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游的通知在某个周一的早晨，如同投入油锅的水滴，在压抑已久的尖子班里炸开了花。为期两天三夜，地点是市郊新开发的“青岚山自然营地”，据说有山有水，还能体验野外露营。对于整天被试卷和习题淹没的高一学生来说，这无疑是久旱甘霖。

教室里充满了久违的、带着青草气息的兴奋。连一向矜持的尖子生们也忍不住交头接耳，计划着要带什么，和谁一组。许寒声对集体活动依旧兴致缺缺，但能暂时离开云栖苑，离开许安柠无处不在的审视和低气压，他心底还是松了口气。他看了一眼旁边的陆晓燃，后者正低头看着发下来的注意事项清单，侧脸没什么表情，只是指尖在“露营装备建议”那几行字上轻轻划过。

“你会搭帐篷吗？” 许寒声随口问。

陆晓燃抬起头，看向他，眼神平静地摇了摇头：“不会。” 顿了顿，又补充道，“但可以学。”

出发那天是个晴朗的秋日早晨，天空高远湛蓝。三辆大巴车早早停在学校门口，各班按顺序上车。尖子班和隔壁几个班混乘。许寒声上车时，车厢里已经坐了大半，喧哗声扑面而来。他扫了一眼，看到张云喻和江烁已经坐在了中间偏后的连排座上，江烁正眉飞色舞地说着什么，张云喻推着眼镜，笑着点头。

许寒声习惯性地想往后排走，找个靠窗的单独位置。这时，身后传来一个带着点外国腔调、但异常流利好听的声音：“陆晓燃？这边有空位！”

许寒声回头，看到斜前方靠过道的座位上，一个男生正笑着朝他们——准确说，是朝陆晓燃——挥手。那男生有一头微卷的深棕色头发，皮肤是健康的小麦色，五官立体深刻，尤其是一双琥珀色的眼睛，在阳光下像剔透的蜜糖，笑容爽朗耀眼。他穿着校服，但袖子随意挽到手肘，露出结实的小臂，整个人散发着一种阳光、活力、甚至有点耀眼过头的气息。

是瓦尔多。学生会体育部部长，中英混血，据说父亲是外交官，母亲是英国人，从小在中国长大，中文说得毫无障碍，性格开朗外向，运动全能，是学校里的风云人物，和谁都玩得开。许寒声对他不熟，但知道这个人。

陆晓燃脚步顿了一下，看向瓦尔多，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只是点了点头，然后对许寒声低声说：“我坐那边？”

许寒声看了一眼瓦尔多旁边靠窗的空位，又看了一眼陆晓燃平静的侧脸。“嗯。” 他应了一声，自己继续往后走，在倒数第二排找到一个靠窗的空位坐下，把书包放在旁边靠过道的座位上

他放好书包，看向窗外陆续上车的同学，余光却不受控制地飘向前方。陆晓燃已经在瓦尔多旁边坐下了，侧着脸，似乎在听瓦尔多说话。瓦尔多笑容灿烂，侧身对着陆晓燃，手臂很自然地搭在前座的靠背上，形成一个半包围的亲近姿态，正说着什么，引得前后座几个女生也笑着回头看。

许寒声收回目光，戴上耳机，调出一份英语听力，闭上了眼睛。车厢里的嘈杂被隔绝，只剩下耳机里平缓的英伦腔。大巴缓缓启动，驶离市区，窗外的景色从高楼变成田野，又从田野渐次染上深秋山林的斑斓。

不知过了多久，许寒声感觉到有人轻轻碰了碰他的胳膊。他睁开眼，摘下一边耳机，转头。

是陆晓燃。他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前面过来了，正微微弯着腰，站在过道里，手里拿着一瓶没开封的矿泉水和一个独立包装的晕车贴。他看着他，眼神清澈，带着点小心翼翼的关切：“许寒声，你要不要晕车贴？山路可能会有点颠。还有水。”

许寒声愣了一下，下意识摇头：“不用，我不晕车。”

“哦。” 陆晓燃点点头，却没走，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一瞬，似乎在确认他有没有不舒服，然后小声说：“那你有事叫我。” 说完，他才转身回到前面的座位。

