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屏站在办公桌旁边，背后紧贴着那个铁皮柜。

他的身体不动声色地往后挪了半步，挡住了那个已经打开一条缝隙的竖井入口。

“唐驻？”江屏开口，声音里带着几分疑惑，“他不是和余大洋是一伙的吗？怎么会来帮你？”

秦罡笑了笑，表情愈加得意，

“唉，说来惭愧啊，其实一开始我也以为唐驻和余大洋沆瀣一气了，05年的时候你找上我，告诉我唐驻派人追杀你，还说唐驻后来跟着余大洋成了白序会的领导人，我当时还觉得挺奇怪。”

秦罡顿了一下，扶了扶鼻梁上的眼镜，

“因为唐驻是我一手提拔起来的，也是我带他进入青山科学联合会的，我们两人的关系既是师生也是朋友，怎么会突然倒向余大洋那种唯利是图的小人呢？”

江屏没有说话，只是盯着秦罡和唐驻，脑子里飞速转动。

秦罡轻笑一声，又继续说道，

“我的直觉没有错，06年4月份的时候，你走了没多久，唐驻主动来疗养院找我，他告诉我，余大洋那群人正在筹备一场‘事故’，让我放下一切赶紧抽身。”

说着，秦罡嘴角的笑意更重，

“只不过那时候，我心意已决，要借着那场爆炸诈死逃遁，所以我和唐驻讨论，让他继续留在科学会，表面上依附余大洋，实际上时刻向我汇报白序会的动向。”

这时，站在秦罡身后的唐驻开口了。

对方的声音很沙哑，带着老年人特有的那种干涩和低沉，但语气却很恭敬，

“秦会长与我有知遇之恩，当年若不是秦会长赏识，我不过就是个默默无闻的讲师，哪有机会进入科学会，更不用说一步步走到今天这个位置……”

唐驻的声音顿了一下，一双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光芒，

“秦会长是真正做学问的人，他追求的是科学的真理，是人类的未来！可笑余大洋那种人，不过是个只看重利益的小人，他把科学当成敛财的工具，把X物质当成摇钱树……这种人，不配掌管科学会。”

唐驻边说，语气开始激动起来，

“这些年，我一直在暗中筹划，当年余大洋是如何架空会长的，我就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灾难开始后，余大洋和任利利两个人沉沦享乐，整日在工会里醉生梦死，就连疫苗的事也不过问了……呵！也多亏了他们目光短浅，我才能这么容易地将白序会的大权一点一点收拢到手中。”

江屏听到这里，眉头一点点皱了起来，脑子里也越来越乱，忍不住问道，

“既然你从头到尾都忠于秦罡，也知道我穿越回05年是为了样本，为什么还要派人在05年追杀我？你们两个人既然早就知道我会穿越回去，为什么不一早就干掉我？”

唐驻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看向秦罡，直到秦罡微微点了点头，唐驻这才继续说道：

“因为你在这一切当中的作用，至关重要。”

唐驻说着，和秦罡二人的表情上都浮现出一丝嘲弄，

“这一切都是注定的，如果你不回到过去，那秦会长说不定真的难逃一死，直接葬身在余大洋的阴谋中。所以无论如何，你都必须回去，必须以未来人的身份告诉秦会长一切！”

“至于，我为什么要在05年派人追杀你……原因很简单，”唐驻的眼睛眯了起来，“就是为了逼着你去找秦会长。”

“不然之后的一切，都不会发生。”

江屏愣住了，与此同时秦罡再次开口，眼神玩味地看着江屏，“怎么，你还没懂吗？”

“说白了，你就是这一切的中心。如果你不穿越回去，不向当时的我表明身份，不告诉我未来会发生什么……那我或许早就死在那场爆炸里了。”

“我死了，自然无法安排唐驻潜伏在余大洋身边。”

“唐驻不潜伏，就无法在白序会内部挑头重拾时空机项目。”

“时空机项目不重启，就无法在合适的时间，向05年发出指令，让05年的唐驻派人追杀你。”

“05年的唐驻不追杀你，你就不会走投无路，不会来找我。”

“你不来找我，我就不会知道未来的事，不会提前准备，不会诈死逃遁……”

秦罡停了下来，看着江屏，嘴角勾起一丝笑意，

“明白了吗？这是一个环，一个闭合的因果循环，每一个环节都不能少，每一件事都必须发生。”

