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下午,我去了力型。
那家店就在拳馆隔壁,胡教练的拳馆没有自由重量区,练背练腿都得来这边。我练了两年,每一台器械都熟,哪台的卡销松、哪台的安全带磨毛了,我闭着眼都知道。前台的小姑娘记得我的名字。
可现在,我站在这里,第一次觉得它陌生。
因为汤铮告诉我,这里有人失踪。
我换好衣服,走到器械区。下午三点,人最少的时候,空气里一股消毒水混着汗的味儿,冷气管子吹得脖颈发凉。几个穿紧身衣的男人在镜子前拍照,手机快门声一下一下。角落里一个大爷在跑步机上慢走。一切都很正常。正常得让我有点恍惚。
练到一半,我抬头喝水,然后就看见了他。
他站在卧推架旁边,给一个会员做保护。个子很高,一米九往上,肩宽得吓人,两只手悬在杠铃下面跟着一上一下,是老手的架式。可整个人是"塌"的——脸上的肉陷下去,颧骨支出来,眼窝深得像两个坑。宽松的教练服挂在身上,袖子空荡荡地晃。
我认得他。前台墙上挂着教练的照片,第一个就是他。唐平,前职业拳手。自由搏击。照片上的他比现在壮两圈,站在台上举着拳头笑,小臂上盘着一条龙。
现在这个唐平,笑不出来。那条龙还在,颜色褪了,被一片针眼盖了大半,龙头都看不清了。针眼叠在旧伤上,旧的泛着青,新的泛着红,从手背排到手腕,排进袖子里去。那不是体检抽一次血能留下的东西。那是长年累月、一处反复扎才能扎出来的。我盯着那片针眼看,自己的手背也跟着发紧,像被什么东西隔空扎了一下。
他给会员做完保护,站到一边,扶着器械喘。喘得很轻,频率却快得不正常,胸口一鼓一鼓,像台漏气的风箱。他抬手抹了把脸,手在抖。他从我身边走过去的时候,带过去一股甜味,馊甜馊甜的,跟满屋的汗味格格不入。
我在卧推架三米外的地垫上松髋。人在压腿,眼睛不闲着。这也是汤铮教的——"看人"这件事,坐姿比站姿好用,拉伸比举铁好用。没人防备一个压腿的。
然后那个小个子就出现了。进门先跟前台嬉皮笑脸,练到一半开始上重量。我目测他往杆上加的片——超过他自己卧推的数了,超出去老大一截。他侧头跟身边的女朋友使了个眼色。
是要在姑娘面前起大力的局。
杠铃压下去了。小个子脸先红,再紫,脖子上的筋一根根绷起来,杆子沉到胸口第二格就再也顶不起来,两个肘开始打颤。那声音我听得见,铁片在杆上抖,咔、咔、咔。
唐平的手还悬在杆子底下,从头到尾没挪过位置。
杆子失速往下坐的那一下,他的右手单掌往上一兜。
没有掀,没有抡,就是掌心往上兜了一下。杠铃被那一兜卸去大半坠势,"哐"一声磕在保护架上,前侧两片杠铃片被震得跳起来,落回去时歪了。那声闷响顺着地垫传过来,我隔着三米,掌心都麻了一下。
那根二十公斤的奥林匹克杆,中间肉眼可见地弯了一道弧。
弯了,没断。
"哎哟我操。"小个子爬起来,拍拍胸口,笑着去抱女朋友,"保护得可以啊唐哥。"
"器械,老化了。"唐平说。
前台的小姑娘跑过来看杆子,蹲下去摸了摸杆身,嘟囔了一句"这得报损吧",又笑了,"唐哥手真快。"
所有人都笑了。没人再看第二眼。一根弯掉的杠铃杆,在一家每天都有人吹牛的健身房里,什么都不是。
只有我知道那一兜不对。我离得近,看得清楚:他兜起那一下的时候,眼睛根本没看杆。他的视线落在场馆另一头,落在那扇"员工专用"的门上。门后面没声音。他的手在自己动。
一个走神的人,用单手兜住一根失控的、压着一个成年男人的杠铃,然后若无其事地继续走神。
我压着腿,一动没动。心里有个声音在喊:过去问他。另一个声音说:别暴露。你看,看本身就是活。
第二个声音赢了十七分钟。
第十七分钟,前台的小姑娘在给饮水机换水桶。那桶水十八点九升,她一个人抱不上去,冲器械区喊:"唐哥——"
唐平没听见。他还站在卧推架边上,望着那扇"员工专用"的门,一动不动。
小姑娘转头看见我,眼睛一亮:"诺拉姐!帮忙搭把手!"
