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晓燃似乎真的迷上了那两个廉价的小玩意。
他玩的方式很特别，并不像普通学生那样用力摔打、制造噼啪声，或者混合不同颜色搞得一团糟。他只是安静地、一遍遍地揉捏、拉伸、塑形。那团透蓝的水晶泥在他白皙修长的手指间变换形态，时而像流动的星云，时而像静谧的深海，时而被拉成极细的、闪着银光的丝线，在台灯下折射出迷离的光晕。粉白的起泡胶则被他戳出一个个小洞，看着它慢慢回弹，或者轻轻按压，感受那蓬松柔软的奇妙触感。
他玩得很安静，几乎不发出声音，只是偶尔会因为胶体某个有趣的形变或触感，嘴角抿起一丝极淡的、转瞬即逝的笑意。那笑意很纯粹，带着点孩子气的满足，与他平时在许安柠面前那副怯懦惶恐，或在许寒声面前那种依赖中藏着深沉的样子，都截然不同。
许寒声有时会在书桌另一边学习，余光就能瞥见陆晓燃专注的侧脸和手上那些流动的色彩。他发现陆晓燃的手指异常灵巧，那些胶体在他手中仿佛有了生命。他也发现，当陆晓燃玩这些的时候，身上那种挥之不去的、仿佛来自骨髓的阴郁和紧绷感，会奇异地淡化许多，整个人呈现出一种罕见的、松弛的宁静。
许寒声没有打扰他，甚至偶尔会在他试图将水晶泥拉出极细的丝却失败、微微蹙眉时，不动声色地放慢自己翻书的动作，用余光看着。直到陆晓燃自己摸索出技巧，成功拉出细长闪亮的丝线，眼睛微微一亮时，许寒声才会若无其事地收回目光，继续看自己的书。
他们之间形成了一种奇特的默契。陆晓燃会在许寒声明显集中精力解题时，将玩了一半的胶体收回盒子，盖上盖子，安静地看书。许寒声也会在休息间隙，起身倒水时，顺手将陆晓燃水杯里凉掉的水换成温水，或者把他因为玩得太投入而碰歪的笔袋扶正。
许安柠的存在，像一道无形的壁垒，将两人在公共区域的互动压缩到近乎无声，却也反向催生了卧室这个“堡垒”内，某种更加紧密的、心照不宣的共生感。许安柠越是挑剔陆晓燃的“幼稚”和“不上台面”。她有一次撞见陆晓燃在客厅角落偷偷捏了一下那团蓝色水晶泥，立刻毫不留情地斥责“多大了还玩泥巴，脏不脏！”，许寒声就越是会在他做完家务、被许安柠指使得团团转后，默许甚至纵容他在卧室里那点小小的、无害的“娱乐”。
矛盾在某个周四的晚上升级了。
那天许寒声放学后被周瑾瑜叫去办公室讨论一个竞赛项目，回来得比平时晚。回到家，客厅没开主灯，只亮着壁灯，许安柠正坐在沙发上，面前摊着笔记本电脑，脸色不豫。厨房里传来轻微的水声和碗碟碰撞声，是陆晓燃在洗碗。
许寒声换了鞋，正要回房，许安柠叫住了他。
“寒声，你过来。”
许寒声走过去。
许安柠指着茶几上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那里有一小点几乎看不清的、黯淡的蓝色痕迹，像是某种胶质干掉后留下的。“你看看，这是什么？” 她的声音压着怒火，“是不是你那个同学，玩他那些脏东西蹭到家具上的？我跟他说过多少次，不要把那种廉价化学制品弄得到处都是！这茶几是实木的，漆面娇贵，染了色就毁了！”
许寒声看了一眼那点痕迹，很小，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他想起下午陆晓燃出门前，似乎确实在客厅茶几上整理过书包，也许是不小心从手指上蹭到的。不是什么大事。
“可能是他不小心蹭到的，擦掉就好。” 许寒声语气平静。
“擦掉？你说得轻巧！” 许安柠声音拔高，“这是不小心的问题吗？这是习惯！是教养！那种孤儿院里带出来的邋遢习惯，根本改不掉！我告诉你，许寒声，今天能蹭脏茶几，明天就能弄坏更贵的东西！你赶紧让他把那堆破烂给我扔了！我看着就心烦！”
