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8章 第108章 医馆立约

雨从清早便下,疏一阵,密一阵,到后晌也没停透。街面青石像浸了一层薄油,人踩过去,鞋底带起黏腻的水声。东头新店的门半开着,江予把靠外两筐药往里头挪了半尺,又把外头两块木牌翻了个面,字朝里,怕雨水把墨洇了。铺里光线暗,货架与柜台都沉在一种发灰的静里。他没有点灯,只在柜台后头坐着,手边放着一叠裁好的旧纸、一支笔、一方砚。

头一个来的是保仁堂的伙计。那后生从巷口拐出来,身上披着油布,胳膊下夹着一只蓝布小包,进了铺子也不拂雨,先把布包往柜台上一搁。布面湿了一层,四角贴在木上。他抬袖擦脸,说:“王掌柜问,下月起每月都要,盒子照旧。”

江予没接话,伸手把布包拿起来。蓝布翻开,里头是上一季送过去的那只样盒,盒盖边角磨得发亮,底上刻着保仁堂一个极浅的如意记号。盒里空着,只垫一块叠成窄条的绵纸,上面沾过药末,味淡了,还留一丝苦凉。他把样盒合好,放在柜台左侧,又抽出一张旧纸,提笔在背面写:按旬送,货到付,单换货。写完搁下笔,看了那伙计一眼。

“每月几盒?”他问。

“王掌柜说,散瘀膏照上季的数,温经酒减半,天热了,吃的人少。”伙计答得顺,显然在路上背过几遍,“余下的到秋凉再添。货单还是您这头出,我们凭单取。”

江予点点头,另起一行,在“保仁堂”三字后头写了个“甲”。伙计凑过来看了一眼,没认明白,也不问。江予把纸角往自己这边折了一下,说:“回去跟王掌柜说,口头先这么定下,货到付银,一文钱也不能欠在账上。”

伙计应声,把油布重新披紧,退到门外,一头扎进雨里,步子快得像踩着一串水花。

铺子还没静透,仁和堂的中年人到了。这人姓陆,前两回都是他带话来,今日揣着一只油纸小包,进门先笑着点头,把伞斜靠在门边,水顺着伞骨流了一小摊。他上前一步,把油纸小包打开一角,里头是一张叠得齐整的收据,墨迹已褪几分,日期还是季初的。他说道:“前头那几笔定银,我们东家说记着呢。这回去,让我来问一声,下月的散瘀膏和温经酒,数目能不能比上回多两成。路我们自家来取,不劳您送。”

“多两成,膏还是酒?”江予问。

“膏多两成,酒照旧。”中年人道,“东家说,偏东那一片,有几十户做短工的,入了夏身上酸痛多,那膏使得快。”

江予记下,没急着答应。他拿笔杆在砚边轻轻敲了一下,像要把最后一滴墨顺下来。他说:“货有,先紧你们与保仁堂。多出来的两成,我留个话,不给旁人。”

中年人连声道好,又把收据往怀里收好。江予让他在账本后头签个字,他也不推,提笔写了个“陆”字,笔画运得仔细。写完,他也走了,撑开伞,伞面在门口一收一开,人便滑进雨幕里去。

第三家来的是个采办,年纪轻,瘦,手里什么也没拿。到了铺门口,先不进来,站在门槛外把鞋底在青石上蹭了蹭,才跨步上前,从袖中摸出一张字条,递到柜台上。江予展开,字条上只一行字:东家问,后日午后,万安巷茶房,见江掌柜一面。

江予把字条折回原样,问:“你们东家呢?”

“东家说,这儿人多眼杂,不好多待。”年轻采办说话时声音轻,总往铺子外头扫一眼,“就是见一面,茶钱我们东家会。”

江予不置可否,把字条压在镇纸下。他问起正事:“下月的货,你们怎么定?”

“东家说,按月拿,数目不多,后日茶房再定细数。货到付银,只认江掌柜手书的货单。外头什么都别印,野禾名头也不挂,只认您那两笔字。”

江予抬眼看了他一眼,目光没多停。过了半晌,他点点头,说:“不说野禾。”这一句说得平,像应下了一桩极小的琐事。年轻采办听完,松了半口气,也没多留,把衣领子竖起来,低头走了。

铺子重又静下来。雨点在门外石阶上敲着,稀稀落落,一阵风来,把檐角积的水刮成一片斜雾。江予把那张旧纸铺平,将三家意思逐行写清:保仁堂,甲,按月,膏如旧酒减半,货到付;仁和堂,乙,膏多二成,自取,货到付银;万安巷那家,丙,按月,货到付银,数目待定,约后日茶房一谈。写罢放下笔,拿拇指在纸角上轻轻抹了一下,墨渍半干,留下一点极淡的痕。又取炭条,在纸右下角画了一道短竖,笔势直,顶头略顿,算作这一页的记号。

