嘎嘎嘎……
空气中有淡淡花香弥漫，不知哪来煞风景的黑乌鸦从几人头顶飞过。
江映兮闭了闭眼，有种万念俱灭的感觉。
外婆敲了下她额头，“傻不傻，好什么好啊，你俩以前不是很要好？几年不见，也不至于这么生分。”
高一的江映兮性格风风火火，爱说爱跳，什么心事都挂在脸上。
而现在心跳的再快，面上依旧稳如泰山，嘴也是闭得紧紧的，一言不发。
李洄高一时也是意气张狂的少年，两人在一个班总能以一点鸡毛蒜皮的小事吵起来，很快又和好。
江映兮觉得“好久不见”打招呼的方式有点暧昧，用在两人身上不太妥。
她以前和李洄吵架打闹，从没往男女感情上想，只觉得他就是个嘴欠手欠的同学。
去了济城后，压抑陌生的家庭和学校，让她和同学也合不来。
她开始怀念有李洄在的日子，这份怀念日积月累就变成了另一种情绪。
大一那会有人跟她表白，她就问人家喜欢是什么感觉。
高兴的时候希望他在，难过沮丧的时候也希望他在。
日思夜想这个词很肉麻，可事实就是如此。
她迟钝的明白，她对李洄是有喜欢的，并非单纯的同学思念。
她心中天人交战，李洄却稀松平常的问道：“什么时候回来的？”
他像往常遇到老同学一样，正常寒暄。
“前两天刚回来。”江映兮如是道。
两个老人坐在长椅上，小孩和缅因在旁边的青草地不知道扒拉什么。
“小洄最近在忙什么？”外婆扯闲话问道。
“隔壁镇子最近在开发旅游业，有块旧房区空出来，我准备盘下做民宿，最近在弄过审的事”
李洄也坐在长椅上，这样外婆她们说话就不用仰着脖子看他。
江映兮低头看着那只在吃草的帅气缅因，似乎对它很感兴趣。
但只有她自己知道心思全在后面那三人身上。
她心想李洄那么桀骜的一个人，现在却变得沉稳温和，也……内敛许多。
江映兮开始分析他这句话的信息量。
他没学医，他要开民宿了。
是的，李洄高一的理想是做医生。
她想象中的李洄应该是白大衣，带着蓝色口罩，左胸口别着一支随时要开处方的黑笔。
可现在的他，自己开民宿，做起生意来。
李洄穿着灰色短夹克，内搭一件白竖条纹衬衫，配上卡其休闲裤和白色德训鞋。
这一身不像是来溜猫的，倒像是大学生来采风。
江映兮巡视一圈自己的运动套装和运动鞋，第一次觉得自己不如一个男人精致。
“你不做酒店啦，那你办的那几个酒店谁管啊。”
张奶奶刚问完，就被外婆嫌弃看了一眼，她神气道：“我们小洄做老板，当然是雇人管理，他有更重要的事。”
哦，看来生意不小，是个大老板。
江映兮不明白怎么两句话的功夫就“我们小洄”了。
张奶奶点点头，抿嘴笑了下，又道：“那你民宿做什么样子啊？和咱们镇上那家一样吗？”
“还没想好，得根据周边环境和当地政策决定。”
李洄耐心回答老太太的问题，语气耐心又随意。
“这样啊。”张奶奶自顾自点头，忽然想起什么，转头对江映兮道：
“兮兮，你是建筑师嘛，刚好可以帮小洄出出主意啊。”
突然被点名的江映兮愣了瞬，缓缓回头，然后想也不想直接拒绝：
“不行。”
气氛又一次静止了。
张奶奶面色凝滞呆愣，有点下不来台。
她揉着嗓子，咳了两声：“最近换季，天气干的我嗓子都快发炎喽。”
“那您可得多注意身体，您生病可就没心疼我了，我已经找到合适的人设计民宿了，动土的时候您俩可要过来帮我颂福。”
李洄不动声色把话题引开，他回眸看了眼后面低着头不再说话的女孩。
她变了好多，但那直性子还是和以前一样。
外婆知道江映兮过段时间就要走，接不了民宿的活。
本来也是回来休息的，不想接工作也在情理之中。
