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知宜,你怎么回事?!”新闻部男副部是个四十岁上下的中年男人,从别人嘴里了解到来龙去脉,气得指着她的手指都在抖:“人家走到你面前,结果你呢?撂挑子不干了!”
副部不给她面子,当着一群人的面,劈头盖脸地训斥她:“你今年多大了?啊!知不知道,你代表的是一整个团队的利益!”
男人越说越生气,脖颈上青筋暴起,周围同行都不敢明目张胆的看,只敢低着头偷瞄。
在心里叹这记者也是真不中用。
国览峰会开幕式,备受瞩目的辰创科技总裁,跟一群大佬一起上台,还站在最中间,一张让人忘不了的脸,露面后还没有走后台通道,经过拦访区专门停在一个小记者面前。
结果呢,这记者转身走了。
辰创的总裁采访不到,再往上的大佬更没戏,倒是听说有个北京来的,背景难测,就露了个面,更不可能采访到。
林知宜低着头,她知道自己错了,所以被指着鼻子骂,她也接受。也愿意接受任何惩罚。
但,让她去采访那个人,甚至现在再去回想,她都是做不到的。
季莹在心里也叹了又叹,上前扯了下她袖子:“知宜,你跟副部说一说,到底怎么回事?”
林知宜摇了摇头,不找任何借口,就说是自己工作失职。
“你还真是认错认得坦坦荡荡”副部怒又从心起,当着一群人的面,指着她:“你现在就给我滚回去!”
话音刚落,知宜就要摘下工牌。
别说季莹了,连带着一群同行,都觉得她实在死脑筋。
部长看她这不温不火的样子,情绪愈演愈烈,过分大的动静,让准备离开的贵宾也侧目。
王绪停在原地特地眺了几眼,再转过脸身旁男人也打完了电话,动静还是没有停下来,隐约的各种苛责的话越来越过分,难听到王绪都忍不住蹙了眉。
“是林小姐的妹妹吗?”王绪恭敬地问。
岑政把手机放回口袋,抬眸淡淡扫过去一眼,他从北京过来参加活动,只是露个面。
和这个小姨子更没见过几面,但妻子说过,虽然以前日子很艰难,但这个妹妹是全家人宠着长大的。
他这个做姐夫的,也没有看着她被欺负的道理。
他嗯了一声,而后道:“研发部那边缺一个专访。”
那天的事情,让整个报社都措手不及,这可是想都不敢想的收获,大名鼎鼎的盘踞京城的青越集团,峰会特邀的首席工程师,指名道姓要林知宜采访。
上一秒还被副部指着鼻子骂,下一秒就被人客气地引走。
等林知宜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留在原地的人才后知后觉,这是被天大的好事砸中了。
林知宜在专访间机械地完成专访,最后检查了一遍视频,恰逢对面的工程师也起身,工程师是人精,莫名安排了人来给他做专访,不用想也知道是上头的意思,知宜蹲在地上收拾设备,他就在旁边夸奖着她。
知宜淡淡的点头说谢谢,她自己知道的,自己运气很差,好事从来轮不到她,这次一定是有人照拂。
果然工程师刚走,她背上包,入口就有人迈着步子进来,她看着对面气宇不凡的男人,不紧不慢的喊了一声:“姐夫。”
她和这个姐夫也不熟,姐姐的眼光毋庸置疑,但她不喜欢这种长相,以前吃过亏,总觉得这种人淡漠寡情。
虽然她从不怀疑,姐夫对姐姐的爱。
显然她这个周身疏离的姐夫,也不想和她多说话,她又道了一句谢,两个人客气地分开。
报社的人当然不会等她,林知宜自己背着包,又收到同事的消息,让她把视频整理好,先送到报社。
她回了个可以,然后打开软件准备打车。
一切尘埃落定,她才发现,自己一颗心乱得出奇,乱到连挨骂,连做采访,到现在走在路上,都像踩在软绵绵的云里。
她想到拦访区的那一眼,她看的那么仔细,就是他。
她太熟悉,他那样的眼神。
林知宜强迫自己不去想,微微低着头,看着地上的路,一步步走出去。
她身后几百米的位置,跟着一辆黑色霍希,司机开的时候,压得慢而稳,几乎没有一点声音。
后座的男人靠在椅背,乌睫半垂,在眼下的冷白皮肤,投下一点阴影。
他姿态闲适,抬起眸目光掠过去。
她上半身裹一件灰色开衫,长发挽成一个丸子头垂下,穿蓝色的牛仔裤,踩双白色的鞋子。
很普通的搭配,但因为个子高,身材纤细,也挺有自己的味道。
闵知廷忽然嗤出声,眼里荡开凉凉的笑。
昨晚一面,今天一面,还是半点长进都没有。