这页纸他只写一份,不抄底,不给旁人。三家各得口头约事,皆不落字据。货单取货时再写,以他手书与号数为凭。野禾的名头,一个也不沾。他做这些事的时候,宋晓不在铺里。今日清早宋晓带人往南街药膳馆送东西,说去去就回;这一忙,过了后晌还没转来。

江予把旧纸四角用镇纸压住,纸面上那几行字被雨天的光遮得愈深。他从柜台后头起身,走到门口看了一回街上。雨脚密起来,行人稀少,一个提篮妇人贴着对面墙根走,脚步小心翼翼。他站了一刻,又折回来,在货架前把两个药坛泥封各按了一按,把几包药挪了位置。直到晚些时候,宋晓还没回来,他也没让谁去找。

雨小些时,他出了铺子,往城南仓去。老全不在仓门口,那半扇门仍旧开着,门轴上的铜泡被雨洗得发亮。他没进仓,只在前头等了等。过不多时,老全从仓房那头走回来,靴底沾满泥,走一步,地上便印出一个湿脚印。老头没打伞,肩上粗布衫贴在身上,见了他,先抬手抹脸,又朝仓门里一比,意思是进去说。

二人在仓门内侧站定。外头雨声隔着半道墙,变得厚而闷。老全把一双湿手在裤子上擦过,压低声道:“那个临江来的,后晌又到仓外转。这回不是远远看,是围着灰墙走了半圈,还问一个扛麻包的,这垛当归发得快不快、是东家自己的,还是替人收的。”

“那人怎么说?”江予问。

“那后生说,他只管扛包,听上头分派。别的没多念。”老全往四下看了看,又靠近一步,“我瞧那行商不像头一回来这一带,问话的时候脚步没停,一双眼睛这边那边地扫。问完又折回南街那方向去了。”

江予没说话,把脸转向仓门外的雨。许久,他问:“住哪里?”

“福来客栈。”老全说,“今早挑着铺盖进去的,住东院后头一间。十八庙街那家小栈退了铺,东西都挪过去了。”

江予还是没动,只让老全把这事记在仓门内侧那块旧木板上。那木板原是记月日和进出车数用的,边角被手摸得又光又黑。上头早有一些长短不齐的划痕,老全做惯了的,指甲在左下角轻轻一划,只留下一道浅印,不细看认不出来。

“他再问,就让他问。”江予开口,“货照发,门照旧。问得多了,你也不着紧答。只把问的什么、去的哪头,回来报我。若他往铺子这边凑,你只记出入,不必上前,更别露脸。”

“我晓得了。”老全点头。

江予没急着走。他站到仓门口,看雨从灰瓦上往下滴,一吊一吊,落在阶前一个小水窝里。老全又去忙,背影半没入仓中,只听得里头有麻包拖动的声音。江予站了片刻,这才往铺里折返。他在路上没有回头,伞也没撑,由着细雨把外衫一侧打得深了些。回到东头新店时,宋晓已经在前堂了,正拿一块干布擦柜台上的水亮。宋晓抬头,说:“你到哪儿去了,我回来一路没带伞,衫子都湿了一半。”

江予没答这一句,只问:“南街那边,东西送到了?”

“送到了。”宋晓说,“灶上正忙,当街的座都坐满了。我替你看了一眼,温经酒那几坛杜师傅摆在后头靠墙,没上柜。”他说着,把干布搭在臂弯里,又去拨那盏刚点上的灯。灯苗子晃,他的脸也跟着明一阵暗一阵。

江予在旁边坐下来,接过宋晓递来的一块半旧巾子,把脖颈上的雨水擦了擦。宋晓瞅他一眼,又说:“你今日站外头这么久,脚上是不是全湿了?我去烧水。”他转身要往后头去。江予叫住他,声音不大:“先不忙。我还有些数要理,等天全黑再看。”

宋晓停步,回身靠在门框上,说:“你就是这个性子。”没再往下说,只去把前头门板半掩,留了一条缝,外头雨声又透进来,和灯花偶尔“啪”的一声叠在一起。

天黑透之后,雨势小下去。江予把白日里记着三家的那张旧纸又看一遍,用笔在最底下添几行,记的是“丙家茶房,后日午”,又在“午”字下点了一点。写完,他把纸折起来,收在账本夹层里。宋晓过来,把一壶热水放在案角,说:“不泡茶,只暖一暖手也行。”江予“嗯”了一声,把壶往外挪了半寸,又接着看另一本货单簿子。两人一左一右,在灯下各自忙了一阵。这一天的雨,到后来也没停,只变成极细的雨星,风吹一点,就扑在窗纸上,沙沙地响。