她的话尖刻而刺耳，在安静的客厅里回荡。厨房里的水声不知何时停了。
许寒声的眉头皱了起来。“小姑，一点痕迹而已，没必要把话说得这么难听。”
“难听？我说的是事实！” 许安柠站起身，与许寒声对视，眼神锐利，“寒声，你别被那小子一副可怜相骗了！他在利用你的同情心，一步步试探你的底线！玩这种幼稚把戏，就是故意在你面前装天真，博取好感！你清醒一点！”
就在这时，陆晓燃从厨房走了出来，手里还拿着擦碗布。他脸色苍白，嘴唇紧抿，眼眶有些红，显然是听到了刚才的对话。他看了许安柠一眼，又飞快地低下头，走到茶几边，蹲下身，用擦碗布沾了点水，用力去擦那点蓝色的痕迹。他擦得很用力，手指关节都泛白了，肩膀微微发抖。
“对、对不起……小姑，我不是故意的……我、我擦干净……我保证以后不会了……” 他声音哽咽，带着浓重的鼻音和惶恐。
那卑微的姿态，和许安柠盛气凌人的样子形成鲜明对比。许寒声看着陆晓燃颤抖的肩膀和用力到发白的手指，心头那股火终于压不住了。
“够了！” 他上前一步，拉住陆晓燃的手臂，将他从地上拉起来，挡在自己身后，直视着许安柠，眼神冰冷，“小姑，这里是我家。茶几是我用的，家具也是我用的。脏了，坏了，我自己负责。陆晓燃是我同意住在这里的，他的事，轮不到你来评判。如果你觉得看不惯，住得不舒服，大门在那里，随时可以走。”
他的话清晰，冷静，却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强硬和疏离。
许安柠被彻底激怒了。她不敢相信，自己一手带大、一向还算听话的侄子，竟然为了一个外人，用这种语气跟她说话，还下了逐客令！
“许寒声！你、你……” 她指着许寒声，手指都在颤抖，气得说不出完整的话。
“我累了，先回房了。小姑也早点休息。” 许寒声不再看她，拉着还僵在原地的陆晓燃，转身径直回了卧室，再次将门关上，也关上了门外许安柠可能爆发的风暴。
卧室里，只开了一盏小夜灯，光线昏暗。
许寒声松开陆晓燃的手臂，走到书桌前坐下，揉了揉眉心，感觉一阵疲惫。不是身体上的，而是心理上的。应付许安柠，比刷十套竞赛题还累。
陆晓燃还站在门口，低着头，一动不动。过了很久，他才用很轻、很轻的声音说：“对不起……又害你和小姑吵架了……我、我还是……”
“跟你没关系。” 许寒声打断他，声音有些疲惫，但语气缓和了些，“是她过分了。一点小事，没必要上纲上线。”
陆晓燃沉默了一下，慢慢地走到自己那边床边坐下，依旧低着头。过了好一会儿，他才从书包里，小心翼翼地拿出那盒蓝色水晶泥，握在手里，却没有打开，只是用手指轻轻摩挲着冰凉的塑料盒外壳。
“这个……” 他声音很轻，带着迟疑和一丝不易察觉的不舍，“……要不，我还是扔了吧。免得小姑看到不高兴……”
“不用。” 许寒声转过头，看着他在昏暗光线中模糊的侧影，“你喜欢就留着。她管不着。”
陆晓燃握着盒子的手指收紧了些，他抬起头，看向许寒声，小夜灯微弱的光映在他眼里，闪烁着一点水光和复杂难辨的情绪。“……谢谢。” 他最终只说了这两个字，然后默默地把水晶泥盒子，珍惜地放回了书包内侧的口袋里，仿佛那是什么重要的宝物。
那一晚，两人都没再说话。但半夜，许寒声被某种细微的动静惊醒。
他睡眠不深，尤其是在和陆晓燃同住后。他睁开眼，适应了黑暗，发现身边的陆晓燃似乎没睡着，身体朝着他的方向微微蜷缩着，手里好像拿着什么东西，在极其微弱地动。
