风声:全城四个出口加十二个路口,设卡,扫终端。所有登记在册的觉醒者,腕带亮绿灯放行,红灯留人。名单上第一个,是我。

李彻把手机递过来,屏幕上是一张拍歪了的表。表头被裁掉了,剩下的都是一行一行的人名,前面一列编号,后面一列写着状态。

第一行是我的名字。编号那一栏空着——编外的人没有正式编号,空着的那一格,反而比有字的显眼。

"哪来的?"

"别问。"

他每次都这么答。我也就不问了。

"你得走。"姐姐把包塞给我,"现在。"她的手在我腕子上攥了一下,凉的。

包是超市那种购物袋,开口大。她往里装了两件衣服、一卷现金、一盒创可贴,还有我那个本子。我那件外套她也塞进去了,对折了两道,压在最底下。

她做这些的时候手没停过,一件压一件,压得很齐整,像往箱子里装箱。

"走哪儿去?四个出口,十二个路口,全设了卡。"

李彻从兜里掏出一样东西,抛给我。

一条旧腕带。磨得发白,表带上的编号磨掉了一半,塑料边起了毛刺,扣上的时候咔哒一声。我们见过的那些新终端,没有一种长这样。最早那一代的编外腕带。

腕带比我的手腕细,扣到最后一个孔还松。内侧有一层黑,是长年贴着皮肤磨出来的,蹭在腕骨上有点扎。

编号那一截磨秃了,剩下几个数字勉强看得出形状,头一位是 0。我们这一代的新终端,编号前头没有 0。

扣上以后它能在腕子上滑到掌根。我攥了攥拳,它没掉。

"哪儿来的?"

"别问。"李彻说,"它原来的主人,这个月的非监控期窗口,明晚八点到十点。你戴着它走卡,机器认窗口,不认脸。"

非监控期。我自己那个月早被取消了,这条规矩我记得——原来别人的还在走,机器只看格子,不看格子里换了谁。

窗口这东西我熟。每个月有几个钟头,机器停一轮自检,登记在册的人在这几个钟头里进出,不算越界。

窗口对谁都一样,一人一格。过了这个月,就等下个月。

我那格在冻结通知下来那天就没了。我一直以为全城的窗口都跟着收了。

"这是谁冒的险?"我问。

李彻没答。他就那么看着我,看得我把第二个问题咽了回去。

他不答的时候有个习惯:右手的拇指在食指关节上搓。搓两下,停,再搓两下。

姐姐在旁边收拾东西,把一个塑料袋叠了又叠,叠成很小一块,塞进抽屉。她没看我们俩,也没接话。

那天晚上我没再问。有的话问第二遍,就是逼人。

白天我睡了一觉,睡得很浅,一个钟头醒三回。醒着的时候把腕带反复扣上解开,练到不用看也能扣准最后一个孔。

出门前姐姐给我别了一下领子。她说,走卡的时候别抬头,也别低头,就看着前头那辆车的尾灯。

"你怎么知道?"

她没答。

晚上八点,我到了东出口。

卡口的探照灯把夜劈成两半。两辆皮卡横着,引擎没熄,抖得地面发麻。穿反光背心的人排成一列,手里拿着扫描仪,比超市收银台上那台厚一点,握把上缠着黑胶布。排队的车不多,人更少。夜里的凉气往领口里钻。

探照灯的光柱里有小虫在打转,一团一团的。我站进去的时候,光从头顶压下来,帽子在地上投出很短的一截影子。引道两边是荒着的空地,长着半人高的枯草。

远处那两辆皮卡的远光没开,只留着两团黄。

排队的有五六个,都缩着脖子。前头那人被拦下来,扫描仪响了,红的。他被引到边上,有人拿出本子问话,声音压得很低,风一吹就散。

我站在队尾,把手插在兜里,一个一个地数。

排到我的时候,前头那个人还站在边上没走,两只手插在腋下,看着地上。他的腕带从袖口里露出半截,红的还在闪。

我从他旁边过去。他抬了下眼,又低下去。

我把帽檐压低,走过去,把左腕递出去。

扫描仪"嘀"了一声。

那一声跟便利店扫一瓶水的动静一模一样。我听见了,脑子里却半天没转过来:那是通过了,还是没通过。

绿光。

"窗口期。"守卡的人扫了一眼屏幕,眼皮都没抬全,"过。"

