军训的通知是周一早晨贴在公告栏的,白纸黑字,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为期一周,地点就在学校操场和体育馆,但要求全体住校,统一管理。消息让尖子班哀鸿遍野。
“住校?八人间?澡堂子?” 江烁的声音拔高了八度,一脸天塌下来的表情,“杀了我吧!”
“忍忍吧,就一周。” 张云喻推了推眼镜,试图安抚。
“听说内务检查超严,被子要叠成豆腐块……”
“还有半夜紧急集合!”
许寒声对军训本身无感,但想到要和七个人共用空间,呼吸同一片浑浊空气,听各种鼾声梦话,就觉得额角隐隐作痛。他推了推鼻梁上滑落一点的眼镜,新配的镜片似乎也没能完全阻挡视疲劳带来的酸胀。周瑾瑜上周提醒他注意用眼,看来近视还是不可逆地加深了。
他的目光掠过嘈杂人群,落在斜前方那个安静得近乎孤立的座位上。陆晓燃正低头整理刚发下来的军训须知,脊背挺直,侧脸没什么表情,额角那道浅粉色的新疤在日光灯下若隐若现。他仿佛自带一层隔音罩,将周围的抱怨与躁动都屏蔽在外。没人主动跟他讨论宿舍分配,他也毫无打听的意思,只是将那张纸仔细折好,塞进笔袋。
许寒声想起宿舍分配表。他和陆晓燃不在同一间。他在307,陆晓燃在412,隔着一层楼,斜对角。也好。他想。界限分明,省去麻烦。
放学回云栖苑的路上,两人依旧沉默。只是快到小区门口时,陆晓燃忽然低声说:“我今晚回宿舍拿点东西。” 军训期间封闭管理,今晚就要搬进去。
“嗯。” 许寒声应了一声,没多问。
晚饭时,陆晓燃做了青椒肉丝和炒土豆片,手艺依旧稳定。吃饭时,他比平时更沉默,筷子尖数着米粒,吃得很少。
“不舒服?” 许寒声瞥见他苍白的脸色。
陆晓燃摇摇头,夹了一筷子青椒,慢慢咀嚼咽下,才说:“没有。只是……有点闷。”
许寒声没再说什么。饭后,陆晓燃默默收拾了碗筷,擦干净灶台,把他的几件换洗衣服和洗漱用品装进一个半旧的帆布包里。那包很空,东西少得可怜。
“我走了。” 他站在门口,背着光,身形显得更加单薄。
“嗯。” 许寒声坐在沙发上,看着手里的书,头也没抬。
门轻轻关上。房间里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空调运转的低鸣。许寒声盯着书页上的字,半晌没翻动一页。那股廉价皂角混合着淡淡碘伏的气息,似乎还残留在空气里。
第二天一早,操场。九月初的太阳毫无怜悯之心,炙烤着塑胶跑道和上面一张张年轻而痛苦的脸。教官姓冯,皮肤黝黑,声如洪钟,一个简单的军姿能挑出无数毛病。
汗水顺着许寒声的额角、鬓角滚落,滑进脖颈,校服衬衫很快湿透,黏腻地贴在背上。眼镜成了最大的负担,不断滑落,镜片蒙上汗雾,视线里的人和物都成了晃动扭曲的色块。他趁着教官转身的间隙飞快推一下眼镜,用袖子蹭一下眼角,但收效甚微。
用余光瞥向侧前方陆晓燃所在的方向,只能看到一个模糊的、僵硬的轮廓。他似乎站得很标准,但许寒声注意到,那背影在细微地颤抖,不是累的那种抖,而是一种更压抑的、从骨头缝里渗出的战栗。他的呼吸声,即使在许寒声自己粗重的喘息和周围同学的哼哧声中,也显得过于急促和不稳。
“坚持!还有十分钟!谁动,全体加五分钟!” 冯教官的吼声在队列前炸开。
时间被无限拉长。每一秒都像在滚烫的沙砾上煎熬。终于,哨声如同天籁。
大部分人就地瘫倒,大口喘气,抱怨声四起。许寒声快步走到树荫下,摘下眼镜,用镜布仔细擦拭。世界重新清晰,他下意识寻找陆晓燃的身影。
陆晓燃没在休息的人群里。他独自走到操场边缘一棵孤零零的树下,背对着所有人,弯着腰,双手撑在膝盖上,肩膀耸动,像是在干呕,又像是在极力压抑咳嗽。那身影看起来摇摇欲坠。
许寒声戴上眼镜,走了过去。离得近了,他能听到陆晓燃压抑的、破碎的喘息声。
“陆晓燃?”
