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府那道门楼,他熟;门里那条甬道,他也熟。第二进院落里那棵桂花树,冠子撑得很大,长年替那间书房遮着小半个院子——路走到这里,闭着眼也认得。他回来过两趟:一趟是刘管事带着话请回来的,一趟是接了信自己进的城。这一趟,是庄上新制了几丸成药,他借着送药的由头来的。门房还是那样热络——离台阶还有一段路,那后生便迎出来了,先接过他手里那只旧包袱,又低声递一句“老爷在书房等您”,侧身把他往门里引,步子比他还赶。
进了府,江予没有多停。他沿着那条甬道往里走,越过前院,转过回廊那道拐角,遇上两个扫地的下人,见了都规规矩矩往旁让。他没应那些让,脚步也没停。府里这些客气的脸色,他早不放在心上了——这一向,府城那边铺子里的光景一桩一桩往高处走,家里的下人待他的脸色,也跟着松快了几分。这两下里是谁带起来的,他心里有数。
书房门前那一片地,被桂花树的枝冠滤着光。碎影落在青石板上,一摊一摊的,风一动,就跟着散。窗棂半开着,午前的日头斜切进屋里,地板上铺开一幅亮斑。江予在树底下立了一立,抬手把肩上的风尘掸了掸,才迈步上前。
门虚掩着。屋里有笔尖擦纸的沙沙声,轻,短,随即歇了。接着是一个不高不低、带着几分端方的中年嗓,从里头递出来:
“进来。”
江予跨过门槛,拱了拱手:“父亲。”
这间书房,他来过几回,还是老样子,只是比上回更静。里侧摆着书案,案上一本账册摊开着,笔架上的那支笔没搁正,笔尖朝着案面,像是搁下得急。江林坐在案后,一身深灰家常袍子,头上没加冠,只拿一根玉簪将发束了。听见这一声“父亲”,他眼皮抬了抬,算是应下,很快又低下头,笔重新落到纸上,一笔一笔地写。
江予在旁边那把硬木椅子上坐下,背挺得很直。
屋里静了一刻。江林把手上那一行写完,笔搁回架上,才抬眼看他。那目光在他脸上过了一遍,又顺到肩上,末了收回来,不慌不忙,像在相一件货物的成色。
“听说,疫紧那阵子,你放药了。”
话是直直落下来的,前面没有一句闲的。
江予没有绕:“是。放的都是连翘,从疫区一带铺出去,客路走的小医馆。”
“放了多少?”
“库里存的那批,多半出去了。”江予说,“价压得低,是亏的。”
江林没接话。他伸手,把案上那本账册不紧不慢地拢回面前,翻了两页,目光搁在纸上,像是看别人的账,也像随手翻着解闷。江予看着他,接着往下说。这一场前后的经过,他早想好了怎么回——细碎不得,也不必细碎。他只拣要紧的,一层一层递过去:风声起的时候,他手上的货是从夷陵那头一路存下来的;放药的路子,不走大市面,只往认得的小医馆里去;钱上确实亏了,亏空不小,却没伤到野禾的根本——成药、药膳两头的利,替他填了半边;疫一退,来货的路反倒宽了,从前是他去寻货,如今是货来寻他;来信也一程厚过一程,递话的多,谈约的少,回出去的信,仍旧是薄薄一张。
他一路说来,话说得不高,也不多。说到“亏空不算小”时,他停了一停,看江林的眼色。
江林的脸上还是那样,看不出什么起伏。他翻着账册,一页一页,翻得不快。江予说一句,他听着;江予住了口,他也不问,只在账册上多翻一页,像是把这话搁在秤上,自己掂着。屋里只剩纸页翻动的声,和窗外那树桂花叶被风拨了一下、又静下去的一点窸窣。
江予把该说的都说完了,便住了口,端端正正坐着,等这位父亲问话。
江林却没有问。
他把账册翻到某一页,顺手在那一行字上点了点,像是想起一件旧账,提起笔在旁边添了几个小字,又吹了吹墨。做完这些,他才开口,问的话却不在放药上头:
“夷陵那头的货,是你自己存的,还是庄上存的?”