知宜不想回头,也不会回头,她能感觉到,有辆车一直跟在自己身后,一直维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
周围太安静了,她甚至可以听见,身后那辆车的,轮胎碾过地面时迸发出的,沙沙的响。
她快一点,那辆车快一点,她慢一点,那辆车慢一点。
像玩猫和老鼠的游戏。
终于,知宜止住脚步,没有回头。
闵知廷在车里看着她背影,目光不躲不避。
他漠然地想着,五年多没见了。
知宜抬头看了眼铅云密布的天,又沉又闷,无声把她压下。
她干脆不动了。
闵知廷也没让司机再动。
可他们不动,有的是人动。
一辆宾利加快了速度,超了这辆霍希,稳稳停在两个人中间。
知宜松懈了半分。
王绪浑然不觉,降下车窗道:“林小姐上车吧,顺路载你一程。”
知宜没有半分犹豫,她能感受到,那道目光还在自己身上梭巡,甚至愈发沉重。
她绕到车辆一边,在闵知廷的目光里,拉开车门上车。
王绪待她坐好,重新发动车子,直接开走。
车子开出峰会场所,行驶到宽阔马路,岑政放下手里的报告,没看知宜,直接道:“你姐姐刚到的上海。”
他不喜欢多管闲事,连解释都惜字如金。
知宜知道,自己这个姐夫,最在乎的人就是姐姐,今天她不过是沾了姐姐的光。
她点了点头应。
记不清那一刻,那张脸在脑海里越来越清晰,现在的,过去的,很久之前的,甚至是十六岁那年。
她抽过纸攥在手心,莫名的,眼眶发热,眼泪毫无征兆地落下。
她这个人也很神奇,流泪只关眼睛的事,看不出半点悲伤,她也不觉得哪里难过,就机械性地擦着眼角。
王绪看过去一眼,随即移开目光,没有再看。
透过后视镜,能看见车子后面跟了一辆黑色的迈巴赫,王绪皱了眉,这么宽的路,偏偏咬他们咬得这么紧。
几次还差点剐蹭到,后面那辆车开得实在太疯。
无奈之下,王绪觉得真的撞上来也是有可能的,他降下了速度,主动避让,电光火石的刹那,后面那辆迈巴赫加速侧超。
和他们并排的几秒里,降下了车窗,王绪最先看过去。
出乎预料的,车开得这么疯,可驾驶位上的男人,却长一张和车技俨然不同的脸,侧脸矜贵,眉目出尘,王绪承接住男人的目光。
男人一双眼冷冽,向他们车里,投出的目光漫不经心,可里边一寸寸都像埋了钩子,他先看了两眼王绪。
王绪出了身冷汗。
林知宜不想受被他用目光凌迟的苦,干脆抬眸直接看过去。
隔着飞扬发丝和沉闷潮风,两个人对上一眼。
她黑漆漆的瞳孔,无波无澜。
他盯了自己一眼,然后利落升上车窗,加速开走。
可林知宜看见他那个眼神了。
他看自己的眼神,早就没有所谓的任何感情,刚才匆匆一眼里,只有一种居高临下的漠然。
她想,这是正常的,毕竟闵知廷这个人对无所谓的人和事,都是很冷漠的。
知宜不在乎这些,甚至是庆幸的,在闵知廷眼里,她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有多可恶。
而他这样看自己,大概也不会再有心思和自己再纠缠。
她偏过头看向窗外。
一颗不安的心,在见到姐姐的时候,安心了很多,家里三个孩子,同胞的哥哥还在名校读研,姐姐很小出社会,现在当演员,她是最小的一个,从小就多得了很多照顾。
姐姐看她眼眶有点红,一秒紧张问她怎么了,她打太极忽悠过去。
饭桌上三个人一起吃饭,她基本没怎么吃,离开的时候姐姐抱了抱她,让她工作上有什么不顺心的记得跟她说。
知宜应下。
重新回到报社,把粗剪好的版本交到了副部办公桌。
不少同事目光都落在她身上,她不想去分辨那目光里包含着什么。
直接回了家,空荡荡的两居室,她换下衣服,洗澡吹头发,然后钻进被窝。
几分钟的事,她就睡着了。
她做了一个梦,梦里边有很多声轰然巨响,哪里都是鲜血淋漓,她就漠然站在路边,看着救护车把人放到担架上,然后拉走,自己却什么都干不了。
她梦到这里就醒了,很平静的睁开双眼,和天花板对视。
过去的事情,她是一点也不愿意去想。
哪怕再遇见闵知廷,她也不想去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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