陆晓燃身体猛地一颤,缓缓转过头。他的脸白得吓人,嘴唇却被自己咬得殷红,额发被冷汗浸透,一绺缕贴在皮肤和疤痕上。镜片后的眼睛失了焦距,蒙着一层生理性的水雾,眼神涣散而痛苦。他看到许寒声,像是辨认了一下,然后,那眼里倏地爆发出一种溺水之人看到浮木般的急切和绝望。
“……许…寒声……” 他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清,伸手想要抓住什么,手臂却在空中无力地晃了一下。
“你怎么了?” 许寒声扶住他一只胳膊,触手一片冰凉潮湿,还在剧烈颤抖。
“难受……” 陆晓燃借着他的力,勉强站稳,另一只手无意识地揪住自己心口的衣服,指节泛白,“……喘不过气……好多……人……” 他语无伦次,眼神惊恐地扫过操场上来来往往的人群,身体抖得更厉害了,呼吸急促得像破旧的风箱。
这绝对不是简单的中暑或体力不支。许寒声心里一沉。他想起一些关于创伤后应激的模糊知识。
“报告教官!他需要去医务室!” 许寒声扬声喊道,同时用力架住陆晓燃往下滑的身体。
冯教官皱着眉走过来,看到陆晓燃的样子,脸色也严肃起来。“怎么回事?中暑了?”
“可能……更严重些。” 许寒声艰难地支撑着几乎完全靠在自己身上的人,“他需要安静,不能待在这儿。”
陆晓燃的手死死攥住了许寒声的手腕,指甲几乎嵌进肉里。他仰起脸,汗水混着可能还有的泪水从下颌滚落,眼神里充满了哀求和对周围环境的恐惧。“走……带我走……求你了……寒声……” 他第一次省略了姓氏,声音微弱,却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绝望。
冯教官有些为难。军训第一天就出状况,还是这种看起来有点麻烦的状况。
“教官,我送他去医务室,然后通知我们班主任。” 许寒声快速说,他已经感觉到陆晓燃的呼吸越来越急,体温却低得吓人。
“能行吗?要不要再找个人帮忙?”
“不用,我可以。” 许寒声半抱半搀地架起陆晓燃,在周围同学或好奇或诧异的目光中,艰难地朝操场外挪去。陆晓燃几乎把全部重量都压在他身上,脚步虚浮,但那只抓着他手腕的手,力道大得惊人,像铁钳。
医务室里,校医阿姨同样束手无策。陆晓燃的生理指标有些紊乱,但更明显的是剧烈的焦虑和应激反应。他拒绝躺下,蜷缩在诊床边的椅子上,紧紧挨着许寒声,身体无法控制地颤抖,对校医的询问反应迟钝,只反复低喃着“人多”、“闷”、“想离开这里”。
周瑾瑜很快赶了过来。看到陆晓燃的状态,她眉头紧锁,又看向额发也被汗水打湿、眼镜滑到鼻尖的许寒声。“怎么样?”
“校医说需要安静,最好换个环境,这里人进出,他更紧张。” 许寒声简单说明,感觉到陆晓燃抓着他胳膊的手指又收紧了些。
周瑾瑜蹲下身,试图与陆晓燃沟通:“陆晓燃,我是周老师。你能听到我说话吗?现在感觉怎么样?需要去医院吗?”
陆晓燃缓慢地转动眼珠,看向周瑾瑜,眼神里有一瞬间的清明,但很快又被巨大的恐慌淹没。他摇头,不是拒绝去医院,而是拒绝一切。他往许寒声身后缩了缩,另一只手也抓住了许寒声的衣角,像是抓着唯一的救命稻草。这个动作充满了孩童般的依赖和恐惧。
周瑾瑜的视线在两人之间停留片刻,落在陆晓燃死死攥着许寒声衣角的手上,又落在他惨白如纸、冷汗涔涔的脸上。她轻轻叹了口气,似乎在权衡。
“许寒声,” 她最终开口,语气带着严肃和无奈,“他这种情况,医务室确实不适合。但按照规定,军训期间不能离校。”
许寒声心下一沉。
“这样,” 周瑾瑜做出决定,“你扶他回宿舍休息。你的宿舍是307对吧?就你们两个人,安静。你照顾他一下,观察观察,有任何情况,立刻打我电话或者找值班老师。” 她又看向陆晓燃,声音放缓和,但不容置疑:“陆晓燃,你跟许寒声回宿舍休息。这是特例,明白吗?但你必须尽量配合,让自己平静下来。如果情况没有好转,或者再发作,我必须联系医院,也可能需要通知你的监护人。”
“监护人”三个字似乎刺激到了陆晓燃,他猛地一颤,抬起湿漉漉的眼睛看向周瑾瑜,又飞快地看了一眼许寒声,然后,极其缓慢而用力地点了点头。他松开了许寒声的衣角,但手指依旧紧紧抓着他的手腕,仿佛那是他与现实世界唯一的连接点。
