审讯结束后。

林笑阳做完笔录，留在接待室等李诚风。中午，舅舅托人给他捎了份饭，让他先回姥姥家。他说不急，拿着筷子吃了几口，又放下了。

一直等到傍晚，李诚风才从里面出来。

窗外的天色暗下去，走廊亮起灯。听舅舅简略说完范志成父女的遭遇，林笑阳捧着纸杯，很久没动。

“他最后说，没点着也好。”李诚风说。

林笑阳想起上午那个伏在地上哭的男人。刚听见他叫女儿的名字时，自己还不知道那是谁。

“舅舅，他这种情况……”

李诚风摸出烟盒，拿了一支，看见墙上的禁烟标志，没点。

“动机可以理解，行为不能放过。”

林笑阳低下头。他猜到了这个答案。火车站的人没有谁伤害过范雨桐，牵着孩子的家长也只是来接人。可想到范志成，他仍然觉得难受。

“那骗他女儿的人呢？”他问。

李诚风靠着窗沿，捏了捏眉心。

“统一的话术，假的资产材料，七家银行，这条线得继续往下查。”

李诚风看了他一眼，像看穿他心里那点年轻又直白的不忍。

“但这个案子不止是纵火未遂。”

林笑阳抬头。李诚风把那支没点燃的烟夹到耳后，目光冷了些。

“经侦会接手。能查到哪一步，要看证据。”

走廊尽头有人叫李诚风。他应了一声，却没有马上走。

林笑阳看着纸杯。水面映出头顶的灯管，手指稍一动，那道白光便碎开了。

范雨桐也刚毕业，也在这个车站下车，有人等着接她回家。她甚至没来得及告诉父亲，自己究竟在做什么项目。几个月后，人不在了，留下的材料上却处处是她的名字。

上午那股汽油味仿佛还粘在衣服上。他想起舅舅说，当警察不能只凭刚才那一下。

“舅舅。”他抬起眼，“当警察的事你让我过几天再想，我会想。但我不是只想拦住今天这个人。”

李诚风看了他片刻。

“那就把今天的事记住。”他说，“包括你现在不知道该怎么办的这部分。”

临走前，他又停了一下。

“沪市经侦最近有专业人才招录需求。你学网络空间安全，可以看看条件。报名的事我帮你问，考试、集训得自己过。先别急着高兴，回去跟你爸妈好好说。”

林笑阳听完忽地站起来，纸杯里的水晃到手背上。他抹了一把，点头：“好。”

李诚风往前走了几步，回头见他还站着，扬了扬下巴。

“包拿上。你姥姥电话都打到我这儿了。”

林笑阳赶紧回去拿包。糕点还搁在椅子上，纸袋被他早晨一通折腾，压皱了边角。他拎起来，跟上舅舅。

“舅舅！你等等我啊！”

“包也不帮我拿，一点都不会心疼人。难怪这么多年瑶瑶姐都对你的追求视若无睹！”

李诚风头也没回：“林笑阳，你再喊一遍姐试试？”

* * *

“先生。”

“先生，你的芝士火腿包好了。”

温软的女声把林笑阳从回忆里拉回来。他怔了一下，才看见取餐台后的圆脸女生正望着他。

“哦，谢谢。”

他接过纸袋，指尖碰到温热的底部，才发觉自己一直攥着手机。屏幕已经暗了。

坐回能看见电梯间的那张桌子，他喝了口咖啡，又抬头望向大堂。

快十点时，电梯口终于出现了简宇。

深蓝暗纹三件套西装外面搭着一件黑色长风衣，长腿迈得不紧不慢。写字楼大堂来往的人很多，他却像自带一条清晰的边界，周遭所有忙乱都与他无关。

林笑阳立刻起身。林笑阳将最后一口面包塞进嘴里，拎起咖啡跟上。吴霄昨晚叮嘱过，越到后面越不能松。他把咖啡放进杯架，扣好安全带。

车刚驶过两个路口，前面的宝马便拐进一家商场的地下停车场。

工作日的商场，人并不多。简宇进了电梯，楼层数字最后停在一楼。

林笑阳没等下一班，转身进了楼梯间。等他绕到一楼，电梯口已经不见他的身影。

他心里一紧，压低帽檐，沿着通道看过去。

专柜的灯亮得很匀，橱窗玻璃映着对面的行人。他不敢站在原地张望，往前走了一段。就在以为要跟丢了时，才从对面橱窗的反光里看见那件黑色风衣。

简宇停在一家成衣店前。林笑阳立刻停住，利用一根圆柱挡住自己的身形盯着店门口，后背绷着的那点劲才松下来。

简宇正与导购说话，导购显然认得他，听完便走进里面，很快拿出一只纸袋。

他接过来，看了眼里面的衣服，又与对方确认两句。没有进试衣间，也没有多逗留。

林笑阳站在对面的展柜旁，给吴霄发了条简短记录：商场取衣，无异常接触。

再抬头，简宇已经往生活用品区域走。

他远远跟上。他像是早就知道要去哪儿，经过几个专柜都没有停，最后走进一家小众香薰店。

这个牌子林笑阳认识，小众，他自己也用。

他停在店外侧，假装看一旁的家居陈列，余光却一直留在简宇身上。

取衣服，买香薰。和这三周里反复出现的律所、住处相比，这趟行程终于有了一点不同。“上班时间处理私人事务。”林笑阳看了眼时间，将手机收回兜里。

“看来简律师也不完全是传说中的工作狂。”