只不过这丫头太冷硬，不会来事。
外婆扬起笑脸，眼角皱纹加深，“颂福啊，那我回去可得好好挑挑衣服，好长时间没有正式弄过这个了。”
李洄挑挑眉，语气揶揄：“那我可要期待您的盛装出席了。”
他手中的牵引绳时不时晃悠两下，身后的缅因凑在江映兮裤腿边蹭来蹭去。
他又漫不经心道：“兮兮当建筑师了，在哪工作？”
外婆皱眉想了半天，“我记得是个英文名字吧，什么G来着。”
她转头看江映兮，“兮兮，你之前工作的地方叫什么？年纪大了，记性不好，又忘了。”
这句“兮兮”叫的格外自然，像是顺着外婆她们的话，和她们闲聊。
“LG工作室。”
江映兮忍着心底的悸动和酸涩，紧了紧身上的薄运动服。
天色暮霭，刚还舒适的微风带着倒春寒的凉意迎面吹来。
“天不早了，您俩的身子骨可受不住这寒风，快回吧。”
李洄没有回她的话，倒是关心起身旁的两个老太太，刚才那问话仿佛不是他问的一样。
外婆也紧跟着站起身，拉着张奶奶，“该回了，你孙子作业没写，明天老师又该叫你了。”
李洄转身，这次终于和江映兮对上视线。
是熟悉的面容，可那冷淡的神色他从未见过。
以前两人见面她都是张牙舞爪的，什么时候有这样安静的模样。
对视一瞬，江映兮感觉从头皮到脚底都是麻的，有电流从心尖划过。
高中和他对视时，总觉得那双眉眼像狗狗眼，有点呆萌；现在他的目光锐利，有种被看穿的感觉。
他一如既往的会说话，会调动氛围帮人解围。
年少的轻狂变成随性和游刃有余，多了几分稳健，让人不自觉想要靠近。
“阿花，奶奶们走了，有空去家里吃好吃的。”
缅因似乎听懂了外婆的话，喵喵叫了两声算回应。
江映兮看着那只威风凛凛的冷喵，心道什么破名字。
一点不符合它的气质。
回去的路上张奶奶看着一旁“专心”走路的江映兮，想起下午那会对张奶奶说的话，叹了口气。
是啊，以前多好的孩子，怎么养成这副木讷性子。
回到家，外婆和江映兮坐在电视机前看战争片，这部剧小时候就和外公一起看过。
看了好多遍，外婆依旧看的津津有味。
江映兮平时也能看进去，但今天心绪乱飞。
“外婆，李洄他大学学的什么专业，现在怎么自己创业了？”
说起李洄，外婆眼中不自觉流出几分疼惜。
这疼惜看的江映兮也不觉紧张揪心起来。
“说来话长，小洄考上济城大学的医学专业，可后来他家出事，为了养妹妹就辍学开始自己打拼。”
外婆回忆起往事，语气惋惜，“那年高考，别说是县里，就是整个南安市都不一定有几个能考他那么高的，理科几近满分考上济大的。”
“他家里给他风光大办升学宴，可这死老天就是爱捉弄人，打个喷嚏开个玩笑的事就毁了小洄全家。”
听到济大，江映兮听到自己大脑嗡的一声，然后就卡壳不转了。
她也是济城大学毕业的。
他们十八岁近在咫尺，却从未见过。
“出什么事了？”江映兮追问，她无法想象曾经意气风发的少年是如何被折断羽翼，顶起全家的压力讨生。
“那年县里要建桥，公家批款，小洄他爸是建材负责人，起初都好好的，可是那桥竣工不到半年，一场大雨就给压塌了，死了人，上面查下来所有矛头都指向小洄他爸，他爸百口莫辩，申诉也失败了，被判九年，家里的厂子也被收了。”
江映兮眼前出现李洄灰败的面庞，心酸不止。
外婆继续道：“屋漏偏逢连夜雨，他母亲心脏病突发去世，你大概知道他学医的原因，母亲去世成了压垮他的最后稻草，加上还在上初中的妹妹，他就直接辍学开始创业。”
电视里打打杀杀的背景音吵的江映兮头疼，外婆说的话对她来说像是天外来音。