此后铺子里照旧。那三家小医馆传来的话,陆陆续续有回音:保仁堂的王掌柜让伙计送了一小包桂花糖,说是给铺里人吃着玩;仁和堂那头问了一次温经酒的泥封颜色;万安巷茶房那边,只由年轻采办递过一张条,说“后日午茶,不必带样”。江予一一都应得极短,不往外多说一个字。野禾的名,这阵子被他从口边摘了下去,谁问都只说是“东头新店出来的货,方子不挂牌”。

这日清晨,雨仍飘着,满地湿亮。江予铺开一张窄纸,墨磨得浓,给夷陵石头写信。他写:外头再乱,野禾的收价不跟市面走;当阳那条约更不可松,谁去问价,都照契上回,一个子儿不添不落;夷陵存货照契收,货不能断。信至“不能断”三字,他停了一停,把笔尖在砚边轻轻揩过,才又写下一个“江”字。封口处拿米粒点了两点,压实。一个常在偏线走的年轻后生早候在后门,见他出来,把信接过去,贴在胸口塞进布袋,又将雨披裹紧。

“到夷陵,找石头。”江予说。

“我认得。”后生应了一句,转身从后门出去。门在风里轻轻合上,没合实,留下一道缝。江予在门内站了一刻,把后门掩紧了些,又回到前堂。外头的雨打在青石上,响得碎。他站在门槛内,听了一会儿,像在听这雨里还夹着谁家的车轮声。街上空着,只有两个孩子在对面巷口踩水,笑声断断续续,远了又近。

入夜,雨更小了,街上积起许多水坑,映着店铺门前一点一点的灯影。江予没出门,老全却冒着细雨到铺里来了一趟。老头没进前堂,只站在后门边,把一顶旧竹笠摘下来甩了两甩,低声说:“那个行商自搬进福来客栈,后晌只进出两趟。一趟往南街,一趟折回,没见旁人来找。夜里东院灯亮得早,熄得也早,铺盖没动。”江予听后,只点了点头,吩咐他:“还这么盯,只记出入,不去会面。若他找上门,就推到明日。”老全“嗯”一声,又把竹笠扣回头上,贴着墙根走了。江予在门后站了一会儿,把后门掩紧,转身回前堂。

他拿戥子称了半箩新收的茯苓,做得极慢,像要把那一整天落进去的雨都从手上滤净。铺门半掩着,外头黑得早,只有对街杂货店的灯还亮,照过来一束极淡的黄,刚好落在柜台角上。他把白日记着三家的旧纸又摊开,就着灯把三家约口从头到尾核了一遍,又用铜片拨了拨灯草。火苗跳起来,把“货到付银”几个字照得发亮。他看了片刻,将纸折好,压在账本下,又转到后头看了一遍后门闩,这才回案边坐下。

过了约莫一炷香的工夫,宋晓从前面进来,怀里抱着一叠洗净晒干的粗布,见他在,说:“我当你早歇了。铺门我闩好了,外头有风。”

“嗯。”江予应了一声,把身子往椅背上一靠。

宋晓把粗布放在旁边,走过来坐在他对面,把灯花挑了挑。光一下亮起来,照得两人中间那方旧木案显出一道一道细纹。宋晓看他一眼,问:“今日和那几家医馆的事,都定实了?”

“把下一月的约口说下了。”江予说,“三家。不落字据,凭单取货。”

“不落字据,你不怕赖账?”宋晓问。

“□□。”江予说,“赖一回,就断。他们不比大字号,这几家小医馆,能靠得住的是个‘熟’字。字据反而不如一张单子活。”他说着,从夹层里把那页写着三家之约的旧纸取出来,在灯下展开,“你看,只写数,不写名。哪家的数,我另记。送出去的货单上,也是只认字与号,不落野禾。”

宋晓凑过来,就着灯看那几行字。字密,有些地方墨色浓些,有些地方淡下去,像随笔写的普通货数。他盯了一会儿,开口说:“不挂野禾招牌,我原本想不通。铺子明明是你的本钱打下来的,为何要把名头藏起来。”说到这,他顿了一下,抬眼去看江予,像要听他解释。江予没接这句,只把纸翻过一面,指尖在上面轻轻一点。宋晓等了一瞬,也不再细问,只把身子靠回去,说:“你这个人,做什么都先把自己摘出去一半。”

江予不置可否,把纸重新折好,收回原处。宋晓又坐了一会儿,说:“你脚上那对鞋,我今早看还在后头晾着。这阵子雨多,一进一出就湿,明日换那双旧的,别穿这双了。”

“知道。”江予说。

宋晓轻笑一声,没再念叨。他起身去取那只旧木匣,在案上打开。匣里是一把竹算筹,长短不一,有几根断过,又用铜皮细细裹了接上。他一根一根往匣里归,先捡短的,后放长的,指尖在竹片上拨过,发出一串极轻的“嗒、嗒”声。江予坐在对面,慢慢转着一只空茶杯,眼睛并没看宋晓,只落在灯下的算筹影子上。

最后一根放进去时,宋晓把匣盖压上,问:“以后是不是都这么晚?”

