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沪城,天气回暖。
晚上八点多,新闻部时政组的办公室还灯火通明。
林知宜对着电脑整理文件,眼睛发酸的厉害,异物感也越来越强,她摸过桌角的眼药水,仰起头滴了几滴。
电脑桌面跳转,她闭了会眼,再睁开。
对上新闻上的一行大字——#辰创科技确认参加国览峰会
整个新闻业甚至科技圈,如今没有不知道这个公司的,总部在北美,据说主要创始人是中国人,前阵子推行的聚焦残疾人的智能Ai,仅用三个月便拿下国内康复医疗市场一多半的份额。
而这也只是辰创的其中一个小板块,所谓市值不可估量。
大众对这个公司的关注度超前,其中一直深居简出的创始人也是大家绕不开的话题。
知宜滑动鼠标,果然这则新闻的下面,也都是在讨论,辰创创始人之一会不会来。
嗓子干痒,林知宜把加湿器调高了一档,微微转过头咳嗽了几声。
女主任听见声响望过去,小姑娘坐在灯光下面,温柔娴静的一张脸,脑海里闪过刚审的她的稿子,文笔措辞处处得宜,于是淡淡出声:“知宜,稿子写完了,就先回去休息,好好休息,明天国览科技会是场硬仗。”
林知宜去年在上外新传毕业,顶着优秀毕业生和优秀实习生的头衔,在纸媒和新闻都衰落的今天,成功入职沪新报。
她闻言也不推辞,合上电脑收拾包,拎着包走出报社大楼时,已经是晚上九点多钟,其实沪新报工作压力不算大。
平时最迟六点多就可以下班,今天拖这个晚,所有人严阵以待,不过是因为,明天即将召开国览峰会。
要来的人太多,她听同事念人名念的耳朵都疼,还好她不用管这些,她看着仍然川流不息的马路,静静站着又缓了一会,太久没吃饭,胃里的绞痛。
四月的风吹在她身上,她都还觉得有点微末凉意,滑动页面开始打车,今天还算幸运,顺利打到一辆。
下午刚落完雨,两边西府海棠被打落一地,知看着狼狈的花朵,把花瓣边缘的细节都看的那样仔细。
她不记得具体什么时候,有一辆黑色轿车停在自己面前的,连带着碾碎了一地的海棠,
不用抬头,就知道不是自己打的车。
也并没有多余的力气思考,这个人为什么偏偏把车停在自己面前。
她还是垂着眸。
一窗之隔,车里光线昏暗,后座的男人,气场沉冷,半张出尘的脸隐没在光影之间,他漫不经心的抬眸,眉骨高挺,眼型冷冽。
隔着车窗,男人不紧不慢的,一寸一寸用目光,将她从头掠到脚。
或者是他目光太有重量,林知宜在某个瞬间抬起了眸,下意识向后退了一步。
可她看见的,只有黑漆漆的,紧闭着的,倒映着自己身形的车窗。
知宜眉心微蹙,又向后退了一步。
不远处车流如织,她这里却是诡异的安静。
她不会知道,车里的男人此刻,仍然还在凝着她,将她所有表情,一点点尽收眼底。
莫名的觉得没意思透顶,男人骨节分明的手叩了下手机,出声吩咐司机开走。
轿车起步,他降下一点车窗,漠然目视前方。
林知宜避无可避,透过巧妙的缝隙,窥及他的眉眼。
狭长的一双眼睛,眸色漆黑,眼尾微扬,没有看她。
车子彻底开走,她愣在原地。
也只是一双眼睛而已,她安慰自己
可饶是这样,还是几乎要呼吸不上来,指尖狠狠嵌入了掌心,胃里的痉挛重了很多。
恰逢一阵风又起,久经雨水拷打。还倔强挂在枝头的海棠,终于不堪重负,又落了一地,落进路边浑浊的雨水里。
林知宜在原地,任由雨水洒落在自己的发丝裙角,闭了一瞬的眼,重新解锁手机,忍着指尖微不可查的细颤,拨通了一个电话号码。
因为跨时区,电话在即将被自动挂断的边缘才被那头的男人接听。
“佳怡,怎么了?”电话那头的男声温雅。
“清言哥”林知宜吸了一口气,嗓音很轻,却是攥紧了手机:“我好像看见他了。”
那个名字她都不想提。
她说到这里就挂了电话,因为她没有力气去回答,接下来电话那头的追问。
回到家里是晚上十点钟,她租的房子不大,普普通通的两居室,一间用来当卧室,一间用来充当杂物间。
杂物间里放了一个画架,上面覆着崭新的画纸,林知宜机械性的调色执笔,她尝试着画出来,今天那朵湮没在水里的花。
可只落了寥寥几笔,她就知道这幅画又毁了。
恍惚间,窥见的那双眼睛又浮现在脑海。
此刻后知后觉的,四肢百骸渐渐泛起寒意。
她放下画笔,重新闭上眼,把头埋了下去。
*
“知宜”和她一起出外景的姐姐,拍了拍她肩膀,看着她眼下的灰青:“昨晚没休息好吗?”
