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时分,走廊里传来嘈杂的脚步声和男生们嬉笑打闹的声音,军训第一天结束,各宿舍渐渐热闹起来。许寒声看了一眼对面床上依旧蜷缩着、似乎睡着的陆晓燃,起身轻轻打开门,去水房打了两壶热水。
回来时,陆晓燃已经坐起来了,背靠着墙壁,抱着膝盖,被子滑到腰际。他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清明了许多,正望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发呆。听到开门声,他转过脸,看到是许寒声,那空洞的视线聚焦了一瞬,又很快垂下去。
“醒了?好点没?” 许寒声把热水壶放在地上,从自己柜子里拿出饭盒,“食堂应该开饭了,我去打点粥上来。你想吃什么?”
陆晓燃摇摇头,声音有些哑:“不饿。”
“不饿也得吃点。” 许寒声语气没什么起伏,但很坚持。他知道陆晓燃中午几乎没吃,又出了那么一身冷汗,再不吃东西怕是真的要垮。
陆晓燃没再反对,只是把脸埋进膝盖,闷闷地“嗯”了一声。
许寒声拿着饭盒出门,很快打了些清淡的白粥、馒头和一小份咸菜回来。他把东西放在两人中间的书桌上。“吃吧。”
陆晓燃慢慢挪过来,拿起馒头,小口小口地啃着,吃得很慢,也很少喝粥。许寒声也不催他,自己安静地吃完,然后收拾了饭盒去水房洗干净。
等他再回来,陆晓燃已经吃完了,馒头只吃了小半个,粥倒是喝完了。他正拿着许寒声之前给他的那条毛巾,仔细擦拭着桌面溅上的水渍。
“放着吧,一会儿我来。” 许寒声说。
陆晓燃摇摇头,没停手,直到把桌面擦得干干净净,才把毛巾叠好放在一边。做完这些,他又坐回许寒声的床沿,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抠着校服裤子上一个不起眼的线头。
宿舍里一时陷入沉默。只有楼下隐约传来的笑闹声,和远处操场教官集合的哨声。
“我……” 陆晓燃忽然开口,声音很低,“我该回去了。”
许寒声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回去?回412?以他下午那种状态?
陆晓燃似乎也没指望他回答,自顾自地站起身,脚步还有些虚浮,慢慢走向门口。他的手搭在门把手上,却没有立刻拧开。他就那样站着,背对着许寒声,单薄的肩膀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异常脆弱。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他始终没有拧开那个门把手。
“我……” 他又开口,声音比刚才更轻,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我有点……怕。”
许寒声皱起眉。
陆晓燃转过身,面对着许寒声。光线从他背后打来,让他的表情模糊在阴影里,但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里面盛满了不安和恳求。“412……是混合宿舍,除了我,另外三个都是外班的。我中午回去放东西的时候……他们看我的眼神……” 他咬住下唇,没再说下去,但意思已经很明显。
欺凌无处不在,尤其是对于陆晓燃这种格格不入又“名声在外”的孤岛。
“我跟他们不熟……晚上……我……” 他语无伦次,手指紧紧攥着门把手,指节发白,“许寒声,我能不能……能不能今晚……就睡这里?我打地铺就行,真的,就一晚……明天……明天我再想办法……” 他抬起眼,小心翼翼地看着许寒声,那双深黑的眼眸里,恐惧和依赖交织,浓得化不开。
许寒声与他对视着。理智告诉他,这不合适。军训有规定,宿舍有安排。让一个外班、甚至外宿舍的人留宿,被查到了两人都有麻烦。更何况,陆晓燃本身就是一个巨大的、移动的麻烦源。
可是,看着眼前这个人苍白的脸,额角未褪尽的粉色疤痕,以及眼中那几乎要溢出来的恐惧,那句“不行”在喉咙里滚了几圈,却怎么也吐不出来。他想起了下午陆晓燃抓住他手腕时冰冷的颤抖,想起了他蜷缩在地上那句含糊的“别丢下我”。
麻烦。真他妈是天大的麻烦。
“……只有今晚。” 许寒声听到自己干巴巴的声音响起,带着一种认命般的无奈,“明天你必须回去。还有,安静点,别吵到我。”
陆晓燃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像是夜空中骤然点亮的星子。他用力点头,声音里带着如释重负的轻颤:“嗯!我保证!我会很安静,不会吵到你!谢谢……谢谢寒声。”