江屏僵在原地，一动不动。

……闭环。

他终于明白了。

这一切都是注定的。

从他在2027年决定穿越回05年的那一刻起，这个循环就已经开始了，他以为自己是在改变命运，其实他只是在完成命运。

他去找秦罡，是因为被唐驻追杀。

唐驻追杀他，是因为秦罡的指示。

秦罡指示唐驻，是因为江屏告诉了他未来的事。

而江屏之所以能告诉秦罡未来的事，是因为他穿越回了05年。

他之所以能穿越回05年，是因为他有时空机。

而时空机之所以能被造出来……

江屏的脑子里一片混乱，太多需要思考的信息如同火山爆发般同时喷涌出来，而秦罡似乎也看出了江屏的心思，笑了笑，又继续说道：

“这些事你想不通倒也正常……倒是你，我一开始还以为你是科学会的人。”

秦罡说着，目光变得锐利起来，

“我以为是未来的科学会找到了让普通人穿越时空的方法，派你回来执行任务……但显然不是。”

“即便我研究了这么多年，即便白序会研究了这么多年，这一点还是没能突破，还是只有X-76的原始携带者，才具有时空裂变跃迁的能力，普通人不行，就算注射再多的X物质也不行。”

秦罡顿了一下，看着江屏，眼神变得意味深长，

“所以我让唐驻查了你的底细。”

江屏的身体猛地绷紧，瞬间看向秦罡的眼睛。

“江屏，”秦罡念出这个名字，停顿了片刻才继续道，“江问跃和杨云的儿子。”

秦罡一边说一边摇头，发出了一声叹息，

“……也难怪，老江和杨云都是携带者，他们的儿子怎么可能不是呢？”

江屏没有说话，整个人如同熄灭了一样，只是死死地盯着秦罡。

秦罡好似看不见江屏眼中的杀意，只是自顾自地回忆起来，

“说起来，老江和杨云真是了不起，时空机的理论框架，是他们两个建立的；X-76与时空扭曲的关联，也是他们最先发现的。如果不是老江他们留下的那些研究资料，就算给白序会十年二十年的时间，也造不出时空机来。”

秦罡看着江屏，眼睛里闪烁着奇异的光芒，

“不像江问跃，居然和杨云两个人就把时空机造了出来，而且就造在了居民楼里，藏了这么多年都没被发现。真是……真是了不起啊！”

江屏的心猛地一沉。

他家的时空机暴露了！

短短的一瞬间，江屏只觉得眼前一黑，一股无尽的绝望感将他笼罩。

但同时江屏也明白，这种事情肯定是藏不住的。秦罡既然能查到他的身世，自然也能查到他父母家。更何况，江屏曾经从27年穿越回了05年，光是这一条就已经说明了一切。

江屏强压下心中翻涌的情绪，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是淡淡地开口，问了秦罡另一个问题，

“……你说了这么多，你的目的是什么？”

秦罡故作惊讶地缩了下脖子，“哦？难道我还没说吗？”

“你说什么了？你一直在自吹自擂你重返青春，这难道就是你的目的？”

江屏说着，突然冷笑了一下，“……还是说，你现在当上了白序会的会长，所以换成你来掌控世界了？那你和余大洋也没什么两样。”

听了江屏这话，秦罡的眼神里闪过一丝怒火，但很快又恢复了平静，

“呵呵，你不用激我，我和余大洋自然不一样。余大洋那种人，目光短浅，只知道敛财享乐。他把X物质当成摇钱树，把疫苗当成控制人的工具，他根本不懂X物质的真正价值。”

江屏问：“什么价值？”

秦罡把头一扬，声音逐渐变得亢奋起来，

“X物质是老天赠予我们的馈赠！我这十几年来，一直在研究它们对人体的影响，也发现了它能让人返老还童的机制！只要让我继续研究下去，我就能找到让所有人都长生不老的方法。”

“到那时候，疾病、衰老、死亡……这些困扰人类千百年的问题，都将不复存在。”

“余大洋不过是井底之蛙，他怎么可能明白这些东西！我怎么可能和他一样！！！”

江屏听着秦罡的话，无视了对方眼中的癫狂，语气冰冷道：

“你是X-76的原始携带者，你说的那些好处，普通人用不上，这一点你比谁都清楚吧？”

秦罡的脸色变了，猛地看向江屏，

“那你也和余大洋一样见识短浅毫无远见！我的研究一定有用，只要有足够的时间，我就能找到让普通人也能受益的方法，这比什么疫苗都有用！！！”

江屏皱起眉毛，“活得够久？你还嫌自己活得不够？你还想活多久？”

