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晓燃打架受伤的事,最终以一种近乎荒诞的、虎头蛇尾的方式“了结”了。
姜泷的鼻梁骨只是轻微骨裂,远没到他哭嚎的“断了”那么严重。陆晓燃的脑震荡和后脑伤口,在医学鉴定上明确是外力击打所致。虽然有姜泷“正当防卫”和许寒声“推人”的反诉,但在几位当时在场、愿意作证的同学的证词,以及学校并不想将事情闹大、影响声誉的考量下,最终的处理结果是:
姜泷因挑衅、辱骂同学、率先动手,及指使他人斗殴,记大过一次,留校察看,取消本学期一切评优及奖学金资格。其跟班两名同学记过处分。陆晓燃因动手打人,记警告处分。许寒声因推搡同学,予以通报批评。
至于医疗费用,在许皓礼和姜沣一番不愉快的交涉后,勉强达成“各自承担”,但姜沣放下狠话,此事没完。
一场险些闹出人命的冲突,最后化成了档案里几行冰冷的处分文字,和两个依旧对峙的家庭之间,更深一层的龃龉。陆晓燃的特等奖学金,在公示前被“技术性”地推迟了,周瑾瑜私下对他保证,只要他保持成绩,下学期一定优先考虑。陆晓燃听后,只是垂着眼,很轻地说了声“谢谢周老师”,脸上没什么表情。
许安柠得知此事后,自然是勃然大怒,在电话里将许皓明和许皓礼都数落了一通,骂许寒声“惹是生非”、“交友不慎”,又骂陆晓燃是“祸根”、“扫把星”,最后气呼呼地表示自己项目到了关键期,没空管这些破事,但让许寒声“立刻和那个陆晓燃划清界限”。
许寒声对着话筒,沉默地听完,只回了一句“我的事,我自己处理”,便挂了电话。许安柠再打,他直接按了静音。
许皓明只在事后打了个电话,语气疲惫地嘱咐他“以后少管闲事,专注学习”,又隐晦地提了提“你小姑也是为你好,别总跟她对着干”。许寒声听着,没反驳,也没答应。
风波看似平息,但有些东西,已经彻底改变了。裂缝一旦产生,就再难弥合,无论是家庭内部,还是许寒声自己的心里。
陆晓燃在医院观察了三天后出院,搬回了云栖苑。额角的旧疤旁,后脑又添了新伤,被刺掉的头发还没长出来,贴着一小块纱布,让他看起来更多了几分易碎感。医生嘱咐需要静养,避免剧烈运动和过度用脑。
回到学校,陆晓燃似乎也“顺理成章”地,变得更加“虚弱”和“需要照顾”。而这份需要,几乎全部、精准地投向了许寒声。
如果说之前陆晓燃的黏人还带着试探、克制和小心翼翼的讨好,那么从医院回来之后,这种黏人就带上了一种近乎理直气壮的、不容拒绝的意味。仿佛那场为他而流的血,已经兑换成了某种特权,一张可以无限透支的、名为“依赖”的通行证。
早晨,许寒声起床,陆晓燃会揉着惺忪的睡眼,带着刚睡醒的鼻音,软软地说:“头疼……能帮我挤一下牙膏吗?” 许寒声看着镜子里他确实没什么血色的脸,和那块刺眼的纱布,沉默地拿起他的牙刷,挤好牙膏递过去。陆晓燃就会弯起眼睛,露出一个满足的、带着点傻气的笑容,小声说“谢谢”,然后慢吞吞地开始刷牙,目光却一直从镜子里追着许寒声。
吃早餐时,他会皱着眉,用小勺戳着碗里的白粥,小声嘀咕:“没胃口……嘴里发苦。” 然后抬起湿漉漉的眼睛看许寒声。许寒声有时会把自己那份煎蛋夹给他,或者起身去热一杯牛奶。陆晓燃就会乖乖吃掉,然后对着许寒声,抿着嘴笑
出门前,他会站在玄关,微微蹙着眉,小声说:“书包好重……肩膀有点酸。” 目光却飘向许寒声手里的书包。许寒声看他一眼,有时会伸手接过他那个其实并不重的书包,单肩背在自己另一侧。陆晓燃就会立刻跟上来,挨着他走,两人的书包带偶尔蹭在一起。
