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买花

田嫂子正拉着方蕙兰往王屠户的肉案前挤,嘴里还念叨着,“看,就是这家,王屠户的肉最新鲜,他那肋排……”

话没说完,她感觉身边的人脚步慢了下来。

田嫂子回头,见方蕙兰没跟紧,而是微微侧身,目光落在了街边一个不起眼的角落。

与周围那些卖菜、卖肉、卖杂货的摊子不同,那摊子上摆着的,竟是一盆盆的花卉。

有的枝叶舒展,有的顶着几朵将开未开的花苞,谈不上多精致名贵,也给这充满烟火气的街市添了一抹别样的颜色。

摊主是个头发花白的老汉,蹲在地上,也不吆喝,只默默守着,显然生意清淡。

方蕙兰的目光被吸引住了,甚至不自觉地向前走了两步。

“严娘子喜欢这些花儿?”田嫂子有些不解,在她看来,这些不能吃不能用的东西,远不如一把鲜嫩的青菜实在。不过她见方蕙兰看得专注,便也认真地问道,“是想买一盆回去看看?”

不等方蕙兰回答,她又压低嗓门劝道:“要我说,这花看看就得了,可不兴买。咱们松湖县气候好,风调雨顺的,山上、野地里,好看的花花草草多的是。

你要是喜欢,回头我让我家那大小子,上山砍柴的时候给你顺便摘些回来,开得那才叫一个热闹,还不花钱。”

方蕙兰走到摊子前,低头看一盆花卉。指尖轻轻拂过一片肥厚的绿叶,叶片上还带着清晨的湿气,触手微凉。

她并非看中这些寻常的花卉。吸引她目光的,是那叶片舒展的姿态,是那枝干上细微的,代表着生命力的茸毛。

她眼前似乎晃过了另一番景象——玻璃花房里恒定的温度与湿度,空气中弥漫的复合肥料与土壤的味道,爷爷戴着老花镜,仔细检查一片蝴蝶兰叶背的细微斑点,奶奶用毛笔,轻轻为朱顶红的花蕊授粉……

前世,她的家,就是靠种植花草,一点点积累起家业。

爷爷奶奶是花农,种了一辈子的花,在十里八乡都是有名的花把式。

一双布满厚茧的手,能从一粒小小的种子,一节不起眼的根茎,侍弄出满园姹紫嫣红。

凭着一手莳花弄草的好本事,从在郊区承包的小小花圃,到扩张成颇具规模的花卉种植公司,挣下一份不小的家业。

方蕙兰父母离婚,她跟着爷爷奶奶长大,从小就去花圃里,闻惯了泥土和花叶的气息,认得许多花的脾性,知道什么花喜阳,什么草耐阴,怎么配土,如何浇水。

那不仅仅是营生,还是刻在骨子里的记忆和眷恋。

买完肉和菜,方蕙兰的目光忍不住飘向街角那个不起眼的摊子。

摊前依旧冷冷清清,与周遭热闹的买卖格格不入。

那些花只卖出去了几盆,其余的静静地摆着,老汉仍蹲在一旁守着,身影显得佝偻。

她脚下一转,走了过去。田嫂子见状,只得提着肉和菜篮子跟在一旁。

“老人家,这花怎么卖?”方蕙兰蹲下身,轻声问道。

老汉抬起头,露出一张被岁月和日头磨砺得黢黑干瘦的脸,眼睛还清亮。

他见有人问价,连忙道:“都不贵,都是俺亲手侍弄的花儿。这带花苞的,十文钱一盆。这盆叶儿长得好的,七文。那几盆小些的,五文就拿走。”

这价格比方蕙兰预想的还要低得多。

她看着老汉花白的头发,粗糙皲裂的手指,还有那双带着期盼的眼,心里某个地方忽然被轻轻触了一下。

爷爷奶奶当年挑着担子,走乡串户卖花苗时,是不是也曾这样蹲在街头,期盼着有人能为那些精心侍弄的花草驻足?

“您这儿……还剩几盆?”她问。

老汉连忙数了数,“一共……还有八盆。娘子您看看,都精神着哩,我天天浇水,没敢怠慢。”

“我都要了。”方蕙兰几乎没有犹豫,从荷包里数出铜钱,“麻烦您,帮我送到家里,可好?”她报了自家的地址。

老汉先是一愣,随即脸上每条皱纹都舒展开来,连声道:“使得,使得。谢谢娘子,我这就找车,给您送府上去。”