许寒声看着他的背影，陆晓燃回到座位，瓦尔多立刻又侧过身跟他说了什么，陆晓燃微微侧头听着，点了点头。

许寒声重新戴好耳机，却有点听不进去了。他看向窗外飞驰而过的山林，指尖无意识地在矿泉水瓶冰凉的瓶身上摩挲。

车子开始盘山而上，道路变得蜿蜒。车厢里起初的兴奋渐渐被颠簸和渐渐升高的海拔带来的轻微耳鸣取代，说话声也低了下去。不少人开始闭目养神。

许寒声也闭上眼睛假寐。没过多久，他又感觉到身边有人。睁开眼，陆晓燃又站在旁边，这次手里拿着一个小包装的薄荷糖。

“吃颗糖吗？可能会舒服点。” 陆晓燃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吵到别人。

“我真的不晕车。” 许寒声无奈地重复。

“哦。” 陆晓燃又应了一声，手指捏着那包糖，没有立刻离开，目光在他略显苍白的脸上扫过，犹豫了一下，说：“你脸色有点白。”

“……昨晚没睡好。” 许寒声解释。

陆晓燃这才像是放心了些，点点头，又看了他一眼，才转身回去。这次瓦尔多没再立刻找他说话，似乎靠在椅背上睡着了。

许寒声彻底没了睡意。他摘下耳机，看向斜前方。从这个角度，能看到陆晓燃小半个侧脸和挺直的脊背。陆晓燃正安静地看着窗外，侧脸在流动的光影中显得有些模糊。瓦尔多确实睡着了，脑袋歪向另一边。

车厢里很安静，只有引擎的轰鸣和轮胎压过路面的声音。许寒声的目光不经意间掠过更前方几排，看到了张云喻和江烁。江烁不知何时也睡着了，脑袋不偏不倚，正好靠在旁边张云喻的肩膀上，睡得还挺沉。张云喻坐得笔直，一动不动，任由江烁靠着，手里还拿着一本摊开的书，但目光似乎也没在书上，只是望着前方，嘴角带着一点很淡的、无奈的纵容。

许寒声看着那副画面，心里掠过一丝极淡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男生之间，靠一下肩膀，似乎也没什么。他和陆晓燃……不也同床共枕了吗？虽然中间隔着无形的“三八线”。

他移开视线，重新看向窗外连绵的山色。深绿，金黄，赭红，层层叠叠，在秋日高远的天空下铺陈开来，壮丽而静谧。

车子又转过几个急弯，许寒声感觉到胃里隐约有些不适，可能还是有点晕车了。他拧开之前陆晓燃给他的那瓶水，喝了一小口。

几乎是同时，陆晓燃又过来了。这次他没拿东西，只是站在旁边，微微弯着腰，观察着他的脸色，小声问：“难受了？要袋子吗？”

许寒声：“……你怎么又过来了？” 他发现瓦尔多不知何时已经醒了，正托着腮，饶有兴致地看着这边，琥珀色的眼睛里带着玩味的笑意。

“我……我看看你。” 陆晓燃被他问得有点无措，耳尖微红，但还是坚持站在那里，眼神里的关切真实不虚。

前排已经有同学注意到这边的动静，好奇地回头看过来。许寒声被看得有点不自在，低声道：“我没事，你回去坐好，系好安全带。”

“哦。” 陆晓燃这才点点头，一步三回头地回去了。

这次他刚坐下，旁边的瓦尔多就凑了过去，手臂搭在他身后的椅背上，笑着说了句什么，声音不大，但许寒声隐约听到了“……你这同学挺关心你啊……”，陆晓燃似乎低声回了句什么，然后摇了摇头。

许寒声收回目光，闭上眼睛，不再看那边。但陆晓燃那一次次回头，小心翼翼的眼神，和瓦尔多那饶有兴味的打量，却在他脑海里挥之不去。

大巴车终于抵达了目的地——青岚山营地。一片开阔的平地上，已经搭好了几顶大型公用帐篷，远处是连绵的青山和清澈的溪流。空气清冽，带着草木和泥土的芬芳。

学生们欢呼着下车，在教官和老师的指挥下领取帐篷、睡袋等物资，然后按事先分好的小组开始搭建。许寒声和陆晓燃被分在同一组，同组的还有张云喻、江烁，以及另外两个男生。

搭帐篷是个技术活，尤其是对于一群没怎么干过体力活的尖子生。说明书看得人头大，零件散了一地。江烁咋咋呼呼，拿着杆子比划半天对不上口。张云喻好脾气地研究着图纸。另外两个男生也手忙脚乱。