江屏话音一落，秦罡立时大笑起来，那笑声在昏暗的地下室里回荡，声音异常尖锐，

“只有□□不灭，才算永远！这也是为什么我要拿到那个样本！”

秦罡继续盯着江屏，表情已经变得有些扭曲，

“……我只差那个样本了，只要拿回地外物质样本，我就能达到真正的不死不灭！我就能一直研究下去！我就能找到办法！！！”

江屏眯起眼睛，往后退了一步，“你疯了，这是不可能的。”

“怎么不可能？！！”秦罡唾沫横飞，直接打断了江屏，

“我给自己做了这么多实验，好几次差点活不下去，但终于让我找到了方法！！！”

说着，秦罡朝江屏走近两步，目光落在了江屏背包的肩带上，

“只要有了最初的地外物质样本，我就不必再依赖从其他人身上提取出来的X物质，我就能一劳永逸地享受现在的力量！！！”

说完，秦罡一把撸起了自己的袖子。

因为离得近，江屏看到了对方的手臂的样子，瞳孔猛地收缩。

秦罡两条手臂上全是密密麻麻的细小针眼，看得江屏一阵反胃。同时江屏也注意到秦罡藏在衣服下的皮肤开始发皱，松弛地耷拉着，完全不像一个二十多岁年轻人应该有的样子。

这时，秦罡从口袋里掏出一个手指粗细的容器，朝着自己手臂上的血管就扎了进去。

虽然光线昏暗，但江屏还是一眼认出了容器里的液体，彩虹色的，是X物质。

秦罡把空了的容器随手丢在地上，发出“咔嗒”一声轻响，而就在下一秒，原本发皱的皮肤好似抽动了起来，不过也就眨眼的功夫便恢复了紧致！

江屏的喉头滚动了一下，缓缓看向了秦罡的脸，这次，他也终于看清了对方——

眼前这人早已不再是什么德高望重的秦教授了，如今的秦罡已经完全变成了一个怪物。

那十几年孤独的躲藏，那无休无止的实验，那一针又一针注入体内的X物质……让秦罡彻底走上了一条无法回头的路。

2005年时的秦罡，虽然软弱自私，也没有能力阻止余大洋，但当时的他至少还有良知，还想着要救那些无辜的人，还会为自己的无能感到痛苦。

但此刻站在江屏面前的这个人，心态已经完全扭曲了，现在秦罡只在意一件事，那就是永生。

这比余大洋还要可怕。

余大洋不过是贪图眼前的利益，贪图金钱和权力，但秦罡想要的，是永远掌控自己的身体，永远活下去，永远站在权力的巅峰。

这种人，是不会有底线的。

想到这，江屏也没什么疑惑的了，只是平淡开口，

“嗯，那还真是遗憾……”

秦罡放下袖子，不明所以地看着江屏，“遗憾什么？”

江屏耸了耸肩膀，又往后退了半步，

“我是说，如果当初你没有把样本给我，而是留在国大，现在你的路说不定就走通了，也不用大费周章来抓我了。”

秦罡听了却摇摇头，

“你错了，我的计划是完美的，只有在05年把样本给你，样本才是最安全的。”

江屏挑了一下眉毛，“为什么？”

秦罡冷笑一声，解释道：

“我不能露面的这些年，谁能知道余大洋那群人会拿着样本做什么？他们可能会把它卖掉，可能会把它用在别的实验上。”

“因此只有让样本失去下落，完全消失，那才是最保险的办法。”

说罢，秦罡朝江屏伸出手，瞪大了眼睛，“所以我要谢谢你，谢谢你帮我保存了样本……但现在，你可以把样本还给我了。”

江屏看着秦罡伸出的那只手，沉默了两秒，然后低下头，把一直背在身后的背包转到身前。

秦罡的目光落在那个背包上，想来他也认出了这个背包，这就是05年江屏背着的那个，样本就装在里面。

江屏的手指搭在背包的拉链上，秦罡的呼吸也变得急促起来，目光死死地盯着江屏的手，期待着里面的东西。

就在这一瞬间，江屏猛地把拉链拉死，身后转来“咣”的一声响，随即江屏两只手抓住竖井的边缘，整个人像条蛇一样，“嗖”的一下滑进了那个狭窄的竖井里。

“你！抓住他！！！”秦罡的怒吼声在竖井外响起！

但已经来不及了。

江屏顾不得别的，拼劲全力手脚并用的往上爬，灌进来的雨水落在他的脸上，耳边的风声也越来越大。

江屏不知道这个竖井通往哪里，但他知道一件事，

他必须逃出去，

要带着样本，从这里逃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