这是他第一次有机会这么近距离、这么长时间地观察简宇。过去二十天里，大多数时候他只是跟车、看背影、记动线。

店里的光比楼道柔和。今天这三件套剪裁极好，略微收腰，把他肩背和腰线衬得利落分明。长腿在西裤线条里显得尤为出挑。导购介绍产品时，他只是听着，偶尔点一下头。等对方说完，他才问一句。距离隔得远，林笑阳听不清内容，只看见导购点头，转身去拿另一只瓶子。

简宇拿起不同的香薰瓶，低头轻嗅。手指修长，动作不急不缓。林笑阳看着看着，忽然发现自己竟然一直在看一个“嫌疑人”的手。他回过神来，心里骂了自己一句。

林笑阳下意识想起昨晚那扇只开了一半的门。

他往陈列架旁移了半步，装作低头翻了翻手边的价签。

这时一个穿浅色外套的人从他面前走过，进了香薰专柜。他抬起眼，见那人停在柜台另一头，拿起一件商品询价，又去看别的，没有走近简宇。

见两人之间没有交谈，林笑阳松了口气。

等导购取货时，简宇与对方说了两句，唇边浮起一点笑意。很浅，却让那张原本冷淡的脸柔和了不少，导购的回应也更热络。

林笑阳原以为他不爱同人说话。现在看，他并非不擅长应酬，什么时候听、什么时候回应，都很有分寸。导购热络起来，简宇却没有因此多作停留，说完便退回半步，等对方包装。

简宇这个人，确实很难让人不注意。他脸上似乎永远带着一点若有若无的笑。礼貌、温和、恰到好处。很容易让人产生好感。

林笑阳跟了他将近三周，渐渐看懂了那一点笑。那不完全是亲切，更像是一层边界。他用微笑让所有人觉得舒服，却也用那点微笑把所有人隔在外面。礼貌周到是真的，疏离也是真的。

林笑阳转开视线，嘴角却微微动了一下。前些天在车库，他看见了简宇的另一面。

那天傍晚，简宇下班回家。林笑阳照例停在车里，等他进电梯后再下车。可简宇经过最靠近电梯口的一辆车时，突然停住。

林笑阳心跳漏了一拍，还以为自己暴露了。

结果简宇只是弯下腰，看向那辆车后轮上方。过了几秒，他伸手进去，竟然从里面掏出一只半大的小猫。

他一只手托着小猫，明显有些迟疑。看了看四周，确认没人后，拿出手机拨了个电话。挂断后，他伸直手臂，把小猫举得离自己远一点，大概是怕猫爪勾到西装。

那只小猫被他托着肚子，四只爪子在空中乱舞，最后爪子还是勾住了他的袖口。他低头解了两下，没解开，又停住，怕扯疼它。

林笑阳坐在车里，忍不住笑了一下。

过了一阵，保安赶来接走了小猫，他低头理好袖口，拿起包，去按电梯。

电梯门快开时，简宇忽然回头叫住保安。他把脖子上那条一看就价格不菲的围巾摘下来，走过去，将那只小猫裹住。确认裹严后，才重新交到保安手里。然后转身进了电梯。

那天的记录里，林笑阳写：正常返家，无异常接触。

* * *

香薰柜台前。

服务他的女导购笑容从他进店开始就没落下过，不知道是因为接待优质客户开心，还是因为这一单抽成足够漂亮。

简宇接过两个包装袋，礼貌颔首后就往电梯走。林笑阳等他转过通道，才从陈列柜旁离开，走楼道去地下停车场。

简宇没有再逛，也没有回律所，车子直接驶向小区。林笑阳跟着他，将车停回了地下车库。

简宇上楼后，林笑阳也回了1206。他今天提早回家，他却还不能离开，得继续留意对门的动静。

将近三周，日子大多如此：跟车、等人、记行程。他翻开记录，看到“购买香薰”时停了一下。那两只包装袋，他接过去时，低头看了一眼。不知道是不同的味道，还是有一份要送人。

他把已经凉透的咖啡放到桌上，手机震了一下，是吴霄发来的消息。

“今晚盯紧一点。收网前最后两天，有情况及时报，别自己上。”

林笑阳抬起头，听了听门外。走廊里没有动静。

最后两天。等任务结束，他就能回到经侦大队，而不是坐在这里，记简宇几点出门、见过什么人。

手机还亮着。他收回目光，回了一个字。

“是。”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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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没点着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