“庄上存的,石头看着。”江予答,“从疫气起来之前,就散在各处囤着,一直没动。”
“唔。”江林应了一个字,不再往深里问。
他又问了两句别处的事。一句问府城东头那间新店眼下挂的什么货,一句问南街那间药膳馆灶上的火候交给了谁。江予都照实答了,答得简短,一个数字也不含糊。江林听着,偶尔“唔”一声,多数时候只是翻他的账册,不像在听,也不像没听。
江予坐在那把硬椅子上,慢慢品出一点意味来。
他先前以为,今儿这一席话,是要问那“亏本放药”的短长的。放药那一阵,他心里是备着一场考较的——这一步走得险,明面上的亏是实打实的,别家做买卖的,没一个肯这么走。可他这一趟回府,从进门到此刻,这位父亲一句评语也没有。不问赚亏,不问对错,不问该不该,只问货从哪来、交与谁看,问完便翻回账册去,把话头搁下,像那“放药”一事,在他眼里根本不成一桩需要议论的事。
这不在他的预料里。
他把这层意味压下去,不再往深处想。想也没用——老爷子从不把话一次说尽,也不肯把底牌亮给人看。他预备着的那场考较,既不来了,他反倒不敢松气。
天光在板上那片亮斑,从窗前慢慢爬到了案角。案角搁着他进门时放下的一小包东西——庄里新制的几丸成药,纸包着,不厚。搁下的时候他没提,江林也没问,只当没看见。这一处他心里是记着的:前几趟回来,他带的那包补气丸,也搁在同一个位置,搁到后来,纸角被人拢过、抹平过。这一回,还是搁在这处,像一处早就定下的座次,谁都不必开口。
这些日子下来,江予也算摸着了老爷子问话的一套——他从不拿话逼人,只在沉默里坐着,等你耐不住,等你自己先漏出点什么来。可今日这一场,那沉默来得不一样。他答一句,老爷子翻一页账;他停了,老爷子也不催,只等他自己把话递干净。那不像考,倒像是……早把这一场的结局看在眼里了,问,不过是要个经过;问完了,心里那本账便合上了。
书房里又静下来。
天光从那半开的窗棂斜切进来,地板上那片亮斑缓缓地移,一寸,又一寸。窗外风吹过桂树,叶子响了一阵,又歇了。
也就在这一刻,江予看见了极轻的一点动静。
江林低头看着账册,笔尖在某一行的末了,轻轻一顿。他面上的相没有动,仍旧是那副不严不悦、看不出深浅的模样;只是嘴角,在笔尖停住的那一瞬,牵起了一线极浅的弧。那线弧短得厉害,掠过去就没了,像水面被风拂过一下便合拢,前后连起来看,几乎辨不出是不是自己看错了眼。
江予没有作声,目光收回来,落在自己膝头。
那一线弧度是什么意味,他不敢猜。他只清楚,这一场从头到尾,他没听见一句夸,也没听见一句评。老爷子收东西的作派,他是见过的——掂一掂,往手边一搁,便算把话听进去了;夸不夸,从来不在明面上。这一线几不可见的弧,怕是比一句夸还轻,轻得连认下都难。
“庄里的事,”过了好一会儿,江林又开了口,话头转了个弯,落在别处,“近来稳不稳?”
“稳。”江予答,“约里的人家,一户没少;邻村那几家来问的,还按老规矩,先教着,看着能上手再谈。”
“嗯。”江林应道,“稳就好。”
他又添了一句:“铺子那边,该照看的,都照看到了。”
江予应了一声。江林便不再多说,端起案上的茶盏抿了一口,搁回去。茶盏底磕在案面上,闷闷的一响。他垂着眼,重新提起笔。
江予便明白,这是送客的意思。
他起身,朝江林拱了拱手。走到门口,他回过头,像前几趟那样,补上一句家常话:“庄上再做新货,我给您捎过来。”
“嗯。”江林应了一声,头也没抬。
江予便跨出门槛,回身,把门随手带上。
身后,那扇门合拢了。
江予在桂花树底下站了一站。他抬头,看了看那棵树,枝叶间漏下的光还晃着;又回头,朝书房那扇半开的窗望了一眼。窗纸隔着,只见里头一个伏案的人影,低低的,看不真。他望了一会儿,收回目光,沿甬道往外走。这一趟回府,了得比哪一回都快;他心里那点说不清的滋味还在,却没有多留。他抬脚,往府门的方向去。
