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清汤面

清晨五点,天还没亮透,季辞就醒了。

不是被吵醒的,是饿醒的。昨晚那两个冷馒头早在胃里消化得一干二净,此刻正发出空虚的抗议。他躺在折叠床上盯着发霉的天花板看了三秒,认命地爬起来。

洗漱完,他走到铺子角落那个用旧柜子改造的简易灶台前。说是灶台,其实就是个单头煤气灶,上面架着一口用了很多年的铁锅。旁边摆着几个瓶瓶罐罐——油盐酱醋,都用得只剩半瓶。

季辞拧开水龙头,接了小半锅水,放在灶上点火。蓝色的火苗蹿起来,舔着锅底。

等待水开的间隙,他从墙角的纸箱里翻出一把挂面,又摸出两个鸡蛋,一小把青菜。青菜是前天老陈硬塞给他的,叶子有点蔫了,但还能吃。

水开了,咕嘟咕嘟冒着泡。他把面条下进去,用筷子搅散。面条在滚水里翻腾,白色的蒸汽升腾起来,模糊了眼前一小片空气。

季辞靠在灶台边,看着锅里。

他其实会做饭,而且做得不错。

父母走得早,他对“家”最具体的记忆,就是爷爷在厨房里忙碌的背影。老爷子做了一辈子修车工,手粗糙得像砂纸,但擀起面条来却灵巧得很。面团在他手里被揉搓、抻开、折叠,最后变成细长均匀的面条,一根不断。

“阿辞,你看好。”爷爷总这么说,“面条要筋道,得揉到位。揉面跟修车一样,偷不得懒。”

那时候季辞还小,踮着脚趴在灶台边,看爷爷把面条下进滚水里。蒸汽熏得他眼睛发酸,但他不肯挪开视线。锅里飘出的香味,是他童年里为数不多的、温暖的记忆。

后来爷爷老了,病了。最后那两年,是季辞在灶台前忙活。他学着爷爷的样子揉面、擀面,一开始总把面团弄得稀烂,要么就是擀得厚薄不均。爷爷就坐在旁边的小板凳上,看着他,偶尔指点两句。

“用腰劲,别光用手腕。”

“水别一次加太多。”

“盐放早了,面条就不劲道了。”

季辞学得很快。到爷爷走的时候,他已经能擀出一手不输给老爷子的面条了。

只是爷爷走后,他很少再做了。

一个人吃饭,做什么都嫌麻烦。大多数时候就是随便对付两口——馒头、泡面、或者去老陈那儿端碗面。只有实在馋了,或者心情特别糟的时候,才会自己动手。

像今天。

锅里水汽蒸腾,面条在沸水里翻滚。季辞把火调小,打了两个鸡蛋进去。蛋清在热水里迅速凝固,包裹着金黄的蛋黄,像两轮小小的太阳。

他又把青菜扔进去烫了烫,捞出来放在碗底。然后捞出面条,铺在青菜上,浇上两勺面汤。最后卧上荷包蛋,淋一点酱油,撒一撮葱花。

很简单的一碗清汤面。

但热气腾腾的,香味扑鼻。

季辞端着碗,坐到工作台前。他掰开一次性筷子,夹起一筷子面条,吹了吹,送进嘴里。

面条很劲道,汤很鲜。荷包蛋煎得刚好,蛋黄还是溏心的,用筷子一戳,金黄的蛋液流出来,混进面汤里。

他埋头吃着,吃得很专心。

窗外的天色一点点亮起来。灰白的光从卷帘门的缝隙里渗进来,在地面上投下一条细细的光带。光带里有灰尘在飞舞,慢悠悠的,像时间的碎屑。

吃到一半,楼上忽然传来一点动静。

很轻,是椅子被拖动的声音。

季辞手里的筷子顿了顿,但没停,继续吃。

然后是脚步声,很轻,但在寂静的早晨里格外清晰。脚步声在二楼走了几步,停住,然后往楼梯的方向来。

季辞没抬头,专心挑着碗里最后一根面条。

楼梯传来嘎吱声。

有人下来了。

季辞把最后一根面条吸进嘴里,端起碗喝光了面汤,然后才放下碗,抽了张纸巾擦嘴。

裴琛站在楼梯口。

他穿着深灰色的家居服——不是西装,是质地柔软的棉质衣裤,衬得他整个人比平时柔和了些。头发也没像平时那样梳得一丝不苟,额前垂了几缕碎发。没戴眼镜,眼睛在晨光里显得很清亮,但眼下的淡青色更明显了。

他手里端着一个空杯子。

季辞靠在椅背上,抬眼看他,没说话。

“早。”裴琛先开口,声音带着刚睡醒的微哑,“我闻到香味,就下来了。”

他说话的时候,目光落在工作台上那个空碗上。碗里还剩一点面汤,飘着几粒葱花。

季辞挑了挑眉:“裴总这是……昨晚就住下了?”

