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识从混沌的深海浮起,最先感知到的不是光线,也不是声音,而是一种被紧密包裹的、温暖的触感,和拂在颈侧、清浅均匀的呼吸。
许寒声迷迷糊糊地睁开眼。
帐篷帆布透进朦胧的、灰白的天光,勉强照亮内部拥挤的空间。他的视线从模糊到清晰,首先对上的,是一张近在咫尺的脸。
陆晓燃的脸。
他还闭着眼,睡得正沉。长而密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两小片阴影,随着呼吸微微颤动。皮肤在晨光中是一种剔透的苍白,能看见淡青色的血管。鼻梁挺直,嘴唇是淡淡的粉色,微微张着。他侧躺着,面朝着许寒声,整张脸毫无防备地展现在他眼前,甚至能看清他额角那道几乎淡不可见的粉色疤痕,和脸颊上极细小的绒毛。
太近了。近到能数清他的睫毛,能感受到他呼吸时温热的气息拂过自己的皮肤。近到……许寒声能清晰地看到,陆晓燃那只原本只是虚虚搭在他腰间的手臂,不知何时已经紧紧环住了他的腰,而自己的一条胳膊,也自然而然地横在陆晓燃的颈下,成了他的枕头。两人的睡袋不知何时已经敞开,身体隔着薄薄的睡衣布料紧紧贴在一起,腿也交缠着,几乎没有缝隙。
许寒声的大脑空白了好几秒。
昨夜入睡前的记忆回笼——那条试探的手臂,那声含糊的“冷”,自己下意识的靠近……然后,就是这样了。
他身体瞬间僵硬,一种混合着尴尬、不自在和某种更深层悸动的感觉,沿着脊椎窜上来。他想立刻抽身,但稍微一动,环在腰上的手臂就无意识地收紧,怀里的人似乎被打扰了,眉头轻轻蹙了一下,发出一声不满的、猫咪般的嘤咛,脑袋还在他颈窝里蹭了蹭,寻找更舒适的位置,然后呼吸又重新变得平稳悠长。
许寒声僵着不敢动了。他低头看着陆晓燃毫无防备的睡颜,那因为熟睡而显得异常柔软放松的五官,还有紧紧依偎着自己的姿态。晨光渐亮,帐篷外开始传来其他同学早起洗漱、压低声音说笑的声音,更衬得帐篷内这一方狭小空间里的静谧和……亲密,格外突兀。
他保持着那个僵硬的姿势,不知过了多久,直到感觉到陆晓燃的呼吸频率微微变化,长睫颤动,似乎快要醒来,他才像被烫到一样,猛地抽回自己发麻的手臂,同时用力掰开了环在自己腰间的手,几乎是弹坐了起来,迅速拉开了两人之间的距离。
动作太大,带得睡袋哗啦作响。
陆晓燃被彻底惊醒了。他茫然地睁开眼,眼神还有些涣散,看到坐在旁边、背对着他、浑身散发着不自在气息的许寒声,愣了一下,随即也意识到了什么。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凌乱的睡衣和敞开的睡袋,又看了看许寒声僵硬的背影,脸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涨红,一直红到耳根脖颈。
“对、对不起……” 他慌慌张张地坐起来,手忙脚乱地把自己的睡袋拉好,声音细若蚊蚋,带着刚睡醒的沙哑和浓浓的窘迫,“我、我睡觉不老实……是不是、是不是压到你了……”
许寒声没回头,只是背对着他,动作有些僵硬地整理自己同样凌乱的睡袋和衣服,声音干巴巴的:“没事。”
帐篷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弥漫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尴尬。其他几个同学也陆续醒了,打着哈欠,互相打趣昨晚谁打呼噜,谁抢被子,并没有注意到角落里这两人之间怪异的气氛。
一整天,这种尴尬和僵硬如影随形。
晨间集合,集体徒步登山,山林寻宝游戏,许寒声和陆晓燃之间几乎没有任何交流。他们依旧在同一个小组,但许寒声总是下意识地避开和陆晓燃的视线接触,走路时也刻意保持着距离。陆晓燃则比平时更加沉默,总是低着头,跟在队伍后面,偶尔抬眼看向许寒声的背影,眼神复杂,欲言又止,但每当许寒声不经意回头,他又会立刻移开目光,像受惊的兔子。
中午野餐,许寒声和几个男生坐在一边,陆晓燃独自坐在稍远的树荫下,小口啃着面包。瓦尔多拿着烤好的香肠凑过去,笑嘻嘻地跟他说着什么,陆晓燃也只是摇摇头,没怎么搭话。
下午自由活动,许寒声找了个僻静的溪边看书,试图让清冷的山风和流水声驱散心头那点莫名的烦躁。但书页上的字一个也看不进去,眼前总晃动着清晨醒来时那张近在咫尺的、毫无防备的睡颜,和环绕在腰间那真实的、带着体温的触感。
他烦躁地合上书,靠在岩石上,闭上眼。阳光透过枝叶缝隙,在眼皮上投下晃动跳跃的光斑。
傍晚时分,夕阳将天边染成绚烂的橘红,山林开始被暮色浸染。集合的哨声还没响,学生们三三两两聚在营地周围,玩闹,拍照,或者只是享受这难得的闲暇。
许寒声从溪边回来,准备回帐篷拿点东西。经过他们小组的帐篷时,他下意识地看了一眼。帐篷里空无一人。他脚步顿了顿,目光扫过营地,没看到陆晓燃的身影。
他起初没在意,以为陆晓燃可能和其他同学在一起。但直到天色完全暗下来,篝火再次点燃,晚餐时间开始,陆晓燃依然没有出现。
张云喻点人数时,才发现少了陆晓燃。“陆晓燃呢?谁看到他了?”
