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院的夜晚，是一种被消毒水、仪器的低鸣和无声的焦虑浸泡过的、泛着冷光的苍白。陆晓燃的病房在走廊尽头，相对安静。许寒声坐在病床边的椅子上，背挺得笔直，像一尊沉默的守护石像。窗外城市的灯火流淌成一片模糊的光河，映在他没什么表情的脸上，只有镜片后的眼睛，偶尔会扫过床头监护仪上跳动的绿色数字，和陆晓燃沉静的睡颜。

陆晓燃后脑缝了五针，轻微脑震荡，医生建议留院观察几天。麻药退去后，他被疼醒了几次，每次醒来，眼神都涣散而茫然，带着生理性的泪水和脆弱，看到许寒声，那茫然才会慢慢聚焦，变成一种全然的、毫不掩饰的依赖。

“许寒声……” 他声音嘶哑，气若游丝，手指在被单上无意识地动了动。

“嗯，我在。” 许寒声每次都这样回答，然后起身，用棉签沾了水，小心地湿润他干裂的嘴唇，或者按铃叫护士。

陆晓燃似乎很怕他离开。即使在昏睡中，只要许寒声稍微动一下，椅子发出轻微的声响，他的睫毛就会不安地颤动，眉心蹙起，手指会无意识地攥紧被单。许寒声只好尽量保持不动，任由僵硬感从脊椎蔓延到四肢。

但陆晓燃醒着的时候，那种依赖就变得……更加具体，甚至有些得寸进尺。

“冷……” 他缩在被子里，脸色苍白，声音带着细弱的颤抖，眼神湿漉漉地望着许寒声

病房暖气很足，许寒声甚至觉得有些闷热。但他看着陆晓燃确实没什么血色的唇，还是起身，将被子往上掖了掖，又调高了空调温度。

“还是冷……” 陆晓燃却在他靠近时，很轻地、带着试探地，用没打点滴的那只手，攥住了他垂在身侧的衣袖一角，指尖冰凉，“你……能不能坐近一点？”

许寒声动作顿住，低头看着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的手。他没说话，只是将椅子往床边挪了挪，坐得更近些。陆晓燃的指尖如愿挨到了他的手臂，隔着薄薄的毛衣，传来一点真实的体温，他似乎满意了，轻轻吁了口气，闭上了眼睛，但手指依旧没松开。

点滴快打完时，陆晓燃又醒了，眼神有些空茫地看着天花板，然后转向许寒声，声音很轻：“头晕……有点想吐……”

许寒声立刻按铃叫护士。护士来换药，检查了一下，说可能是脑震荡的正常反应，让他尽量保持安静，头部不要晃动。

护士走后，陆晓燃依旧蹙着眉，似乎很不舒服。他闭着眼，睫毛不安地颤抖，呼吸也有些急促。忽然，他像是梦呓般，低声说：“……晃……难受……”

许寒声不明所以。

陆晓燃却摸索着，抓住了他放在床边的手，牵引着，将他的手轻轻按在了自己缠着纱布的额侧，动作很轻，带着小心翼翼的祈求：“……按着……好像好一点……”

许寒声的手僵在那里，掌心下是柔软的发丝和粗糙的纱布边缘，以及对方皮肤微凉的触感。他想抽回手，但看到陆晓燃因为不适而紧蹙的眉头，和那副全然信赖、将自己交付出来的姿态，最终还是没动，只是僵硬地维持着那个姿势，指尖微微用力，按着他所说的位置。

陆晓燃似乎真的觉得舒服了些，眉头渐渐舒展开，呼吸也平稳下来。他甚至无意识地，将自己的脸颊，往许寒声温热的掌心深处，轻轻蹭了蹭。那触感柔软，带着病中人的虚弱，和一种奇异的亲昵。

许寒声全身的肌肉都绷紧了，心脏在胸腔里不规律地跳了几下。他想起了山林早晨醒来时那张近在咫尺的脸，想起了头上那顶歪扭的花环，想起了篮球架下刺目的鲜血……无数画面和触感交织在一起，让他的思绪一片混乱。