借着窗帘缝隙透进的、城市永不彻底熄灭的朦胧天光，许寒声看清了，陆晓燃手里拿着的，是那盒蓝色水晶泥。他没开灯，只是就着那点微弱的光，从盒子里挖了一小团出来，放在指尖，无声地、缓慢地揉捏着。那团蓝色的胶体在他指尖无声地变形，流转，细闪发出点点微不可见的碎光，像黑暗里一小撮坠落的星尘。
陆晓燃的眼神落在指尖那点微光上，很专注，却又似乎有些空茫，仿佛透过那团胶体，看到了别的什么。他的侧脸在微光中显得异常沉静，甚至有一种脆弱的、易碎的美感，与白日里那种怯懦或依赖的样子截然不同。
许寒声静静地看着，没有出声，也没有动。他忽然觉得，陆晓燃像是独自漂浮在黑暗宇宙里的一颗小行星，只有指尖那点微弱的、廉价的“星光”作伴。孤独，又固执地守护着那一点点属于自己的、虚幻的光亮。
过了许久，陆晓燃才将那团水晶泥慢慢收回盒子，盖好，小心地放回枕边。然后，他翻了个身，背对着许寒声，蜷缩起来，呼吸渐渐变得平稳悠长，像是睡着了。
许寒声却在黑暗里睁着眼，良久，才重新闭上。
第二天是周五，许安柠一大早就阴沉着脸出门了，大概是有工作，也可能是不想看见他们。许寒声和陆晓燃沉默地吃完早餐，一起出门上学。
一整天，两人之间的气氛都有些微妙。陆晓燃比平时更加安静，眼神总是垂着，偶尔看向许寒声时，里面带着一种欲言又止的复杂情绪，愧疚，感激，依赖，还有一丝许寒声看不懂的晦暗。
下午放学，两人刚走出校门，天空又开始飘起细雨，阴冷潮湿。他们没有带伞，只好加快脚步。
路过昨天那家便利店时，陆晓燃的脚步又顿了一下，目光下意识地飘向那个货架。但这次，他只是瞥了一眼，就迅速移开目光，低着头，脚步更快地往前走
许寒声看着他的背影，那刻意避开的姿态，和微微收紧的肩膀，心头那点说不清的情绪又翻涌上来。他忽然转身，再次走进了那家便利店。
几分钟后，他走出来，手里拿着一个小小的、新的塑料袋。
陆晓燃已经走到了前面十几米远的地方，发现许寒声没跟上来，才停下脚步，疑惑地回头。看到许寒声从便利店出来，手里还拿着东西，他愣了一下。
许寒声走过去，将塑料袋递给他。
陆晓燃低头一看，袋子里是两盒新的水晶泥。一盒是深邃的紫黑色，里面混杂着细碎的金色亮片，像夜幕下的星河。另一盒是半透明的乳白色，里面悬浮着粉红色的樱花花瓣
和他之前那两盒完全不同，更加精致，也更……漂亮。
陆晓燃彻底僵住了，他抬起头，看着许寒声，眼睛睁得很大，里面充满了难以置信的震惊，和一种近乎恐慌的茫然。“为、为什么……又买……” 他语无伦次，手指紧紧攥着书包带子，“昨天……昨天才……”
“昨天是昨天。” 许寒声语气平淡，将袋子塞进他手里，转身继续往前走，“拿着。喜欢就玩。”
雨丝渐渐细密，落在头发上，脸上，带着深秋的凉意。陆晓燃站在原地，看着手里那个小小的塑料袋，又看看许寒声在雨中略显朦胧的背影，指尖慢慢收紧，塑料袋子发出轻微的声响。
他忽然加快脚步，追了上去，走到许寒声身边，与他并肩。然后，他伸出手，很轻、很轻地，拉住了许寒声的衣袖，就像那天在电梯里一样。
只是这一次，他拉住之后，没有再松开。指尖传来的布料触感微凉，带着湿意，却无比真实。
许寒声脚步顿了一下，没有抽回手，也没有看他，只是任由他拉着，两人在渐渐变大的雨幕中，沉默地并肩前行。
爱玩起泡胶何尝不算一个萌点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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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星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