“嗯。”裴琛很坦然地点头,走到水池边,打开水龙头洗杯子,“凌晨两点过来的。看你睡了,就没吵你。”

他从后门进来的。季辞反应过来。修车铺后面连着条窄巷,平时堆些废零件,有扇小门,锁早就坏了,他一直懒得修,是昨天裴琛的那群人修好的吧,摸了摸兜里那把银色的钥匙。

裴琛洗好杯子,倒扣在灶台边沥水,动作自然得仿佛在自己家。然后他转过身,看向季辞。

“还有面吗?”他问。

季辞愣了一下。

“什么?”

“面。”裴琛重复,语气平静,“我还没吃早饭。”

两人对视了三秒。

季辞忽然笑了,笑得有点吊儿郎当,耳骨上的银钉随着他的动作晃了晃。

“裴总,”他说,“我这儿的早饭,恐怕不合您口味。清汤寡水的,连片肉都没有。”

“我不挑。”裴琛说,“而且看起来很好吃。”

他说话的时候,视线又落在那只空碗上。那眼神很专注。

季辞盯着他看了几秒,站起身,走到灶台前。

“行。”他说,重新开火,“顾客是上帝。您付了钱的,管顿早饭也应该。”

他又接了半锅水,等水开的间隙,从纸箱里又拿出一把挂面。动作很熟练,但带着点不情不愿的劲。

裴琛就站在旁边看。

看季辞单手磕开鸡蛋,蛋液滑进碗里,蛋黄完整不散。看他用筷子快速搅散,然后在水将开未开时,把蛋液划着圈淋进去。蛋花在热水里迅速凝固,变成细碎的金黄色云絮。

看他把面条下锅,用筷子轻轻搅动,防止粘连。看他在另一个碗里调底料——酱油、盐、一小勺猪油,再撒上葱花。

最后面条出锅,连汤带面倒进碗里,热气蒸腾。

整个过程不超过十分钟。

季辞把碗端到工作台上,往裴琛面前一推。

“吃吧。”他说,语气没什么起伏,“三分钟,泡久了就坨了。”

裴琛在桌边坐下,拿起筷子。

他吃得很斯文,但速度不慢。面条一根一根夹起来,吹凉了再送进嘴里,几乎没有发出声音。但季辞注意到,他吃了第一口后,动作明显顿了一下,然后才继续。

“怎么样?”季辞靠在灶台边,点了一根烟,语气有点戏谑,“是不是没你平时吃的好?”

裴琛没立刻回答。他把嘴里的面条咽下去,又喝了一口汤,然后才抬头。

“很好吃。”他说,语气很认真,“汤很鲜,面条也很劲道。”

季辞抽烟的动作顿了顿。

他盯着裴琛看了两秒,想从对方脸上找出一点客套或者虚伪的痕迹。但裴琛的表情很平静,眼神也很诚恳,不像在说谎。

“那就好。”季辞移开视线,吐出一口烟圈,“别浪费粮食就行。”

裴琛没再说话,低头继续吃面。他吃得很干净,连汤都喝完了,最后碗里只剩下几粒葱花。

吃完,他把碗拿到水池边,拧开水龙头。季辞本来想说“放着我自己洗”,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看着裴琛站在水池前,动作有些生疏但很认真地冲洗着碗筷。晨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他身上,给他整个人镀了层柔和的光晕。

这个画面有点诡异。

穿着高级家居服的男人,站在满是油污的修车铺里,洗着一只廉价的瓷碗。水流哗哗地响,混着窗外偶尔传来的鸟鸣。

裴琛洗好碗,学着季辞的样子倒扣在灶台边沥水。然后他转过身,用纸巾擦了擦手。

“谢谢。”他说。

季辞弹了弹烟灰:“不客气。十块钱,记账上了。”

裴琛的嘴角似乎弯了一下,很轻微,几乎看不出来。

“你今天要出门吗?”他问,话题转得很自然。

“嗯,进货。”季辞说,“城南汽配城,来回得半天。”

“用你的车?”