我把腿从垫子上收回来,走过去。桶上架的那一下,我故意让膝盖晃了半晃,脸憋了个微红,喉咙里挤出点气音——四十斤的水桶,在我手里跟一瓶矿泉水差不多,可我得出汗,得出声,得像个练背练到发麻的正常人。
搭完手,我顺嘴问了一句:"咱们这儿教练,是不是都要过'公司'的体检?"
"是啊。"小姑娘把空桶摞好,拍着手上的灰,"签协议的才给练深度项目。唐哥这礼拜都被叫去谈两次话了,就在楼上小会议室。"她朝天花板努了努嘴,压低声音,"我们私下说,他快升'主管'了。"
"升主管,还来带课?"
"这就不懂了。"小姑娘摆摆手,笑了笑,"反正谈完话,他课表上多了个星号。"
"星号什么意思。"
"不知道呀。"她说,"教练们都知道,就会员不知道。上回我问主管,主管让我别多嘴。"
她抱着空桶走了,哼着歌。
我把毛巾搭回脖子上,站在饮水机旁边,看着器械区那头那个高大的、塌着的影子。星号。他知道,我不知道。这座场馆里多了一整套暗的规矩,人人遵守,无人提起。
下周的私教课,还是他带我。
力型的私教区在最里头,一间铺着黑色地垫的屋子,三面是镜子,一面是窗。垫子上有股旧汗味,压不下去。
我第一次跟他打,是三个回合的体能对练。
他往屋子中间一站,地垫往下沉了沉。我一米六出头,得仰着下巴看他,他一低头,影子先把我罩住了。他手上那对拳套,商标那块磨没了,凑近了能闻到一股子旧皮革混汗的馊味。
"你打拳?"他问。
"打过。"
"哪一种。"
"业余。五十公斤级。"
他笑了一下,没出声。嘴角往上抬了一点,眼睛没跟着动。
"你打不动我。"他说。
第一回合,我试了三次。三次都没能打进去。拳面碰在他的抱架上,像打在轮胎上。第三次,我踩着滑步从左边绕进去,一记右勾拳带出来,那是我在练习中打过无数次的一拳。
拳面碰到他肋骨的时候,我知道打中了,劲沉进去了,没回来。可他没有反应。他根本没有反应。拳面的力传过去,像一巴掌拍在一根柱子上。柱子不动,手疼。指关节火辣辣的,一直疼到手腕。
然后他的拳来了。
我看见了。他左肩先沉了一下。整整一寸。我看见了,我的脚也在动,我在往后退,我的头往右侧偏。
可我还是被打到了。
拳套擦过我的左太阳穴。不重——对一记力量系的直拳来说,那一下甚至算轻。可它把我整个人推开了一米。
站住之后,耳朵里响了一声很长的嗡。我数自己的呼吸。吸,停,吐。数了一遍,手不抖了。汗顺着鬓角往下走,滴在垫子上,洇出一个深点。
二十分钟里,我被放倒过两次。垫子撞在后背上的那一下,肺里的气整个被拍出来,眼前白了一瞬。血从鼻子里流出来的时候,我自己还不知道,嘴里先尝到了铁锈味。
是他先停的。他把拳套放下,走过来,说了一句:"啊,不好意思,把你鼻子弄破了。"
屋子里静下来,饮水机的嗡声一下显得很大。
他去饮水机那儿接了两杯水,一杯给我。接水的时候他背对我,肩膀一高一低。饮水机绿光落在他手背上,那片针眼一明一明的。
水是常温的。我坐在垫子边上仰着头往鼻孔里塞纸,一股纸和血的腥气顶上来。塞的时候手腕有点抖。脱力了。