江予出了门,书房里便又只余下他一个。江林在案后坐着,没有动。他把笔搁回笔架上,目光慢慢移向案角——那里搁着江予方才放下的那一小包东西,纸包着,不厚。他没有伸手去拆,只那么看了好一会儿。
案上的墨是刚研的,砚池边还凝着一小圈未匀的墨痕;窗外的树影斜进来,正落在那一小包东西上头,静静的不动。
江林的目光,这才从那包东西上移开,落到案上那本账册。他翻回先前那一页,看着那一行字。面上还是那样,什么也不显。过了半晌,他伸出手,把那一小包东西拿起来,在指间掂了一掂,分量轻,纸角新折,还带着进门时的干爽;随后又搁回去,往案边角上挪了挪,挪到抬手就够得着的那一处。
然后,他重新坐直,取过一张素笺,铺开,提起笔。
他在笺上写下四个字。笔势很稳,落笔没有一丝迟滞:
回府一趟。
写完,他把笔搁下,拿起笺纸,吹了吹墨。字少,地方空着,他却没有再添一字。等墨干了,他把笺纸折起,交给门外候着的人,吩咐一句,叫送出去,送到府城。那人应着去了。
书房里又只剩他一个。他坐回案后,重新翻开那本账册,翻到先前那一页,笔尖悬在纸上,像是要落,又没落下。
窗外,午前的天光一寸一寸地移过去。
府城的日头,比江府那头落得迟些。
这阵子,铺子里的日子过得比先前松匀了些。疫气过去,铺面上下不必再像前些时候那样日夜连着赶,账目也一日一日归了常态。江予把那几处产地的信、市面上的行情、新店与药膳馆两头的进出,一样一样地过手,过得很快——这些账目,他闭着眼也能背出七八。先前那段绷得最紧的日子过去了,他手上反倒空出一点闲来。
那日午后,他是从东头回来的。新店里那批新到的药点了数,他顺路带了半篓走,打算送到南街去。到了铺子,他把篓子搁在柜台上,抬手解了外衫的扣子——街上走得急,后背出了些汗。
宋晓先他一步从后头出来,手里端着两只碗,是刚沏的茶,温的。见他解衫,也不多话,把一只碗搁在他手边,自己端着一只,靠着柜台看他。
“那批货点清了?”
“清了。”江予说,“成色比上回齐。”
“我就说掌柜的手艺还过得去。”宋晓笑了一下,低头喝了口茶。
江予也端碗喝了一口。这半篓药搁在柜台旁边,宋晓伸手过去,随手拨了拨上面那一层,拣出一根,凑在眼前看了看,又放回去。
“这根短了半截。”他说。
“雨水打歪的。”江予说,“收的时候我给你留出来了,没记在正品里。”
“唔。”宋晓应了一声,把那半篓往柜台里侧挪了挪,不再看。他从怀里摸出一张折了两折的纸来,搁在柜台上,推到江予手边:“这是南头那家小药铺的账。昨儿结的,数目对了,你翻一眼。”
江予把碗放下,拿起那张纸,展开看了看。数目他扫一遍便在心里过完了,对的。他没有多问,只把纸重新折好,收进袖里。
“收了就好。”他说。
宋晓没再接着铺子的话说。他把碗里剩下的茶喝干,搁下碗,转过身去,从柜子底下拖出一只扁扁的木匣来,开了盖,里头是半匣切好的药材段子,一段一段码着,规整得很。他把匣子推到江予面前。
“给你留的,”他说,“上回你说家里那块地方,雨天头就发沉。”
江予低头看了一眼。匣子里是炮制过的一味药,切得齐整,分量不多,专是给身子上那几处旧地方用的。他没有立刻去接,看了那一匣子药一会儿,才伸手把匣盖掩上。
“我拿了。”他说。
宋晓“嗯”了一声,也不看他,把匣子往他那边又推了推,像是怕他忘了拿。江予把匣子拢到手上,掂了掂,分量很轻。
江予没有说谢。这两个字,搁在他与这人之间,早搁得生疏了。他只把那匣子收好,放到柜台里侧伸手就取的那一处,收得稳稳当当,像是搁一件日日要用的家什。
两个人隔着柜台站着,谁也没有再说话。街上有人从门前过,脚步声来了一阵,又去了。屋里的光移了移,落在柜台上那一小截药段上。
静了一阵,宋晓才慢悠悠地开口,话头不在铺子上:“你这一趟从东头过来,街口那家卖糕的,还开着?”