“不然呢?”季辞挑眉,“我这铺子可没配专车。”

裴琛点点头,似乎在想什么。他走到工作台前,拿起那串车钥匙——钥匙扣是地摊上买的塑料骷髅头,咧着嘴笑,廉价又滑稽。

“我中午需要用辆车。”他说,手指摩挲着那个骷髅头挂件,“你那辆面包车,能借我用一下吗?”

季辞抽烟的动作停住了。

他转过头,看着裴琛,像在看一个神经病。

“我那破车?”他挑眉,“发动机声比音响大,空调是坏的,座椅弹簧都戳出来了。你坐那车?”

“嗯。”裴琛的表情很认真,“不引人注目。”

季辞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笑了。

“行啊。”他把烟按灭在铁皮桶盖上,“车我给你留着。不过你得等我回来,我大概下午一两点能到。你的事,急吗?”

“不急。”裴琛说,“下午两点之后都可以。”

“那行。”季辞从他手里拿回车钥匙,揣进兜里,“我尽量早点回来。”

裴琛看着他,目光在季辞脸上停留了几秒。晨光里,季辞那头红发显得有些毛躁,眉尾的旧疤在侧光下格外明显。他没刮胡子,下巴上有青色的胡茬,整个人透着股没睡醒的懒散劲,但眼睛很亮,亮得像夜行动物。

“你看什么?”季辞被他看得有点不自在。

“没什么。”裴琛移开视线,转身往楼梯走,“路上小心。”

“等等。”季辞叫住他。

裴琛回头。

“你中午要用车干嘛?”季辞问,语气随意,但眼神很锐利,“我总得知道,万一有人问起来,我怎么编。”

裴琛沉默了两秒。

“去机场接个人。”他说,“一个……朋友。不想让人知道。”

“男的女的?”

“男的。”

季辞点点头,没再追问。他走到工作台前,拉开抽屉,从里面翻出一张纸,用笔在上面写了几个字,撕下来递给裴琛。

“这是我电话。”他说,“车要是真在半路趴窝了,打这个。看在你是金主的份上,我可以去救你一次。”

裴琛接过那张皱巴巴的纸。上面用圆珠笔写着一串数字。

“好。”他把纸折好,放进口袋,“不过应该用不上。你那辆车,保养得不错。”

季辞又愣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

“昨天上楼前看了一眼。”裴琛说,语气很平常,“发动机舱很干净,轮胎磨损均匀,刹车盘也没什么沟槽。虽然旧,但该维护的地方都维护了。”

他说完,转身上楼。脚步声在木楼梯上响起,一步一步,消失在二楼门后。

季辞站在原地,盯着楼梯口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走到工作台前,拉开抽屉,从最里面翻出一个铁皮盒子。打开,里面是爷爷留下的几件旧工具,还有一张照片。

照片是很多年前拍的,已经泛黄了。上面是年轻的爷爷,抱着还是婴儿的他,站在修车铺门口。爷爷笑得很开心,露出缺了颗门牙的牙。

季辞盯着照片看了几秒,然后合上盒子,放回抽屉深处。

窗外的天已经大亮了。

老街开始苏醒。对面老陈的面馆开了门,蒸汽从门里涌出来,混着煮面的香气。有早起的老头老太太提着菜篮子走过,慢悠悠的,一边走一边聊天。

季辞推开卷帘门,让早晨新鲜的空气涌进来。

他走到那辆破面包车前,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座。座椅果然有个弹簧戳出来了,硌得他屁股疼。他调整了一下姿势,拧动钥匙。

发动机发出巨大的轰鸣,整个车身都在抖。

但确实,一下就启动了。

季辞握着方向盘,看着后视镜。镜子里挂着的平安符还在那里晃悠,红绳断了,但他用根细铁丝重新系上了。

他踩下油门,面包车颤巍巍地驶出修车铺,汇入老街早晨稀稀拉拉的车流里。

后视镜里,修车铺越来越远。

二楼那扇新换的窗户,在晨光下反着冷白的光。

裴(喝完最后一口汤,转过头盯着季)

季:别……我再给你煮一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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