他站起身,脚步轻快了不少,很快从街边叫来一个推着板车的帮工,两人小心翼翼地将八盆花搬上车,用草绳略略固定。

田嫂子在一旁看着,嘴唇动了动,到底没说出什么。

心里忍不住嘀咕:这严娘子,看着是个明白人,怎地花冤枉钱买这些不当用的东西。果然是手里有点银钱就不知道俭省了。

但这话她可不敢当面说,毕竟是人家自个儿的钱。

方蕙兰自然能感受到田嫂子不赞同的目光,但她并不在意。

她摸了摸荷包里剩下的银钱,方家陪嫁的三百两银子还好好收在箱底,严朔留的家用也丰厚,买这几盆花,连九牛一毛都算不上。

方蕙兰回到小院里,看着新搬来的八盆花卉,心里有了主意。

她找来收拾屋子时发现的几个闲置陶盆陶罐,将其中几个清洗干净,去院角取了松软的沙质土。

小心地将那些花卉从简陋的粗陶盆里移栽出来,动作轻柔,不伤根系,仔细地填上混了少许草木灰的土壤,压实,再浇上定根水。

原本空旷单调的小院角落,因为这些绿意和零星花苞的点缀,瞬间活泛了起来。

夕阳的余晖给油绿的叶片镶上金边,那点嫣红的花苞也显得格外娇嫩。方蕙兰退后几步,看着自己的成果,唇角不自觉地弯了起来。

天色渐暗,暮色四合。院门始终寂静,严朔没有回来。方蕙兰便不再等,只简单给自己做了饭菜,就着院子里新添的绿意,点着油灯,安安静静地吃完晚饭。

收拾碗筷时,她瞥见搁在灶台上的那包红枣,这是田嫂子极力推荐她买来补气血的。

她想做点枣糕给严朔吃,而严朔,无论他态度如何,名义上总是她此刻最直接的倚仗。

讨好他吗?或许谈不上。但做些表示,缓和关系,总归没有坏处。

她爱吃,也会吃,前世在吃食上就颇为用心。枣糕,香甜松软,又耐存放,做来当点心是极好的。

说做就做。方蕙兰洗净双手,将红枣去核,用小锅加少许清水慢慢煮至软烂,再用勺子仔细碾成细腻的枣泥。

接着,她取来面粉,加入今天在市集买的红糖。又将几个鸡蛋磕入碗中,用筷子顺着一个方向,耐心地反复搅打,直到蛋液颜色变浅,呈现出细密的泡沫。

最后,她才将枣泥、蛋液与面粉轻轻拌匀,手法轻快,生怕消了蛋液里的气泡。

拌匀的面糊呈现出温暖的赭红色,泛着甜蜜的枣香。她将面糊倒入刷了薄油的陶碗中,轻轻震出气泡,盖上干净的湿布。锅里水已烧开,她将陶碗放入蒸屉,盖上锅盖。

灶膛里的火不急不缓地烧着,蒸汽氤氲上来,带着枣糕特有的甜暖香气,渐渐弥漫了整个灶间。

方蕙兰安静地守在灶前,偶尔添一点柴,橘红的火光映着她的侧脸,神情专注而平和。

估摸着时辰差不多了,她撤了火,又等了一会儿,才揭开锅盖。

热气腾腾中,一块蓬松饱满,色泽诱人的枣糕呈现在眼前。她用筷子轻轻一插,抽出时干净无黏腻,火候正好。

她小心地将枣糕倒出,放在一旁晾凉。枣糕的香气更加浓郁了,混合着麦香与枣甜,闻着便让人心生暖意。方蕙兰切下一小块尝了尝,口感松软,甜度适中,枣味浓郁,很是成功。

她找来一个干净的竹编食盒,将放凉的枣糕切成整齐的小块,仔细码放进去,盖上盒盖。然后,她将食盒放在了堂屋的桌子上,那个显眼的位置。

夜深了,院子里静悄悄的,只有虫鸣偶尔响起。

方蕙兰点着蜡烛看了会儿书,眼皮渐沉,小院的门轴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她立刻精神一振,放下书,起身轻轻拍了拍衣角并不存在的灰尘,脸上自然而然扬起笑意,朝门口走去。

严朔推门进来,身上带着夜晚的凉意,眉宇间有些倦色。抬眼便看见方蕙兰笑盈盈地站在堂屋门口,正等着他。

“你回来了。”她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严朔脚步未停,只淡淡“嗯”了一声,径直往里走,与她擦肩而过时,丢下一句,“以后不必等我,我在外面用过饭了。”说完,便头也不回地进了自己房间,房门轻轻合上。

方蕙兰脸上的笑容顿了顿,很快又恢复如常。

她转身去了厨房,端起那个早已备好的竹编食盒,走到严朔房门前。

门没有锁,她抬手,不轻不重地敲了两下。不等里面回应,便推门走了进去。

严朔正坐在桌边,手里拿着本书卷,见她未经允许便进来,眉头立刻蹙起。

“你……”

“我看你回来的晚,特意做了些枣糕,你尝尝看,当宵夜吃也好。”方蕙兰好似没看见他蹙起的眉头,将食盒往桌上轻轻一放,顺手掀开了盖子。一股混合着麦香与蜜枣的甜暖气息顿时散开,在微凉的空气中格外清晰。

她已拈起一块色泽温润,蓬松柔软的枣糕,递到了他面前,脸上的笑容真诚而明亮。

“尝尝看?”

那枣糕还微微冒着热气,在昏暗的光线下,看起来格外诱人。严朔到了嘴边的拒绝,竟一时没能说出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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