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第八章 少了一个人

第一项任务下来的时候,是个周三。

早上七点,天刚亮透,路口的风带着潮气。汤铮把车停在城郊一个路口,递给我一个文件袋。车里有股极淡的味道,薄荷混着枪油,跟报到那天闻到的一样,隔了些日子,还是那个味。

"城东,兴华路老厂区。"他指着地图上圈出来的一块,"那里现在是全市最大的地下异能者聚集地。表面上是物流园和劳务市场,实际上——觉醒者、黑户、编外的人,混在里面接活。"

"我查什么?"

"什么都不查。"他说,"你去看。进去,转一天,看他们怎么活。回来告诉我,你看见了什么。别带护臂,别惹事,别暴露。有人问你,就说是找活干的。"

"找活?干什么活?"

"搬运。"他说,"你力气够。"

"那我算什么?临时工?"

"记着,"他把车窗升上去一半,"你是去看的,不是去当英雄的。"

车开走了,尾灯在晨雾里红了一下就没了。尾气喷了我一裤腿,一股子汽油味。我站在路口想,行吧,搬运就搬运,反正我这一身力气,总得有个地方使。

老厂区比我想的大。外围是正经的物流园,再往里走就是另一个世界——废弃的车间、搭出来的棚屋、电线拉得跟蛛网一样,路上积着雨水,漂着一层油花,太阳一照,泛着五颜六色的光。

人不少。蹲在墙根抽烟的、推板车的、靠在车边等人的。空气里烟味、汗味、隔夜泡面味混在一起,跟普通的劳务市场没什么两样。可看久了就发现不对:有个人从板车上卸两箱水泥,一个人抱起来就走,胳膊上青筋都没鼓一根;还有个小个子,手指一弹,地上的硬币立起来了,立得笔直。旁边的人习以为常,没人多看一眼。

我假装找活,跟在一个招工的女人后面,被领去搬了半个钟头箱子。箱子不算重,但我搬得慢——拳台上练出来的力气跟搬箱子是两码事,一个是爆发,一个是熬。半个钟头,汗就下来了,背心贴在身上,风一过,后背一片冰凉。

"新手吧。"旁边有人说。

我回头。瘦高个男人,三十来岁,洗得发白的夹克敞着怀,里头一件花衬衫,大得像借来的。脸很黑,颧骨高,下巴上一道旧疤,笑起来露出一颗金牙。

"搬东西的姿势不对。"他走过来,把我手里那箱接过去掂了掂,"腰别塌,用腿。劲从脚底下走。你这样搬,一天下来腰就废了。"

"我叫阿鬼。"他把箱子往肩上一扛,"鬼哥。随你怎么叫。"

"诺拉。"

"来这找活,可得长点心。"他压低声音,一股廉价烟味混着泡面味扑过来,"这里头水深。日结的活,一半正经,一半不正经。哥这是跟你说实在话。"

中午,阿鬼请我吃面。

两碗大碗,扣肉加一份。我伸手要拦,他已经把一张二十块的递进了窗口。面摊很小,塑料棚子,四张折叠桌,桌面上有一层擦不掉的油。风一吹,棚布哗啦哗啦响。

"我刚来那阵,中午成天吃泡面。"他吃得不急,一口面嚼两口,"后来有个人请了我一回。那人后来被打断了腿。我现在请回去。这两年,每回我看见新来的,就请一顿。不图别的——下回有人请我。"

吃到一半,他跟我说了三件事:收钱的女人明起别再找了,要找找旁边过秤的;工头那辆车远远看见就绕着走;晚上回去走大路,巷子别去。三件事说完,他把筷子往碗里一顿,没再往下接。

下午收工,面摊边上少了一张桌子。

就是中午还坐着人的那张。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中午还跟我们拼过桌,问过我一句"姑娘力气不小啊"。他常坐的那个位置,板凳收走了,地上留着四个椅腿的印子,浅浅的四方块,印子里还嵌着几根干面条。棚布被风掀了一下,哗啦一声,那个位置空得扎眼。

"老周呢?"我问阿鬼。

阿鬼低头吃面,没马上答。

"走了。"过了一会儿他说,"干了份'好活',走了。走之前说好回来请我吃饭。"他说这话的时候,筷子在碗沿上搁了搁,没看我。

"什么时候回来?"

"没说。"他把面汤喝完,碗底朝天地搁在桌上,"中介说他自动离职。"

自动离职。他说得很顺,顺得像一天听了几十遍。

第二天我按着他指的,去看了那家"兴达劳务"。铁皮房,秃顶的中年男人,领口发亮,桌上一部老式座机,手边一杯凉透的茶。我问他老周。

"自动离职。"他头都没抬,拿笔在账本上点了两下,像赶苍蝇,笔尖刮过纸面,沙沙的,"我们这儿人流量大,谁来谁走,正常。"

我把阿鬼教我的话说了:"他欠的工钱呢?"

"结清了。"他终于抬头看我,那眼神很怪,像看一个不懂事的孩子,"小姑娘,你谁啊?"

那天傍晚,阿鬼蹲在劳务部门口的马扎上。他不走,就那么蹲着,花衬衫的袖子卷到肩上,烟夹了一路始终没点。马扎腿陷在泥地里,他蹲成一尊像,谁路过他都咧一下嘴,金牙闪一下,没人停。他蹲到第三天,窗里那个人终于把头探出来,隔着一条街,把话扔了过来:

"兄弟,临时工没保险、没档案、没档案里那个'用人'——你来告,告的就是空气。"

阿鬼蹲在那儿没动。过了半天,他扭头看我,金牙在太阳底下一亮:

"得。诺姐,听见没——背锅的都是临时工。"

回去的路上,我把这几天看见的在脑子里过了一遍:阿鬼请我吃面,笑得自然,可他搬了一天货,没见他给第二个人开过口;老周中午还坐在那儿问我的力气,傍晚他的板凳就收走了;那个秃顶说"自动离职"的时候,眼睛都没眨一下。

一层底下还有一层。我说不清。我只是走着走着,后脖颈自己凉了。那天太阳挺好,晒得后颈发热,那股凉是从皮肉底下钻出来的。

报告我写得很短,交上去。终端那头过了好一阵才回,只有一句"收到"。又过了一阵,汤铮看完,只说了一句:"把那句'人不见了,就是自己走了'写进摘要。"然后他推过来一张打印件。

"力型健身。"他说,"连锁,全市七家。近半年,它的招聘开始往异能者圈子里渗。不明着招,托人介绍——专找身体好、缺钱、没背景的。三个月,五个人'自动离职'。都签过一份'运动科研志愿者'的协议。签完没多久,人就没影了。"

他说话之前,拇指在表镜上蹭了一下,蹭的是那道浅划痕,蹭完才开的口。

"你要我去看。"

"去看。"他说,"别动手,别暴露。你本来就在那儿练,最不显眼。"

我捏着那张打印件,目光落在招聘广告那一栏。

暗红底色,一个男人的侧影,肌肉线条被高光一道一道勾出来,下面一行字:加入力型,改变的不只是身材。铜版纸,反光晃眼,浆糊的酸味还挂在纸边上。

这张纸,我前一天刚在老厂区的公告栏上见过。就贴在"兴达劳务"斜对面的墙上,浆糊还没干透。老周走之前,在那张墙根下站过——阿鬼后来跟我说的,他说他亲眼看见老周把墙上那张纸的电话,抄在了烟盒上。

面摊少的那个人,和我下一站的健身房,是同一条招工广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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