他又省略了姓氏。许寒声忽略掉心头那点异样,从柜子深处翻出一张以前学校露营用过的薄防潮垫,又找出一条旧床单和一条更薄的毯子。“铺这里。” 他指了指自己床铺和对面常漾空铺之间的狭窄过道。
陆晓燃没有丝毫异议,甚至显得有些雀跃。他接过东西,动作麻利地铺好垫子,铺上床单,把毯子叠得整整齐齐放在一头。那地铺简陋得可怜,但他看起来却像是得到了什么宝贝。
天色彻底黑透。宿舍楼统一熄灯的时间是十点半。常漾在快熄灯前回来了,是个戴眼镜、长相斯文的男生,看到地上多了个人,明显愣了一下。
“我同学,陆晓燃。他们宿舍有点吵,他不太舒服,借住一晚。” 许寒声简短解释。
常漾看了看地上铺位整齐、安静坐着的陆晓燃,又看了看许寒声,没多问,只是点了点头:“哦,没事。” 他性格似乎比较内向,打了招呼就自顾自洗漱去了。
十点半,灯准时熄灭。宿舍陷入一片黑暗,只有窗外路灯透过窗帘缝隙投进几缕微弱的光。
许寒声躺在上铺,闭上眼,试图入睡。但地板上传来的细微声响却不断钻进耳朵——布料摩擦的声音,轻轻的翻身,还有……刻意压低的、绵长的呼吸声。
“陆晓燃。” 许寒声在黑暗中开口,声音带着困意被打扰的不悦,“别乱动,睡觉。”
地板上的动静立刻停了。但没过多久,又有很轻的声音传来,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空气说话,气音模糊地飘上来:
“……今天太阳好大……”
“……冯教官嗓门真响……”
“……食堂的粥有点稀……”
“……你的床……有洗衣粉的味道……”
一句接一句,琐碎,无聊,声音很轻,但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那语气里甚至带着点孩子气的、分享秘密般的雀跃,完全不同于白天的沉默阴郁。
许寒声忍无可忍,猛地翻身坐起,压低声音斥道:“陆晓燃!闭嘴!睡觉!”
黑暗里,地板上的声音戛然而止。几秒令人窒息的沉默后,传来一声极其细微的、像小动物呜咽般的抽气声。
许寒声心里莫名一紧。
他等了一会儿,底下再没任何声音,连呼吸声都轻得几乎听不见。那种死寂,反而让人更不安。
许寒声烦躁地抓了抓头发,摸索着爬下床。借着窗外透进的微光,他看到陆晓燃侧身蜷缩在单薄的毯子里,背对着他,脸朝着墙壁,身体僵硬地绷着,只有肩膀在极其细微地、难以抑制地颤抖。
他在哭?还是又在害怕?
许寒声蹲下身,手在半空中停顿了一下,最终还是轻轻落在陆晓燃单薄的肩膀上。“……陆晓燃?”
手下的人猛地一颤,却没回头,只是把脸更深地埋进臂弯,发出一声压抑的、带着浓重鼻音的闷哼:“……对不起……我吵到你了……我、我只是……有点睡不着……这里太黑了……” 他声音哽咽,断断续续,充满了委屈和无措,像个做错事又害怕被抛弃的孩子。
许寒声那点残存的睡意和烦躁,瞬间被这哽咽搅得七零八落。他没想到一句呵斥会有这么大反应。是下午的应激还没完全过去?还是自己语气太重了?
“行了,别哭了。” 他声音不自觉地放软了些,有些笨拙地拍了拍陆晓燃的肩膀,“没怪你。只是让你安静睡觉。”
陆晓燃的肩膀抖得更厉害了,呜咽声压抑不住地从指缝里漏出来,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可怜。
许寒声叹了口气。他实在不擅长应付眼泪,尤其是这种无声的、委屈至极的哭泣。他想起很小的时候,暖昭做了噩梦哭醒,他好像也是这样,手足无措地拍着她,哼着不成调的儿歌哄她入睡。
鬼使神差地,他放在陆晓燃肩膀上的手,节奏很慢地、一下一下轻拍着,嘴里哼起一段模糊的、几乎遗忘的旋律:
“黑黑的天空低垂……”
“亮亮的繁星相随……”
“虫儿飞……虫儿飞……”
“你在思念谁……”
他的声音很低,有些干涩,调子也哼得不太准,但在寂静黑暗的宿舍里,却有种奇异的安抚力量。
拍着拍着,他感觉到手掌下颤抖的肩膀渐渐平息下来。那压抑的呜咽声也慢慢止歇,变成了细细的、平稳的呼吸。
陆晓燃似乎睡着了。身体放松下来,蜷缩的姿势也不再那么紧绷。
许寒声停下手,又等了一会儿,确认他真的睡着了,才轻轻起身。蹲得太久,腿有点麻。他撑着膝盖站起来,看着地上那个在微弱光线下显得异常安静脆弱的轮廓,心里涌上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
他爬上床,重新躺下。这一次,宿舍里只剩下常漾平稳的鼾声,和地板上那人清浅均匀的呼吸。
许寒声闭上眼。那不成调的儿歌旋律,似乎还在耳边轻轻回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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