许寒声皱了皱眉，蹲下身开始整理那些乱七八糟的杆子和布料。他动手能力不错，但帐篷结构比他想象中复杂。

“这根是A杆，应该穿这里。” 一个平静的声音在旁边响起。

许寒声抬头，是陆晓燃。他不知道什么时候蹲在了他身边，手里拿着几根帐篷杆，指尖灵巧地将它们区分开，然后拿起一根，准确地穿过帐篷布上的一个套环。他的动作不紧不慢，却异常准确熟练，仿佛做过无数次。

“你会？” 许寒声有些意外。

陆晓燃手上动作没停，轻轻“嗯”了一声，没多说，只是专注地将一根根杆子穿好，连接，然后示意许寒声和他一起将骨架立起来。“扶着这里。”

在陆晓燃清晰简短的指令和熟练的操作下，原本一团乱的零件很快变成了一个像模像样的帐篷骨架。张云喻和江烁他们也围过来帮忙固定地钉，拉防风绳。

“哇，厉害啊！” 张云喻拍了拍手上的土，由衷赞叹，“你以前露营过？”

陆晓燃正低头仔细地调整着帐篷门帘的拉绳，闻言动作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然后摇了摇头，声音很低：“没有。看说明书学的。”

许寒声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刚才陆晓燃那熟练的手法，可不像第一次看说明书就能学会的。

帐篷很快搭好了，是宽敞的四人帐。六个男生挤进去略满，但勉强能睡。铺好防潮垫和睡袋，天色已经渐渐暗了下来。营地中央燃起了篝火，晚餐是简单的自助烧烤，气氛热烈。

陆晓燃依旧很安静，大部分时间都待在许寒声附近，帮他拿调料，递烤好的食物，自己吃得很少。瓦尔多倒是很活跃，穿梭在各组之间，和谁都能聊上几句，爽朗的笑声不时传来。他好几次试图拉陆晓燃加入他们的游戏，都被陆晓燃轻声婉拒了。

夜晚的山林温度骤降，篝火也无法完全驱散寒意。简单的篝火晚会后，学生们陆续钻回自己的帐篷。

帐篷里空间有限，六个男生几乎是人挨人。许寒声和陆晓燃的睡袋并排铺在靠里的位置。黑暗中，能听到旁边同学轻微的鼾声和翻身声，还有帐篷外风吹过山林、枝叶摩擦的簌簌声响，以及不知名夜虫的鸣叫。

许寒声不太习惯这种拥挤和陌生的环境，有些难以入睡。他能清晰地感觉到旁边陆晓燃的存在，听到他清浅平稳的呼吸声。陆晓燃似乎睡着了，很安静。

就在许寒声也迷迷糊糊快要睡着时，他感觉到身边的陆晓燃动了一下，然后，一条手臂带着体温，轻轻地、试探性地，横了过来，搭在了他的腰侧。

许寒声身体一僵，睡意瞬间跑了大半。

那手臂没有用力，只是虚虚地搭着，甚至能感觉到对方细微的颤抖，不知是冷，还是别的什么。陆晓燃的呼吸依旧平稳，仿佛这只是睡梦中的无意识动作。

许寒声在黑暗里睁着眼，没有动。腰间那点不属于自己的温度和重量，在寒凉的山夜里格外清晰。他想起大巴上陆晓燃一次次回头的样子，想起他专注搭帐篷的侧脸，想起他指尖那团流动的蓝色星光。

过了很久，久到许寒声以为陆晓燃真的只是无意，准备轻轻把那手臂挪开时，他忽然听到一声极轻、极轻的，几乎淹没在风声里的呓语，从身旁传来，带着睡梦中的含糊和一丝不易察觉的依恋：

“……冷……”

许寒声的动作停住了。

他静静地躺了一会儿，然后，几不可察地，往旁边那具带着微凉体温的身体，靠近了一点点。没有推开那只手，反而让自己的体温，去温暖那点凉意。

腰间的手臂似乎感知到了热源，无意识地收拢了一点点，将两人之间最后那点缝隙也填满了。

许寒声闭上眼，在陌生山林寒冷的夜里，在混杂着泥土、草木和身边人干净皂角气息的空气里，竟也慢慢沉入了睡梦。

山林寂静，篝火余烬。

啊我来了

抱歉这一章拖了这么长时间，有点难受，我把半寸骨自印出来了，结果被班主任没收了，班主任一直在骂我，贬低我……

感觉最近状态有点不对……我好像有玉米症了哈哈哈^-^，没有特殊情况的话，我应该还是会更一更的，还是很对不起啊，拖了这么久orz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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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野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