扫描仪贴着腕带过去,两指宽的一条,凉的。他手套上有三道油印,半指的线手套,食指那一截磨破了。

后来我想,那天晚上我记得最清楚的是那三道油印。人最怕的时候,眼睛会自己挑一样不相干的东西盯住不放。

我走过去。一步,两步,三步。背后有人喊了一声"下一个",没有任何人多看我一眼。我盯着前头的黑,脖子后面的汗毛竖着,等着身后那声"站住"。

走出三百米,拐进黑巷子里,后背的汗才把衣服粘实。

巷子窄,两边堆着别人不要的家具,一张缺了腿的桌子立在那儿,桌面上还压着一块玻璃。我在一个纸箱后面蹲下来,把腕带解了,塞进袜子。

手指头不太听使唤,扣子解了两回。风从巷口贯进来,把身上的汗吹得发凉。

回到落脚点,我坐在门口把鞋脱了。鞋垫卷起来能拧出水,脚趾冻得发麻,搓了半天才有知觉。姐姐给我倒了碗热水,我捧着没喝,就让它烫着手。烫着烫着,手才开始抖。

姐姐把那碗水端走,又换热了一碗,重新塞进我手里。她没问卡口的事,一句都没问。

我喝了两口。水是温的,不烫,刚好入口。

那天晚上我睡得死,一觉到天亮,一个梦都没做。醒过来的时候,姐姐已经在灶上烧水了,屋里一股水汽味。

第二天中午,李野盯着屏幕骂了句脏话。

他骂完把键盘往前一推,椅背往后仰得咯吱响。这两天他没睡够,眼睛底下两团青,看屏幕的时候得眯着,敲键盘的手也有点抖。桌上一个空纸盒里堆着七八根棒棒糖的纸。

"补丁。"他说,"昨晚半夜,系统升级——非监控期窗口,加了本人指纹复核,今天起生效。"

公告挂在内网首页:漏洞修复通报。措辞客客气气,感谢"有关人员"的反馈。

正文只有三行。落款是一个我不认识的部门名。

他往下拉,底下还有一行小字:本次升级不影响正常业务办理。

漏洞补上了。汤铮替我挡过的那一格,从此关了。

他说的那一格,我知道是哪一格。

上回我去转运公司那趟,回到中心,处分单上已经有人签过字了。签的不是我。那张单子我只看了一眼,他一句都没解释。那一格是他那时候替我撑开的。他撑开的时候大概就知道,撑不了第二回。

现在它补上了,用的是指纹。

我看着那条公告,想起卡口那半抬的眼皮。有人提前把缝撑开了一晚,让我挤过去,然后自己站在缝边上,看着它焊死。

撑开它的人,我大概能猜到是谁,也可能猜错了。这件事最难的地方就在这儿:我受了这个人情,却没法当面谢一句,连他姓什么都不好问。

李野在旁边说了句什么,我没听清。

这个人情,我记下了。

记下来没用。记下来只是让它在纸上也有个位置。

债这个东西我熟。拳馆里欠了教练的、欠了队友的,迟早得还,还得干净,不然下回上垫子,你出拳会短半寸。

这一条我暂时不知道怎么还,甚至不知道该还给谁——是那条腕带原来的主人,是李彻,还是那个提前把缝撑开、又站在缝边上看着它焊死的人。

先欠着。记在本子上。

李野问我今天怎么这么安静。

我说没事。

他哦了一声,继续敲键盘。我坐回去,把本子摊开,新起了一页。页头上写了日期,底下空着。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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