大家都摇头。江烁说:“下午好像看到他往西边林子里走了,后来就没注意。”
许寒声心里莫名一紧。西边林子?那边是未开发的区域,天黑后很危险。虽然营地有边界和警示,但陆晓燃……
“我去找找。” 他听到自己说,声音比想象中冷静。
“我跟你一起去吧,许寒声。” 张云喻说。
“不用,我去看看,可能就在附近。你们先吃饭。” 许寒声拒绝了,从老师那里领了一支强光手电筒,转身走向西边的林子入口。
夜幕完全降临,山林失去了白日的色彩,只剩下浓淡不一的墨黑剪影。夜风穿过林间,发出呜呜的声响,带着刺骨的寒意。手电筒的光柱像一把利剑,劈开浓稠的黑暗,照亮前方崎岖的小径和两旁张牙舞爪的枝桠。虫鸣声在脚下、在头顶、在四面八方窸窣作响,更添寂静深处的诡异。
“陆晓燃!” 许寒声边走边喊,声音在山林间传出回响,很快又被黑暗吞噬。
没有回应。只有风声,虫鸣,和自己踩着枯枝落叶的沙沙声。
他心里那点不安在扩大。陆晓燃为什么独自跑这么远?出了什么事?还是……他又在刻意回避什么?想起白天两人之间那种尴尬的僵硬,许寒声眉头紧锁。
他打着手电,仔细辨认着地面上可能存在的脚印,一边呼喊,一边向林子深处走去。手电光晃过扭曲的树干,嶙峋的怪石,和黑暗中仿佛随时会扑出来的未知阴影。寒意顺着脊椎往上爬。
走了大概十几分钟,已经远离了营地的喧嚣和光亮,四周是彻底的、原始的黑暗和寂静。许寒声停下脚步,侧耳倾听。除了风声虫鸣,似乎……还有一点极其细微的、窸窸窣窣的声音,从右前方不远处传来。
他握紧手电,调整方向,光束划破黑暗,缓缓照过去。
光束尽头,是一棵格外粗壮的老树,树干虬结,枝叶繁茂。就在那棵树的背后,靠近树根的地方,蹲着一个熟悉的身影。
是陆晓燃。
他背对着许寒声的方向,蹲在那里,微微低着头,肩膀随着手上的动作轻轻动着。手电光落在他身上,照亮了他单薄的背影和垂落肩头的黑发。他似乎对强光毫无所觉,依旧专注地做着什么。
许寒声提着的心放下了一半,随即又被疑惑和一丝莫名的恼火取代。他放轻脚步,慢慢走过去。
走近了,他才看清陆晓燃在做什么。
他面前的地上,散落着一些细长的、柔韧的草茎,还有几朵小小的、不知名的野花,白色和淡紫色的,在黑暗中被手电光一照,显出几分朦胧脆弱的美。陆晓燃修长的手指正灵活地穿梭在那些草茎间,将几朵小花仔细地、一圈圈地缠绕固定。他做得很专注,很慢,仿佛在进行一项极其精密的工程。手指被草茎勒出红痕,他也浑然不觉。
他在……编花环。
许寒声愣住了,站在几步之外,一时不知该作何反应。他以为陆晓燃遇到了麻烦,或者又在独自消化什么情绪,却没想到,他竟然一个人躲在这漆黑寒冷的山林里,像个幼稚的孩子一样,编着花环。
似乎是终于完成了,陆晓燃停下了动作。他拿起那个编好的、还带着草叶清气和野花芬芳的简陋花环,捧在手心里,就着手电筒余光,低头仔细地看着。花环编得不算精巧,甚至有些歪斜,几朵小花也耷拉着,但在他苍白的手心里,却有种奇异的、笨拙的可爱。
然后,他像是感觉到了什么,缓缓地、缓缓地转过了头。
手电光直直地打在他脸上。突如其来的强光让他不适地眯了眯眼,但很快适应了。他看到站在几步之外的许寒声,脸上没有任何意外的神色,反而慢慢地、一点点地,绽开了一个笑容。
那笑容很浅,起初只是嘴角微微弯起,然后逐渐加深,最后变成一种毫无阴霾的、纯粹到近乎傻气的开心笑容。眼睛弯成了月牙,里面盛满了细碎的星光,亮得惊人,甚至比手电筒的光还要灼人。他就那样蹲在树根旁,仰着脸,对着许寒声,笑得像个得到了全世界最心爱糖果的孩子,天真,满足,甚至带着点邀功般的傻气。
