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个多月前,清晨八点三十,杭城东站。
广播声在高阔穹顶下反复回荡。
“由沪市开来的列车已经到达……”尾音被人潮吞没。
出站口像一道被突然打开的闸门,旅客拖着行李箱一股一股涌出来。滚轮碾过地砖,发出密集而凌乱的响声。玻璃门不断开合,将雨后的潮气送进来,混着咖啡和早点的气味。
林笑阳背着一个长形登山包,从闸机里出来。他刚抬头,就在人群外看见了李诚风。
男人站在接站口边,身形挺拔,短发利落,穿一件深色夹克。周围等人的家属或低头看手机,或伸长脖子找人,只有他目光 始终在人群里游走,偶尔在某个人身上停一瞬,又移开。
“舅舅!”林笑阳踮起脚挥手。
一米八七的个子在人群里本来就显眼,这一挥,李诚风很快转过头来。
视线落到林笑阳身上的那一刻,他原本绷着的脸松了一点。
“毕业了?”
林笑阳小跑过去。“嗯,昨天毕业典礼。”
李诚风伸手拍了拍他的肩,眼底带了点笑。
“让我看看,瘦了没有?”
林笑阳立刻挑眉:“你还当我初中生呢?昨天毕业,今天检查体重?”
他说着把手里两袋包装精致的糕点递过去。
“一袋给姥姥姥爷,他们上次来沪市不是说喜欢这家杏花酥吗?另一袋给瑶瑶姐。”
话音刚落,脑袋就被李诚风按住揉了两下。
“找打是不是?叫阿姨。你喊她姐,跟我差辈儿了。”
林笑阳抱着头躲,笑得一脸无辜。
“她才比我大几岁啊,我喊阿姨她不得跟你急?”
两人边说边往外走。玻璃门外是车行道,另一边靠着停车场,接站的人正往里赶。李诚风正要伸手接糕点,忽然停了一下。
他的目光越过林笑阳肩膀。车行道靠停车场的一边停着一辆车,一个戴鸭舌帽的中年男人正从后备箱往下拖一只黑色旅行包。车后有人等着过去,他却像没听见催促,只顾低头拽住包带。
男人脸色很白,嘴唇干裂,动作却急。那包鼓鼓囊囊,被他往外拽时显得异常沉,拖过地面时发出闷而钝的摩擦声。
“那人……”林笑阳刚开口。
李诚风压低声音:“不对劲。”
他侧身挡了林笑阳一下。
“往后退,叫驻站民警。”
林笑阳看了眼那只旅行包,已经伸手去卸肩上的登山包。
“我可以帮——”
“叫人就是帮忙。”
李诚风没有再等,快步穿过人流。林笑阳把背包放在玻璃门内,拎着糕点朝门边的工作人员说明情况,请他立刻联系警务室,自己转身望向停车区。
那个男人越走越急,旅行包拖在地上,一角已经浸湿。李诚风刚绕过车尾,男人便猛地回头,手探向衣兜。
风把一股刺鼻气味送过来。
汽油!
李诚风脸色一沉:“手拿出来!”
男人没有照做,反而拖着包继续朝停车场里冲。包身磕上路沿,拉链崩开,几只瓶子滚落,刺鼻的气味一下浓了。
“别过来!往后退!”
李诚风朝门口喝了一声,追上去扣住男人的手腕反手一拧,同时一脚踢在他左膝窝。对方吃痛猛地回身,另一只手抄起脚边的瓶子向后抡去。瓶子砸在车门上,液体溅开,旁边的人惊叫着散了。
林笑阳原本已经退到门边。这一声响,他看见舅舅侧过脸,抓着对方手腕的手仍没松。他把手里的糕点往工作人员怀里一塞,冲了出去。
“舅舅,小心!”
男人空出的手探进衣兜,再拿出来时,指间多了一只打火机。
李诚风立刻转去压他的手。挣扯间,打火机脱手,擦着地面滑到冲过来的林笑阳脚边。
林笑阳弯腰捡起,还没站稳,肩膀便挨了一下。他踉跄着退开,掌心却死死合住。李诚风趁男人转身,一把将他压到车旁的地面上,扣住双臂。
“警察!都退后!”
有个孩子被惊叫声吓住,站在原地不动。林笑阳朝旁边的大人喊了一声,那人才赶紧抱起孩子往门里跑。他蹲下来,照着舅舅的话帮忙按住仍在挣扎的男人,膝盖下的地砖又硬又冷。
他的呼吸急得接不上,攥着打火机的那只手始终没有松。
几分钟后,驻站民警赶到,人群被迅速疏散。那个中年男人被控制在地上,脸色灰败。挣扎终于停下后,他忽然发出了压抑的哭声。
“桐桐……”
“爸爸没本事。”
“爸爸什么都干不了……”
他的声音混着哽咽,低得几乎听不清。
林笑阳站在旁边,胸口还在剧烈起伏。刚才还拼命挣扎的人,此刻额头抵着地,只反复念那两句话。民警催他起身,他撑了一下,也没能撑起来。
* * *
嫌疑人被带去辖区派出所,现场留下民警继续处置。林笑阳做完初步说明,拿回背包和糕点,跟着李诚风过去做笔录。
车上,林笑阳一直没说话。他坐在副驾,手指无意识蜷着,掌心里仿佛还残留着那个打火机冰冷坚硬的触感。
李诚风瞥了他一眼。
“刚才反应不慢。”他顿了顿,“但下次让你退,就退。你知道那一下有多险?”
林笑阳低头看手。掌心几道指甲印,已经开始泛红。车里的冷气吹过后颈,他这才觉出衣服湿了一片。
“知道了。”
隔了一会儿,他又开口:“舅舅。”
“嗯?”