他语气不重,像在问灯油还够不够。江予没答,却把身侧那只小炭炉上温着的壶提起来,往盏里倒了一盏茶,推到宋晓手边,说:“暖一暖。”

宋晓看他一眼,伸手端起来。茶不烫嘴,热得刚好。他小口喝净,把空盏放回江予手边,盏底在木案上轻轻一磕,发出“笃”的一声。江予把空盏拢到掌心,指腹沿盏口慢慢转了一圈。那盏沿有些旧了,磨得圆润,指腹滑过去,像触到一点细细的凉。两个人都没再说话,后堂只听见屋外风吹着雨星拍在窗上,时有时无。

坐了一阵,宋晓开口:“你今日身上还潮着,鞋也没换。去歇吧,明日还有得忙。”

江予点点头,把空盏放正,又往火炉里添了一小块炭。宋晓起身去前头检查门板,走得慢,像怕惊了这点安静。他走到门边,手搭在门板上,没有急着合。外头雨又微微飘起来,风从檐角刮进来,打湿了门槛前一小块地。他朝十八庙街的方向望了一眼,风把门轴吹得响了一下,门板轻轻一晃。他伸手把门带上,没说话。

江予仍坐在灯下,灯花结了,屋里暗了半分。他望着那扇刚合上的门,手里还虚虚拢着那盏空杯,良久,才把它端起来,放回茶盘上。

江予松开手,那空杯在茶盘上落稳,没响。他坐直了些,把灯芯往下压了压,屋里更暗,只有案面中间一圈还是黄的。风从后墙缝里钻进来,吹得那壶温茶的水汽往一边斜。他低头看自己袖口,那儿早被雨气浸得潮软,指头一捻,能沾起几丝细纹。他没去换,只起身走到后窗边。窗半闭着,外面的雨星子斜进来,落在窗框槽里积了薄薄一层。他用手背抹了一下,那水便顺着木纹往下淌,流到墙角去了。

外头黑沉沉的,白天那阵车马声早歇尽了,连狗叫都远。他伸手把窗闩提起来,又没动,只让那窗页再开了一条指宽的缝。冷气窜到鼻尖,湿津津的,带着青苔和烂草叶的气味。他看了看那条通向后巷的石板路,水光在暗处一晃一晃,像有人刚走过,又像只是雨点砸出来的碎影。

他回到案前坐下,没去翻账本,只把收在夹层里那半张货单取出来,凑着灯又看一遍。三家,按月,□□,不以野禾为名。字是昨夜等宋晓回来前写的,墨色还没退尽潮气,有几个字边缘洇开,像落在水里的墨。他把单子重新折好,一角压在茶盘下,露了短短一截。这截纸被灯照着,白得有些刺眼。他伸手把算筹匣子往案中间挪了挪,又停住,终是没再打开。

后头屋里没有声响,宋晓大概是睡下了。他侧耳听了一瞬,只有风从门轴边挤过,发出极轻的“吱”的一声。木匣盖着,算筹扣在里头,细而密的竹片并在一处,安静得像从没用过。江予伸手在匣盖上按了按,凉意从掌心透进去,凉得有些沉。

巷口那家馄饨摊早收了,可空气里还浮着一点焦皮和汤水的气味。他坐着,没去看更远,只由着那点气味在鼻尖慢慢淡下去。有人走在夜雨里,鞋底贴着泥地,不重,却一步是一步。他听不见,只觉那方向是朝十八庙街去的。宋晓方才在门口那一望,他也看见了,只是没说。

他站起来,绕着前堂走了一圈。脚下的地砖有几块松了,踩上去发出闷闷的响。他停在后门边,把门闩抽出来,再轻轻放回去。门缝里灌进的风吹得他裤脚一掀,鞋尖上那点泥还没干透。他蹲下去,摸黑在门板内侧划了一道,指甲刮过长年累月攒下的旧痕,又添了一道新的。做完这些,他直起身,摸了摸那两张木板间的铁搭扣,扣子是凉的,和窗上的水一样凉。

街那头,谁家檐下挂的一只空竹篮被风刮落,滚了几滚,撞在墙角上。声音短促,响过就没了。江予把后门插上,不再看外头。他转回案前,把灯芯又挑了一挑。火苗跳起来,照出他半边脸,眉骨下有一道浅浅的旧印,被光一打,像雨天里屋瓦上裂开又弥合的水路。

他把那只空杯从茶盘里拿起来,翻了个面,杯底朝上扣在原处。木案上洇开一圈比方才更淡的水渍,正慢慢往纸角那边扩大。他盯着那圈水渍,手停在半空,像在等它自己停住,又像要由着它漫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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