唐平在我旁边坐下。长凳让他坐得显小,铁腿吱了一声。他坐着的时候,两条腿分开,手肘撑在膝盖上,头低着。他喘得比我慢,胸口一起一伏,幅度却小。他跟我对练了二十分钟,呼吸只比平时重了一点。他身上那股甜味这会儿淡了,混在汗里。
那股甜味,像搁馊了的蛋白粉,从汗味底下透出来,跟着他走。
"你打得真不错。"他说。
"我输了。"
"我比你量级大那么多,本来就不是公平比赛啊。"他用手指敲了敲自己脑袋,"而且你是真的用脑子在打拳。你不像那些初级选手,上了台只剩本能。你在分析我的动作习惯。"
我没说话。因为他说对了。
收工的时候,他先站起来,朝我伸了一只手。手心朝上,等着。手掌很宽,指的关节上有老茧。我拉住了。他把我拉起来,几乎没使劲,我整个人轻得像被拎起来的。
"下周同一时间。"他说。
"好。"
他松开手,转身去收拾拳套。他收拳套的时候背对着我,T恤的领口往后坠,露出一截更深的颈子。那上面除了针眼,还有两道很旧的疤。
"教练。"我开口了。
我想好的那句话是:教练,卧推怎么加重量?
他转过头看我。那眼神是散的,像隔着一层水。过了两秒,才聚到我脸上。离近了看,他眼底全是血丝,下巴上一层青茬,呼吸里带着那股腥甜味。
"啊。"他说,"你……先空杆,找感觉。"
"空杆我早会了。"
"哦。"他点点头,又点点头,"那你加。慢慢加。别急。"
他说话一顿一顿的,每个字都像从很远的地方捞回来。
说完,他的眼神又飘走了,落在器械区尽头那扇门上。门关着,贴着:员工专用。门把手是不锈钢的,被磨得锃亮,亮得发冷。
我换了个话头。
"教练,听说你以前是打地下拳的?"
他眼睛亮了一下,就一下。像一根快烧完的火柴,被人吹了口气。
"打过几年。"他说,"一个大仓库里,围一圈人,下注的喊得房顶都在震。谁站到最后谁拿钱。赢了给钱,输了……看运气。"
说"房顶都在震"的时候,他嗓门亮了一拍,说完又暗下去。
"那地方,没规则。只有站着的,和躺下的。"
他说这句的时候,手指头在自己膝盖上敲了两下,像敲一个旧擂台。
"你赢过吗?"
"赢过。赢过不少。"
"伤过人吗?"
"伤过。"他说,"也被人伤过。有一回,我打断了对面一个人的肋骨。三根。他躺在地上,他老婆在旁边哭,哭声比场子里喊下注的还大。我拿了钱,从后门走的。后门外头是个垃圾堆,我到现在还记得那个味。"
他说到"那个味"的时候,喉结滚了一下,像是那股味又回来了。他脸上没什么表情。
"后来膝盖坏了。"他说,"打不动了。我就想,这活儿不能干一辈子。"
他说"膝盖"两个字的时候,右腿在裤管里挪了一下。眼神飘远了一点,像在看着一个很旧的自己。那一下我看明白了——这茬天天跟着他。
"现在这儿挺好。"他补了一句,像是在说服自己,"工资高。还有……补贴。"
"补贴?"
"公司给的。"他说,"签个协议,配合做点科研。体能测试,抽个血,吃点营养剂。钱不少。"
他说话的时候,手在抖。不明显,但抖。他攥了攥拳,压下去,虎口那道厚茧被攥得发白。
"什么营养剂?"