“你觉得我能当警察吗?”
李诚风转头看了他一眼,又看回路面:“当警察?”
“你小子别给我找事啊。大学刚毕业,不出国深造,也不去你爸公司,来杭城不到一个小时,想当警察了?”
他说着,瞥了林笑阳一眼。
“你妈知道了,不得把我劈成两半?”
林笑阳没有接他的玩笑。
车停在红灯前。前面一辆公交车靠站,车门打开,乘客陆续走下来,一个女人牵着孩子,腾出手替他扶正书包。
“刚才那地方,也有这么多小孩。”他说。
李诚风没出声。
“要是没拦住……”林笑阳停下来,过了片刻才接上,“以前总觉得,毕业以后大概就是进我爸公司。刚才突然觉得,我也许能做点别的。”
绿灯亮了。李诚风松开刹车,直到驶过路口,才说:“今天先别急着给自己下结论。回去睡一觉,过几天再想。”
“我认真问的。”
“我也认真答的。”
林笑阳望着他。舅舅的侧脸没有笑意,眼睛看着前方。
“当警察,不能只凭刚才那一下。”
他慢慢点了点头。车窗外的街景往后退,掌心的刺痛渐渐清晰起来。
* * *
派出所里,讯问室的灯光冷白。
桌上搁着一杯水,纸杯边缘被捏出一道折痕。
那个中年男人坐在椅子上,手铐扣在桌面铁环里。他低着头,肩背塌着,整个人像忽然老了十岁。
李诚风翻开笔录。
“姓名。”
“范志成。”
“职业。”
“开网约车的。”
“你带着那些汽油去火车站,准备做什么?”
范志成没有立刻回答。他的眼睛红得厉害,像很多天没睡,眼底布满血丝。
过了很久,他才哑声说:“……想点火。”
李诚风笔尖停住:“为什么选火车站?”
这一次,范志成缓缓抬起头。方才挣扎时的那股劲已经不见了。他看了李诚风一会儿,嘴唇动了动。
“我女儿……就是在那里被毁的。”
讯问室里安静下来。
李诚风将那句话记下来,再开口时,语速放慢了些。
“说清楚。”
范志成喉结动了动:“她叫范雨桐。”
——那是半年多前的事。
范雨桐大学毕业后来杭城,本来是准备和父亲一起生活。她拖着行李箱走出高铁站时,范志成去取车。就那么短短几分钟,一个穿西装的男人在出口处叫住了她。
“刚毕业?找工作吗?”男人说话很温和。
他说自己叫赵世凯,他们公司做创业孵化,专门帮年轻人做创业项目。
范雨桐说,自己是来找工作的,不会做生意。
赵世凯却笑得体面:“没关系,先留个联系方式。我们可以帮你设计。”
几天后,范雨桐被带到城西一栋写字楼。公司叫启辰咨询,办公室干净明亮,前台摆着绿植,墙上贴着一排“成功案例”。
年轻人、创业项目、银行合作、政策扶持。每个词都听起来像机会。
“你只需要配合我们办一些手续。”
“贷款下来,我们帮你运作项目。”
“利润分成,风险很低。”
父亲每天跑车到很晚,她原本就想早点挣到钱。对方说,项目做好了,不用一直替人打工。她给父亲打过一次电话,说找到个机会,想试试。范志成问是什么,她让他先别操心,等做成了再告诉他。
之后一个月,她被带着拍照、签字、培训。有人递给她资料。
“这是你的公司。”
“这是财务报表。”
“这是房产证明。”
范雨桐愣住:“我没有房子。”
对方将资料翻过去,指着下一处让她签字:“项目用的材料,公司统一办。又不是让你拿自己的房子抵押。放心,都是流程。”
她的笔停了一会儿。旁边有人已经签完,起身去领下一份材料。她翻回那一页,又问贷款是不是要自己还。
“项目有收益,公司负责还。你配合就行。”
她没有再问下去。
培训室里,还有几十个像她一样的年轻人,他们反复背统一话术。你是公司法人,年流水稳定,名下有固定资产,贷款用途是经营周转。
他们一遍遍练,直到能不打磕绊地回答,再被分批带去银行。今天签这一份,过几天补另一份,有时说前一笔没批,要换一家。三个月里,她先后跑了七家银行。后来范志成把催收信息和能找到的材料一笔笔对起来,才知道女儿名下的贷款已经超过四百万。
每次钱到账后,由公司的人操作转走。范雨桐拿到几千块“奖励”,还给父亲买了一件外套。
直到第四个月,催收电话开始打来。
“你名下贷款逾期。”
“请立即还款。”
她去找赵世凯,公司已经搬空。电话打不通,微信被拉黑,她这才明白,自己成了“背债人”。
范志成说到这里,声音开始发抖:“桐桐最后给我打电话,说她不是骗子。”
“她说她只是被骗了,她也是受害者。我到处找她。第二天……”
他眼眶一点点红透。
“她就跳楼了。”
范志成盯着桌上的纸杯,手伸过去,又收回来。
“桐桐给我买的那件衣服,我都没穿过。”
李诚风等范志成的呼吸慢慢平稳,才问:“你之后做了什么?”
范志成笑了一下,那笑比哭还难看。
“我去找那些人,他们说不认识她。银行说,贷款是她自己申请的,字也是她自己签的。我报了案,交上去的东西还不够,一直在等……”
他抬起头,嘴角绷得发颤。
“那我能怎么办?我只能去她最早被骗的地方,我想让所有人都知道——她不是白死的!”
他说着,低下头。“可我最终……”
声音哑了。
“没点着也好。”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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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既是嫌疑人 也是受害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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