“许寒声,能照顾好他吗?” 周瑾瑜看着许寒声,目光里有关切,也有托付。
许寒声看着陆晓燃依赖又痛苦的眼神,感觉到手腕上冰冷的、微微颤抖的触感,点了点头。“能,周老师。”
“好。我先去跟教官那边沟通,给你也批半天假。记住,有事立刻打电话。” 周瑾瑜又嘱咐了几句,匆匆离开了。
回宿舍楼的路不远,但对此刻的许寒声来说却有些漫长。陆晓燃几乎无法自己行走,大半重量压在许寒声身上,脚步虚浮凌乱,呼吸依旧急促。路上遇到几个其他班的学生,投来好奇打量的目光,许寒声只能尽量无视。
终于蹭到307门口。许寒声单手费力地摸出钥匙开门。四人间,目前只住了他和另外一个叫常漾的男生,另外两个床位空着。此刻陈立应该在操场训练,宿舍里空无一人。
门关上,隔绝了外面的光线和隐约的嘈杂。陆晓燃像是终于耗尽了最后一丝力气,顺着门板滑坐在地,背靠着门,蜷缩起来,把脸埋在膝盖里,只露出一个黑发的发顶和微微颤抖的肩膀。
许寒声也累得够呛,靠在旁边的书桌上喘气,眼镜又滑了下来。他摘下眼镜,用衣角胡乱擦了擦汗,重新戴上。世界清晰后,他看到陆晓燃的样子,心头那点因麻烦而生的烦躁,又被一种更复杂的情绪覆盖。
他去自己柜子里拿了条干净毛巾,又接了杯温水,走到陆晓燃身边蹲下。“陆晓燃?”
陆晓燃没有反应,依旧蜷缩着。
许寒声把毛巾和水放在一边,犹豫了一下,伸手碰了碰他的肩膀。“陆晓燃,喝点水。”
陆晓燃猛地一颤,抬起头。脸上湿漉漉的,分不清是汗是泪,眼睛红肿,眼神空洞,还残留着未散的恐惧。他看着许寒声,看了好几秒,焦距才慢慢汇聚。然后,他像是认出了眼前的人,紧绷的身体一点点松懈下来,但那种深入骨髓的疲惫和脆弱也彻底暴露无遗。
他接过水杯,手抖得厉害,水洒出来一些。他就着许寒声的手,小口小口地喝着,吞咽得很困难。
“好点了吗?” 许寒声问,声音不自觉地放低。
陆晓燃点点头,又摇摇头,把空杯子递给许寒声,然后伸出手,轻轻拉住了许寒声的衣角。这个动作很轻,带着试探和一丝不易察觉的依赖。“……对不起。” 他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见,“又给你……添麻烦了。”
许寒声没说话。他看着陆晓燃额角被汗水浸湿的疤痕,看着他苍白脸上狼狈的泪痕,看着他拉着自己衣角的那只骨节分明、微微颤抖的手。这个人,和传说中那个阴狠可怕的“怪物”,真的是同一个吗?
“能起来吗?去床上躺会儿。” 许寒声示意自己靠门那张下铺。
陆晓燃点点头,在许寒声的搀扶下,摇摇晃晃地站起来,走到床边坐下,然后又慢慢躺倒。他侧身蜷缩起来,脸朝着墙壁,背对着许寒声,只留下一个沉默而脆弱的背影。
许寒声拉过自己的薄被,盖在他身上。陆晓燃没有动,也没有说谢谢,只是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了半张脸。
宿舍里安静下来,只有窗外隐约传来的操练声和空调的低鸣。许寒声坐在对面自己的书桌前,看着那个蜷缩的背影。过了很久,久到他以为陆晓燃已经睡着时,才听到一声极轻的、带着哽咽的呓语:
“……别丢下我……”
许寒声放在膝盖上的手,指尖微微蜷缩了一下。
他没有回答。
只是起身,走到窗边,轻轻拉上了窗帘,将刺眼的阳光和隐约的喧嚣隔绝在外。室内光线暗了下来,空调的冷气缓缓流动。
他回到书桌前,翻开一本习题册,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对面床上那个隆起的身影。
他以为划清界限很简单,不过是隔着一层楼,几间宿舍的距离。
但现在,这个人躺在他的床上,盖着他的被子,抓着他的衣角,用最脆弱的姿态,闯进了他刻意保持距离的领域。
而那句无声的请求,和此刻萦绕不去的、混合了汗水、泪水和廉价皂角的气息,都在提醒他,有些东西,一旦沾染,似乎就很难再彻底剥离。
点击弹出菜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