“你来了。” 他笑着说,声音在寂静的山林里清脆悦耳,带着一种如释重负的轻松和喜悦。
许寒声看着他脸上那从未见过的、灿烂到近乎刺眼的笑容,一时失语。白天所有的尴尬、僵硬、猜测,在这纯粹的笑容面前,仿佛都成了无关紧要的背景。
陆晓燃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沾的草屑,捧着那个花环,一步一步走到许寒声面前。他依旧仰着脸看他,眼睛亮晶晶的,笑容不减,然后将手里的花环,轻轻举起,小心翼翼地、带着点试探和期待,戴在了许寒声的头上。
草茎微凉,带着山林夜露的湿意和植物特有的清新气息。几朵脆弱的小花蹭过他的额发和鬓角。
“给你。” 陆晓燃说,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错辨的欢喜,他退后一步,歪着头,就着手电光,打量着许寒声戴着花环的样子,笑容更深了,露出一排洁白整齐的牙齿,“好看。”
许寒声僵在原地,头上顶着那个歪歪扭扭、带着泥土和野花气息的简陋花环,感觉自己像个傻子。他想说“丑”,想立刻把这幼稚的东西拿下来,想质问陆晓燃为什么一个人跑到这里来让人担心。
但看着陆晓燃脸上那毫无阴霾的、傻乎乎的笑容,看着他那双盛满了星光和纯粹喜悦的眼睛,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
最后,他只是抬起手,轻轻碰了碰额头上那圈微凉粗糙的草茎,又飞快放下,移开视线,声音干涩地吐出两个字:
“丑死了。”
语气里却没有多少责备,反而带着一丝连自己都未察觉的、无奈的纵容。
陆晓燃却像是没听到那两个字,或者说,根本不在意。他只是看着许寒声,看着他微微泛红的耳根和强作镇定的侧脸,笑容更加灿烂,甚至带上了点孩子气的得意和满足。他用力点了点头,重复道:“好看!”
然后,他不再多话,很自然地走到许寒声身边,和他并肩站在一起,仰头看了看被树冠切割成碎片、点缀着疏朗星子的夜空,又侧过头,看着许寒声在光影中轮廓分明的侧脸,和他头上那个自己亲手编织的、歪歪扭扭的花环,嘴角的弧度一直没落下。
许寒声没再说话,也没摘下花环。他只是沉默地打着手电,转身,照着来时的路。
“走了,回去。” 他说。
“嗯。” 陆晓燃应了一声,乖乖地跟在他身边,脚步轻快。
两人一前一后,沉默地走在返回营地的小径上。手电光在黑暗的山林里晃动,照亮脚下崎岖的路。夜风依旧寒冷,虫鸣依旧喧嚣。
但许寒声忽然觉得,这山林,这夜色,似乎也没那么令人不适了。
头上那点微凉粗糙的触感,和身边那人身上传来的、干净清冽的气息,还有那尚未完全消散的、傻气又纯粹的笑容,奇异地驱散了他心头积压了一整天的烦躁和僵硬。
他甚至能感觉到,陆晓燃的目光,一直若有若无地落在他头上,落在那顶花环上,带着一种隐秘的、满足的专注。
嘿嘿嘿高兴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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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花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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