在学校,这种黏腻变本加厉。陆晓燃以“医生说要避免长时间低头”、“后颈僵硬”为由,不再像以前那样坐得笔直,而是会微微侧着身,半边身子靠着墙壁,目光却总是落在斜后方的许寒声身上。许寒声偶尔抬头,总能对上他专注的视线。当许寒声看过去,陆晓燃也不像以前那样仓皇移开,而是会对他弯起眼睛,露出一个很浅的、带着依赖的笑容,然后才慢慢转回头,或者用口型无声地说“这道题不会”,等许寒声下课过去。
下课铃一响,陆晓燃几乎会立刻起身,走到许寒声桌边。有时是问一道“刚好”卡住的题,有时是“不小心”把笔滚到了许寒声脚边,需要他帮忙捡,有时只是安静地站在旁边,等着许寒声收拾好东西,然后一起离开教室。如果许寒声被老师或同学叫住多说两句,陆晓燃就会站在走廊里等,背靠着墙,微微低着头,额发遮住眼睛,那安静等待的姿态,配上头上的纱布和苍白的肤色,总能引来一些同情或好奇的目光,也让许寒声无法耽搁太久。
午饭时,陆晓燃会“自然而然”地跟在许寒声身后去打饭,然后端着餐盘,在许寒声常坐的角落对面坐下。他吃得很少,很慢,经常是许寒声快吃完了,他才动了几筷子。他会把餐盘里自己“不爱吃”的肉菜夹给许寒声,小声说“你多吃点”,然后托着腮,看着许寒声吃,眼神专注得仿佛在观赏什么有趣的事情
放学就更不必说。陆晓燃会提前收拾好书包,等在许寒声教室门口。如果许寒声值日,他就会坐在走廊的窗台上,安静地看书,或者望着窗外发呆,直到许寒声出来。回去的路上,他会以“头晕”、“走不稳”为理由,时不时轻轻拉住许寒声的衣袖,或者“不小心”脚下绊一下,撞到许寒声身上,然后红着脸道歉,手指却依旧拽着衣角不放。
晚上学习时,陆晓燃会把自己的椅子挪得离许寒声很近,近到两人的手臂几乎挨在一起。遇到难题,他会直接把习题册推到许寒声手边,指着那道题,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等着他讲解。许寒声讲题时,他会靠得很近,呼吸轻轻拂在许寒声颈侧,带着他身上干净的皂角味和一丝极淡的药味。许寒声不自觉地往旁边挪一点,他就跟着靠近一点,直到许寒声退无可退。
睡觉时,那条“三八线”早已名存实亡。陆晓燃会“因为伤口疼”、“怕冷”或者“做噩梦”,在睡着后无意识地靠过来,手臂环住许寒声的腰,脑袋抵着他的肩膀。许寒声起初还会把他推开,但每次推开没多久,那具带着微凉体温的身体又会黏上来,而且陆晓燃会在睡梦中发出不舒服的呻吟,或者含糊地喊“疼”,让许寒声最终只能放弃,僵硬地任由他抱着。时间久了,他甚至开始习惯身边多一个热源,和那清浅规律的呼吸声。
就像像一层柔软而坚韧的糖衣,将许寒声紧紧包裹。糖衣是甜的,是陆晓燃毫无保留的依赖、专注的眼神、小心翼翼的触碰、和偶尔流露出的、孩子气的喜悦。但糖衣之下,许寒声却越来越清晰地感觉到,那无声缠绕上来的、冰冷的锁链。
他开始在陆晓燃靠得太近时,感到轻微的不适和窒息。他开始在陆晓燃用那种湿漉漉的、全然的信任眼神看着他时,心底泛起一丝莫名的寒意和疑虑。他开始在深夜,听着陆晓燃平稳的呼吸,看着黑暗中他模糊的轮廓,反复想起周瑾瑜那句尖锐的“绝路”,和小叔眼中沉痛十年未散的阴霾。
这个人,真的如他表现出来的那样,纯粹、脆弱、全然依赖吗?