夜里，陆晓燃睡得不安稳，时不时会发出压抑的呻吟，或者无意识地伸手在空中抓握。有一次，他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眼神没有焦距，只是循着本能，向着许寒声所在的方向伸出手臂，含糊地喃喃：“……别走……”

许寒声握住他胡乱挥舞的手，低声说：“不走，睡吧。”

陆晓燃这才像是安心了，反手握紧他的手指，力道不大，却固执地不肯松开，然后重新沉入睡眠。许寒声就那样任由他握着，坐在昏暗的病房里，听着他逐渐平稳的呼吸，和自己胸腔里有些失控的心跳。

这种无声的、紧密的依赖和触碰，在安静的病房里被无限放大。许寒声清楚地知道，这已经超出了普通同学、甚至朋友的界限。每一次肌肤相触，每一次呼吸交缠，都在悄然侵蚀着他刻意维持的距离和冷静。但他无法推开。每当他想抽身，陆晓燃那苍白的脸、缠着纱布的头、湿漉漉的带着痛楚和依赖的眼睛，就会让他所有拒绝的念头烟消云散。

他像是被困在了一张用脆弱和依恋编织的、柔软的网里，越挣扎，缠得越紧。

第二天上午，陆晓燃精神好了些，但依旧以各种理由让许寒声靠近。喝水要许寒声扶着他坐起来，喝完后会无力地靠在他肩上缓一会儿。吃粥嫌烫，要许寒声吹凉，喂到嘴边时，他会乖乖张嘴，眼睛却一直看着许寒声，眼神澄澈，带着全然的信任。许寒声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别开视线，他却会小声说：“许寒声，你耳朵红了。”

许寒声：“……”

点滴时间漫长，陆晓燃不说话，只是安静地看着许寒声，或者看着两人交握的手。偶尔，他会用指尖，极轻地、若有若无地，挠一下许寒声的掌心，带着点顽劣和试探。许寒声看过去，他又会立刻垂下眼睫，装作无事发生，只有嘴角抿起一丝极淡的、得逞般的弧度。

许寒声拿他一点办法都没有。

下午，许皓礼拎着水果和清淡的粥来了。他看到陆晓燃气色好些，松了口气，嘱咐他好好休息，又对许寒声说：“你也一夜没合眼了，回去休息会儿，我在这里守着。”

陆晓燃立刻攥紧了许寒声的手，眼神里流露出清晰的不安和抗拒，虽然没说话，但那意思很明显。

许寒声摇摇头：“不用，小叔，我不累。您店里忙，先回去吧。”

许皓礼看着两人交握的手，和陆晓燃眼中毫不掩饰的依赖，沉默了几秒，最终叹了口气，没再坚持。“那好，我先回去。晚上给你送饭。有事随时打电话。” 他又看向陆晓燃，语气温和了些，“陆同学，好好养伤，别多想。”

陆晓燃轻轻点了点头，小声说：“谢谢小叔。”

许皓礼离开后不久，周瑾瑜也来了，代表学校来看望，又了解了一下情况。她看着许寒声眼下的青黑和陆晓燃紧抓着他不放的手，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蹙，但没说什么，只嘱咐陆晓燃安心养病，学校那边她会处理。

傍晚，陆晓燃吃了点东西，又昏昏沉沉地睡了。许寒声轻轻抽出手，活动了一下僵硬发麻的肩膀，起身想去走廊尽头的开水间打点热水。

他刚走出病房，轻轻带上门，一转身，就看到了站在不远处窗边的两个身影。

是周瑾瑜和许皓礼。他们似乎并没有离开，而是在这里低声交谈着什么。两人脸色都很凝重，周瑾瑜眉头紧锁，许皓礼则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窗台边缘，侧脸在走廊惨白的灯光下，显得异常疲惫和……痛苦。