脑中嗡鸣声阵阵，她不知作何反应，只是有点想哭。
“不过，小洄做什么都争气，刚开始创业虽然也被骗过，但现在不也做成了，还越做越好。”
外婆打心底喜欢这个后生，有情有义，稳重又能干，关键情商高，会讨人欢心。
“家里有东西坏了，漏雨什么的都是他来帮我修的，就算他不在镇上，也会让他朋友来帮忙照看我。”
外婆看了眼不在状态的外孙女，“一开始啊我就不明白，你说他为什么对我这个老婆子这么上心，后来他说他和你是好朋友，帮忙照顾我是应该的，这一照顾就是十来年。”
江映兮因着这句好朋友瘪了瘪嘴，鼻头酸酸的，几个呼吸忍住差点决堤的眼泪。
她想起高中和朋友几个总是成群结队的，去哪都是一帮子人。
他俩不对付归不对付，可她真有什么事，李洄总是第一个帮她处理解决，然后再贱兮兮的损她两句。
这就是为什么少年李洄嘴贱，但自己这么多年还想着他的原因。
“外婆说这么多，也是因为心疼他，但我更向着你，你张奶奶今天说的话，你不用放在心上，安心歇着，小洄民宿的事他自己都说了有人设计，你就别想其他的。”
小洄虽然说和兮兮是朋友才照顾她，但她知道那孩子心善，自己一个老婆子他放心不下。
外婆知道他们都是苦孩子，谁也不容易，但儿时情谊毕竟都过去了，她不想因为自己就绑架孩子做什么。
她会用自己的方式加倍对小洄好，这跟兮兮没关系。
江映兮明白外婆的意思，且民宿设计一旦开始最快也得十来个月才能完成。
而江玫不会让她在这待那么久，最多半年她不回去，江玫肯定会来白桐镇抓她回去结婚。
她往外婆身上靠，汲取外婆的温暖气息，“我知道的，外婆，今晚我要和你睡，我一个人睡不好。”
江映兮成年后从未和人这样亲近过。
现在回到白桐镇，少见的儿时依赖别人的脾性又出来了
外婆顺着她的软发，“哎呦，我们兮兮也会说这种话，我以为你嘴硬的不会靠别人呐。”
江映兮被说的不好意思，脸颊带了点绯红。
天玺嘉园。
落地窗外繁星璀璨，天边挂着的明月似少女弯弯的眉毛。
室内灯光昏暗，只有那只架在柜台上飞艇音响闪着浅蓝色氛围灯。
“你会不会突然的出现”
“在街角的咖啡店”
“我会带着笑脸挥手寒暄”
……
“只是说一句”
“好久不见”
Eason醇厚低沉的音色被清晰还原，温暖耐听，令人不自觉放松身心。
李洄一身居家睡衣闲适靠在沙发上打电话，阿花乖顺的窝在一旁，呼呼大睡。
“民宿设计这边计划临时有变，你不用来了。”他语气轻快，眸底全是轻快笑意和势在必得。
“什么变化？”李洄想起重逢在公园里的人来，欠揍的道：“找到更适合设计这家民宿的人了。”
电话那头声音却暴躁，“不是李狗，你再说一遍，怎么就找下合适的人了，我难道不是你最合适的人选？！！”
“更好的人来了，我肯定要选她。”
“你会不会突然的出现”
“在街角的咖啡店”
“我会带着笑脸挥手寒暄”
……
“只是说一句”
“好久不见”
源自陈奕迅的歌曲《好久不见》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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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chap2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