那挥向姜泷的、又快又狠的一拳,那冰冷决绝的眼神,又算什么?
还有那些过于“恰好”的头疼、不适、需要帮助的时机……
许寒声不是傻子。他感到了矛盾,感到了困惑,感到了那种被温柔捆绑、缓缓拖入深水般的无力与警醒。
但他无法挣脱。
每当他试图拉开一点距离,比如下课独自去洗手间,或者午饭时和常漾、张云喻他们坐一起,陆晓燃不会吵闹,也不会质问。他只是会用那种混合着委屈、不安、被抛弃般的眼神,远远地看着他,或者默默端着餐盘坐到离他们不远不近的另一桌,低着头,小口吃着饭,那孤单的背影和头上的纱布,总能成功勾起许寒声心里那点该死的愧疚和不忍。然后,许寒声就会发现自己不知不觉又走了过去,或者下一节课间,陆晓燃苍白着脸、扶着额头说“有点晕”时,他又会下意识地伸手去扶。
他像是陷入了一个温柔的泥沼,越是挣扎,陷得越深。陆晓燃用伤病、用依赖、用全然的信任和那点若有若无的、属于“受害者”的脆弱光环,编织成了一张他无法轻易撕破的网。
而陆晓燃,似乎对许寒声这种矛盾的心理了如指掌。他从不逼迫,只是用那双澄澈又深不见底的眼睛,静静地看着他,用一个个“正当”的理由,一点点蚕食他的空间,他的时间,他的注意力。他像个最高明的猎手,不急不躁,只是耐心地、用最柔软的绳索,一圈圈加固着他的猎物,等待猎物自己放弃挣扎,甚至……习惯这种束缚。
偶尔,在许寒声因为他的靠近而身体微僵,或者眼神流露出些许抗拒时,陆晓燃会垂下眼睫,嘴角抿起一个几不可察的、冰冷的弧度,转瞬即逝,快得像错觉。然后,他会抬起头,用更加柔软、更加依赖的眼神看着许寒声,小声说:“许寒声,你真好。”
那语气里的满足和依恋,真实得让人心悸,也让人……脊背发凉。
许寒声看着他近在咫尺的脸,看着他眼中自己的倒影,看着他头上那块刺目的纱布,所有到嘴边的疑问和抗拒,最终都化为了沉默。
他知道有什么地方不对劲。他知道自己应该推开。他知道周瑾瑜对小叔的警告并非空穴来风。
但他更知道,每当他看到陆晓燃因为他的靠近而亮起的眼睛,因为他一点微不足道的照顾而露出的、纯粹开心的笑容,因为他没有拒绝而满足地蹭过来的动作时……他心底某个角落,会变得异常柔软,甚至涌起一股陌生的、想要保护什么的冲动。
那种感觉,与对妹妹暖昭的责任感不同,与普通的同学情谊也不同。它更加复杂,更加隐秘,带着一种连他自己都尚未完全明晰的悸动和……恐慌。
他就在这种清醒的沉沦、抗拒的纵容、冰冷的温暖和甜蜜的窒息中,一天天度过。陆晓燃的伤口渐渐愈合,纱布拆掉,后脑的头发也慢慢长出细软的绒毛。但他对许寒声的依赖,却没有丝毫减退,反而像是随着伤势好转,变得更加理直气壮,更加深入骨髓。
许寒声觉得自己像是站在一片看似平静、实则暗流汹涌的湖面上,脚下是陆晓燃用温柔和依赖铺就的薄冰。他不知道这冰能支撑多久,也不知道冰面碎裂后,等待他的是温暖的湖水,还是足以溺毙的深渊。
他只知道,当陆晓燃又一次在深夜无意识地靠过来,将冰凉的脸颊贴在他颈窝,含糊地梦呓“寒声……别走……”时,他没有再推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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