许寒声脚步顿住，下意识地往阴影里退了半步。他并非有意偷听，但他们的声音在寂静的走廊里，隐约飘了过来。

先是周瑾瑜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带着一种罕见的激动和尖锐：“……皓礼，咱们两个都是明白人，就别装糊涂了！沈沐阳和林屿晏的事，当年闹得沸沸扬扬，整个云帆市，稍微消息灵通点的，哪个不知道？是，过去十年了，可那血淋淋的教训就摆在那儿！林屿晏怎么死的？被逼的！被唾沫星子淹死的！最后还……”

她声音哽了一下，深吸口气，语气更加沉重，甚至带上了质问：“你现在是看不出来吗？许寒声和里面那个陆晓燃，他们两个现在是什么样子？啊？你看那眼神，那动作，那黏糊劲儿！跟当年沈沐阳和林屿晏最开始的时候，有什么区别？！”

许皓礼的身体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他抬起头，看向周瑾瑜，脸色苍白如纸，嘴唇颤抖着，想说什么，却没发出声音

周瑾瑜看着他这副样子，语气缓了缓，带上了恳求，甚至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皓礼，看在咱们高中都是一个班的份上，看在……看在小晏曾经跟你那么好的份上……你听我一句劝，行不行？别再让悲剧重演了！寒声是你亲侄子！你难道要眼睁睁看着他，也走上那条路吗？那条路是绝路啊……你想看着他死吗？”

绝路。

两个字，像冰锥，狠狠扎进许寒声的耳膜，也扎进他瞬间冰冷的心脏。

他背靠着冰凉的墙壁，手指紧紧抠进掌心，却感觉不到疼。脑子里嗡嗡作响，只有周瑾瑜的话在反复回荡

原来如此。

那些破碎的传言，许安柠尖刻的辱骂，沈沐阳沉默孤寂的背影，小叔常年挥之不去的阴郁……在这一刻，被周瑾瑜短短的几句话，串联成了一幅模糊却狰狞的画卷。

一幅关于“错误”、“污点”、“悲剧”和“绝路”的画卷。

而现在，在周瑾瑜，甚至可能在许皓礼眼中，他和陆晓燃，正在这幅画卷上，描摹着相似的轮廓。

许寒声感到一阵窒息般的冰冷，从脚底蔓延到头顶。他猛地转身，几乎是踉跄着，逃也似的冲进了旁边的开水间，反手关上了门，背靠着门板，剧烈地喘息。

开水器发出低沉的嗡鸣，蒸汽弥漫。他摘下眼镜，用冰凉的手指按住突突跳动的太阳穴。镜片模糊了，就像他此刻混乱不堪的思绪。

陆晓燃依赖的眼神，小心翼翼的触碰，炽热的体温，冰冷的血迹，傻气的花环，还有那句含糊的“疼”……

周瑾瑜尖锐的质问，小叔痛苦的神情，“绝路”的判决……

两种画面，两种声音，在他脑海里疯狂冲撞，几乎要将他撕裂。

他不知道自己在开水间里待了多久，直到外面传来护士查房的脚步声和交谈声，他才勉强平复了呼吸，重新戴上眼镜，用冷水洗了把脸。

镜子里的人，脸色苍白，眼下青黑，眼神是前所未有的混乱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惊惶。

他深吸一口气，推开开水间的门，走回病房。

走廊里，周瑾瑜和许皓礼已经不见了。只有惨白的灯光，无声地照着空荡荡的走廊。

许寒声在病房门口站了很久，手搭在门把手上，却迟迟没有推开。

门内，是陆晓燃安静的睡颜，和无言的依赖。

门外，是刚刚窥见的、沉重冰冷的过往，和可能通向绝路的警示。

他最终，还是轻轻推开了门。

病房里，陆晓燃似乎醒了，正微微侧着头，看向门口。看到他进来，那双总是盛着各种复杂情绪的眼睛，此刻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异常清澈安静。他看着他，嘴角慢慢弯起一个很浅、很柔软的弧度，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

“你回来了。”

许寒声站在门口，逆着光，看着病床上那个对他露出毫无防备笑容的少年

“我回来了”

振作起来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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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往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