“开着。”江予说,“多摆了一张桌子。”
“唔。”宋晓应了一声,也没说别的。他像是随口问的,问过了,便不再提。江予却听出来了——那人问的从来不是那家糕铺。前些时候他从江府回来,路上遇见一摊卖早食的,在那粥香跟前慢了一拍,那桩事他自己没提过,宋晓也未必知道;可这人问话的路数,向来是这样,不问你去哪儿、见谁说了什么,只问你路上过了哪家的门、歇过哪处的脚,一句一句,都落在日子上头。
宋晓伸手,把柜台里侧那只木匣往他手边又挪了挪,才收回手,重新端起自己那只茶碗。他喝茶的样子很闲,碗搁在唇边,眼睛却不在碗上,落在那半篓药的包口上。两个人就这么站着,一递一接,几句问答,没有一句落在旁的上面。铺子里的日子,就是这些针头线脑的事一桩一桩地串起来的。
“你今儿要是得空,”宋晓说,“后头那两包当归,替我搬进来。”
“得空。”江予说。
他把木匣先搁回柜台,解到一半的衫子也没再顾上系,转身往后头去了。宋晓跟在后头,走过门槛的时候,抬手把柜台那半篓药也一并拎了进去。
那封从江府送出的信,来得很快。
那天清早,江予起得早。铺子门刚开,他在后头院里翻昨日那两包当归,翻到一半,管事的从前头进来,手里拿着一封信,递到他面前。
“府城那边来的,说是有客专程送的。”
江予接过来。信封上落着江府的名,是江林的字,笔势稳,认得出来。他捏着那封信,没有立刻拆,先把手上的当归放下,往袖口上擦了擦,才走出后院,到柜台边上站定,拆了口。
里头是薄薄一张素笺。他把笺纸抽出来,展开。
笺上只有四个字:
回府一趟。
不落款,不添话。墨是干的,笔是稳的,一笔一划都端端正正。
江予把那一行字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四个字,多一个都无。他把笺纸拿在手里站了片刻,没有多想的余地——他离江府才多久,这四个字又追到了跟前。上一趟老爷子话到半句,就把话头收了回去,说什么“往后的,改日再说”;这一回,没有铺垫,没有由头,只递来一句“回府一趟”。
他把笺纸重新折好,收进袖里。
宋晓不知什么时候到了柜台旁边,手里拿着一沓要送去东头的单据,正低头理着。他见江予站在那里拆信,理单据的手顿了一下,抬眼看了看。
“府城那边的信?”他问。
“嗯。”江予应了一声。
宋晓没有问信上写了什么。他把单据理齐,搁在柜台上,压好,想了想,才慢悠悠地说了一句:“那你回来那天,早半个时辰把信送到我这——东头那批货的账,我等你回来对。”
他说得很平常,像是随**代一件早就定好的差事。
江予看了他一眼。
“好。”他说。
宋晓点点头,把单据抱起来,出门去了。他走到门口,脚步没停,声音不高不低地又补了一句:“路上冷,多穿一件。”
江予站在柜台后面,看他把单据抱到门口,看那道布衫的背角在门框上晃了一下,就没了。
他把袖里那封信又摸了摸,然后招手叫过管事。
“把回府的事备起来。”他说,“车马、行李,一样一样收拾停当。走的前一晚,我再看一遍。”
管事应着去了。
江予坐回柜台后头。案头压着一叠新到的信,最上头那封已经拆了口,落款是北边一个县,地名生疏,从前没打过交道。他抽出信纸,一路看下去——问的是野禾往后的货怎么走,能不能匀他一批。字是非看不可的,他心里却分出小半,搁在袖中那张素笺上。上一趟回府,老爷子把“改日再说”几个字留在了半路,他从那时起就存着一分等;如今这四个字追到跟前,那一分等,像是要接上了。接上的是什么,他估不着;他只知道,这一趟回府,同先前哪一趟都不一样。
他把信看完,没有立刻回,先按来处分进匣子里,同别处的信分开收着。做完这些,他抬手把袖里那张素笺又取出来,就着柜台上的光,把那四个字看了一遍。字还是那四个字,笔势还是那样稳。他看了片刻,重新折起,收得更深了些。
后头那两包当归,早挪到了柜台里侧,摆得齐整。他这一趟回府,铺子里的这些事,得一样一样交明白。他心里过了一遍:东头的货、南街的账、庄上石头的信,还有近来新到的货单——他把这些桩件在脑子里排开,排得很顺,顺得他自己都没觉出,这已经是练熟了的章法。
屋外的日头偏了偏,柜台上的光往上移了一寸。铺子里陆陆续续有人进来问货,管事的在前头应着;江予在后头坐着,一桩一桩地看他的信。这一天,过得跟往常一样,没什么不一样。
只是他心里那点等,比往常沉了一层。薄薄一张素笺,四个字,压在案头;老爷子那半句没说完的话,像是隔着一层纸,就快要递到他手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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