知宜摇摇头说没有,季莹关心她,毕竟实习的时候,她就跟在季莹手底下,她能留在沪新报,季莹给她的实习评价也出了不少力。
“知宜姐怎么会休息不好”戴眼镜的小青年叫彭铮,笑着推了下眼镜:“昨天整个时政组,第一个下班的就是她,不过也是,毕竟比我们这一批大了两三岁,需要多睡觉。”
车里立刻静了一瞬,大家尴尬的做自己的事。
林知宜不想解释,翻看着手里的稿子。
“没有就好”季莹云淡风轻,当没听见那句话,从包里翻出糖块,放到知宜面前:“带身上一会扛大炮累得很。”
国览峰会在沪城两年举办一次,官方政府牵头背书,规模盛大,聚焦科技发展,海内外科技交流,每年莅临开幕式和闭幕式的,都是先锋行业的大佬。
还没正式踏入会场,沿途高楼巨大的led屏,已经滚动文字造势。
各家报社蠢蠢欲动,沪新报有两个固定名额在前排,季莹和另一个组长占了,
知宜被分在场外先到先得的拦访区。
提前一个小时来,现场人来人往,各种统筹还在不停歇,知宜把设备线板插好,就着各种嘈杂的声响,默默调试设备,确保每一个参数都正常。
和她搭档的还是刚才那个男生,两个人基本不说话。
峰会开始时间渐渐逼近,拦访区的记者越来越多,一个挤着一个,有些男的仗着体格大,拼命往前挤,知宜几次被撞到,深吸了一口气,丝毫不客气的冷眼扫过去。
季莹回来看过她一趟,整张脸上都是讳莫如深:“刚在位置上坐着,听说今天开幕式,北京那边有大佬要来,满打满算三十岁,握着集团命根子。”
边说边指了指头顶的莅临的集团。
知宜正在整理问题,青越集团她知道。
“还有”季莹声音陡然压的很低,再开口甚至隐隐颤抖,认真郑重到吓人:“刚得到的消息,开幕式上辰创那边的人要来,据说成年就去加拿大留学,很年轻,年少有为的吓人,就等大神露面了,要是能采到那边的人……”
剩下的不用她继续说下去,卫莹着急回去准备,临走前拍了拍她肩。
丝毫没有注意到,她委以重任的林知宜,笔记本上那个晕开的厚重黑点。
那个墨点太重了,黑、浓渗穿好几页纸张,她手背上的经络隐隐凸起,用力握着手里的笔,笔尖几乎要被生生折断。
林知宜不记得是什么时候开始这么用力的,昨天透过车窗缝隙那一眼又钻进她脑海。
和她搭档的小青年冷哼了一声,把她笔记本用力拽过来。
笔尖钻进去纸页太多,因为惯性,啪的一声响,笔尖断开脱落甩在地板,笔记本上是大片大片晕染的墨迹。
知宜回了神,匀着气息故意,男同事冷笑出声,把笔记本甩到她面前,劈头盖脸的讽:“不是,林知宜,你到底在干什么?怎么?命好实习的时候跟了个好老师。现在能在这里拦访,就能肆无忌惮的走神?把本子弄成这个鬼样子?”
知宜不反驳,平平静静的看着这个男同事,她一双眼黑白分明,瞳仁黑漆漆的,没有一点感情,就无波无澜和他对视,男同事这么看着,越看越觉得,心里发毛。
偏头嘀咕了一句作罢。
知宜拿过笔记本。
每年那么多人去加拿大,她后知后觉,这么安慰自己。
国览峰会规格太大,峰会正式开始的时候,官方架好了摄像机,现场一片肃重,拦访区的人也站定在各自抢到的位置,只是各自都离得太近,哪怕是小声的嘀咕也尤为清楚。
“真羡慕在场内席的,能看见好多大佬”有人扛着摄像机叹:“真正的大佬露个面,说不定直接内部了,散场哪里经过我们这里。”
知宜低着眸,目光落在虚点,扛好摄像机。
也对,哪怕真的是他,按照他那样的性格,也不会走到这边来。
她就这么扛着,扛到肩酸腕疼,期间有几个行业龙头经过这里,大家人挤着人,握着话筒大声呼喊提问,保安都挡不住大家要出新闻的决心。
知宜整个人被挤到挨在警戒线上,耳边的嘈杂愈演愈烈,在她耳边演变成痛苦的耳鸣。
她还是采到了几个龙头企业的代表,她专业扎实,提问的问题也很有水平,一轮下来,收获颇丰
她低头整理素材,自认已经做好份内工作。
不知什么时候,人群里传来一声惊呼——“辰创科技!”
下一刻人群爆发出空前的激动,知宜被好几股大力撞偏,带的踉跄,手里的相机都差点飞出去。
各种喧嚣几乎要掀翻屋顶,而她也这么被卷到了最前面,大家都伸出话筒,激动的提问着静心准备的问题。
林知宜不抱希望,连眼都没抬,机械的伸出话筒。
不过几秒,现场陡然安静下来,原因无他,被簇拥在中心的男人,没有接受任何极力伸长的话筒,反而迈着长腿,不紧不慢的走到角落里的记者面前。
知宜感受到好多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她攥紧了话筒,慢慢抬起眸。
毫无征兆的对上一双傲然冷漠的凤眼,男人的的眼睛狭长,眸底带着少年时期就有的讥诮,长睫垂下的阴影落在高挺的鼻骨。
男人身穿价值不菲的定制西装,在众多人的簇拥下,垂着眼看她,仿佛只是无意走到她面前。
像被拽进密封的罩子,她喘不过气,明明现场这么多人,她还是闻见他身上特有的气息。
男人似乎对她的反应很满意,眸色渐深,更加气定神闲。
林知宜不知道该怎么形容他这种眼神,让她想起太多太多,从第一次见面开始,再到昨晚车窗处那一瞬的目光交错。
她裸露在外的手臂,已经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头皮发麻,她不想看见他。
“林知宜”一旁的男同事,从嗓子里挤出字:“你干什么呢?提问啊”
天大的好事砸了下来,她还不知道接。
知宜取下身上的摄像机,众目睽睽之下,放下话筒,留下一句:“不好意思。”
然后头也不回的离开。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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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再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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