"不知道。"他摇头,"白色的,一天两次。有点腥。"
他顿了顿,重复了一遍:"有点腥。"
说到腥,我好像也闻见了,铁锈似的,从他袖口那边散出来。
"吃了……"我盯着他的眼睛,"会怎么样?"
他停了。
停了很久。我以为他不想说,正要换话题,他忽然又开口,声音低下去。
"吃了晚上睡不着。"他说,"一闭眼,就有一堆画面。"
一股凉气顺着我的脊梁爬了上去,爬到后颈,汗毛全立了起来。
"什么画面?"
他没答。他还在看那扇门。这一次看得更久,久到我以为他不会回头。
"教练?"
"啊。"他猛地回过神,"不好意思。我最近……老走神。"
他抹了把脸,手背上那片针眼又露了出来。他顺着我的目光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很快把手插进兜里。
"体检抽的。"他说,"抽多了。"
"抽这么多血,身体受得了吗?"
"扛得住。"他说,"我这种体格,不差这点。"
他说这话的时候,腰却微微弓着。一个一米九的力量系,站都站不直。
"教练,"我压低了声音,"那个营养剂,非吃不可吗?"
他看了我一眼。
这一眼,跟刚才不一样。刚才他的眼睛是散的,这一眼,是清的。像浑水里头忽然沉下来一块石头。我屏住的那口气,没敢放。
"小姑娘。"他说,"你问这么多干嘛。"
"就是觉得,你脸色不对。"
"我没事。"他说,"你别管我。练你的。"
他转身要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没回头。
"钱到位就行。"他说,"我这种人,命不值钱。"
说完他就走了,走到器械区另一头,去给下一个会员做保护。背影很高,很宽,可走路的时候,右腿有一点点拖。那么大一个人,走在镜子前头,镜子里那个影子,比真人看着还薄。那扇员工专用的门在他斜后方,他从头到尾没回头,可我总觉得他的后半截身子是朝着那扇门的。
我站在那儿,看着他。
心里堵得慌。堵在哪儿,我说不上来。他跟我非亲非故,我也就是来问了个卧推。可一个拳手,哪怕打的是地下的,哪怕他自己说命不值钱——你看着他站在那儿,像一堵被人从里头掏空了的墙,你就是堵得慌。
我把这口气咽下去,咽得喉咙发紧。
我练完背,收拾东西往外走。经过前台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那扇"员工专用"的门开了,一个人从里面出来,手里拎着一个银色的箱子,走得很快。便装,不像这儿的人。他出了门,钻进路边一辆黑色轿车。车没熄火,牌照被泥糊了一半。
我站在玻璃门里,隔着一条马路看那辆车开走,尾灯拐了个弯,没了。玻璃门把街上的车声滤得发闷,门里安静得能听见冷气管的风。
然后我看见了门框边上那块软木教练墙。七八个教练的照片、专项、资质证书复印件,最下面一横条是当周排课表,打印纸一贴一排,每个教练一栏。
唐平那一栏,白了一片。
排过的格子被人用涂改液抹掉了,抹得很潦草,一笔一笔横着来,好几格叠在一起。涂改液那股刺鼻的甜味冲上来,我眯了下眼。最右边那格白浆厚得鼓起来,还没干透,在顶灯底下反着亮。
白浆盖不住底下的圆珠笔凹痕。斜着眼看,一道一道的,全是往格子的边缝里硬塞进去的——有人自己往唐平栏里加课,加了很多,挤在打印表格的缝里。然后公司来了人,拿涂改液,连打印的带手写的,一把抹平。
那些手写的课,用的笔我认得。笔杆上有一圈烫金的"力型"标,前台笔筒里那种免费圆珠笔。
会员不会往教练栏里写课。教练本人,才写得着这种缝。
一个说"钱到位就行"的人,攒着劲儿给自己加课,加到被涂掉的前一天。一个"请假回老家"的人,提前整整一周,课表就被人抹平了。
两件事都真。真得拧在一起。
我推门出去。那股甜味一路跟着我,上了公交还没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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