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9章 第109章 行商夜宿

城南仓西小门外那截巷子极窄,墙皮潮得发黑,人走进去,肩上都要沾一层阴冷。江予没提灯,摸黑走了半条巷,脚步贴着墙根,避开地上的水洼。月亮叫云层吃尽了,只余极淡的一片,勉强勾出瓦檐的边。小门半掩,门缝里漏出一道黄线,像用旧了的铜钱。他伸手推门,木头吱了一声,又轻又长。

老全已在门里候着,手里一盏铁灯,灯焰缩成豆大,照不了三寸远。见江予进来,他往后退了半步,把灯往旁一斜,让出脚底的路。两人没说话。老全转身,沿着麻包垛子之间那条窄窄的过道往里走,灯影在垛面上晃,一袋一袋麻包像半截沉在水里的黑兽。江予跟在他身后,辨着脚下的地,土压得实,踩上去不软不硬,偶有一两根散落的草茎在鞋底轻轻一折。

到最里侧那排当归垛前,老全停住,把灯挂到墙钉上。那一排垛子码得齐整,六袋一横,三层一码,顶上一层拿旧苇编盖着,边角压着半块青砖。江予蹲下来,左手按住最底一只麻包的袋口缚绳,指节贴上去,那麻绳又粗又硬,已被袋里的货撑得绷紧。他抬头看老全。老全从怀里摸出那本货单簿,翻到当归那一页,就着灯念起来,声音压得低,像从墙缝里渗过来的。

“上月底入仓六十七袋,本月初入仓四十三袋,出仓五十八袋,结存五十二袋,另有两袋样货,搁在东首。”

江予听一个数,手就在麻包上按一下。老全念到“出仓五十八袋”时,他停住,抬眼:“五十八袋,都从正门出的?”

老全翻过一页,拿指头点着一行行往下看:“有四十七袋正门出,十一袋后门抬出,借的是北墙外头那条夹道,没走大路。”

江予没应声,只把那只麻包往上提了提,袋口绳结松了一点,露出里面的药材。他伸两根手指进去,夹出一小撮当归片,对着墙边那点灯看。片切得薄,边上微微起卷,颜色深褐,干得利索。他把那撮片子放回袋里,重新系好,又往第二垛摸去。老全举灯跟在后头,灯焰一偏,墙上的影子就斜着跑。

“这垛呢?”江予问。

“这垛是新收的,当阳那边车拉来的,斤两还没过秤。”

江予“嗯”了一声,从袖里掏出那杆小铜秤。秤盘只有掌心大,秤杆细得像根筷子。他让老全把灯凑近,蹲在地上称了这一把。秤砣挂上去,秤尾轻轻一仰,又缓缓沉下来,最后停在一个不偏不倚的位置。他盯着那秤星,好一会儿没动。老全在旁看着,说一句:“这新货成色比上回整些,粉性少,油点匀。”

江予点头,把称好的药材又倒回麻包里,拍净手心。他把铜秤收进袖中,又抽出两张净单。一张折得方方正正,另一张压在掌心,已被汗气洇得边缘发软。他先展开那张湿软的,就着灯看了一遍,递到老全面前:“这张烧了。”

老全接过去,凑到灯前,只扫了一眼,便把纸移到灯焰上方。那纸先不起火,只从折痕处冒烟,接着一小丛青火从边角窜起来,整张纸在几息里缩成一团黑灰,轻得几乎没落地就散在风里。江予伸手摘了墙上那盏灯,蹲低身子,把另一张净单折两折,塞到灯座底下,油渍浸过来,纸边很快透出一层黄。他拿手背把灯座压了压,站起身,拍拍衣摆。

“这灯先别灭。”他说,“去把东首那两袋也点上个数。”

老全应了,刚要转身,江予又开口,声音落在垛影里,听不太清:“日后这一路,不在日间装船了。”

老全站住,回身看他。

“改到夜半。船到先不靠埠头,卸在东河沿旧粪棚后头,再走西巷进仓。”

老全沉吟了一下,说:“那旧粪棚后头地势低,一下雨就积泥,船靠不过去,人也得蹚一段。”

“无妨。”江予说,“湿两日鞋底,总比让人看见货好。脚钱照旧价加两成,跟脚的师傅你自己去说,找口紧的。”

老全点点头,没再多问。他把灯从墙上摘下来,提在手里,往东首那垛走,江予跟在后头。过道里没有一点风,空气沉得像压着一层水,麻包的气味浓得熏人。两人走到东首垛前,老全照例蹲下,把最外头的苇编掀开,里面并排摆着四只半袋。他数着念给江予听,江予没应,只上前把其中两只提开,看清后头的绳结方向,又放回去。

“这两袋别动。”他说。

老全“哎”了一声,把苇编拉过来,原样盖好。两人又往里走,把本季货单照着垛子一行一行对。江予没再说什么,只偶尔蹲下去摸一摸袋绳,或把某一袋的底角翻起来看看压过的痕迹。他看得极慢,老全举着灯,右臂已经有些僵,灯焰也开始发虚,油快尽了。

对到最末时,江予看回门口那排。他走过去,把最后一只麻包转到半面,绳头从朝右改成朝左,又拿脚把地上散出来的一点蒲草归到门边。然后他直起身,示意老全出去。老全提着灯先走,到门口时把灯吹灭了,小门一带,落栓的声极短。江予站在巷里,等眼睛重新惯了黑,才沿着墙根往外走。雨还没有下来,只是空气里那股潮气又重了几分,像什么东西悬在半空,一直不肯落。

十八庙街后街的夜,比城南仓外更黑。街面上没有灯,几户人家的窗纸极暗,只有一家纸马店门口挂着一盏半灭不灭的白灯笼,光透出来,把地面照出一小圈湿亮的青石。小杜蹲在福来客栈对面的墙阴里,背后是一扇上了板的豆腐摊木架,身前横着一只空粪箕。他把自己缩成不大的一团,下巴搁在膝盖上,眼睛从半旧的毡帽沿下望出去,望得定定的。

福来客栈前头那盏檐灯已经灭了,只余半截烧过的烛芯,黑黑地垂着。过了三更,客栈大门关得只剩一道缝,门缝里漏出一线橙色,随着里头的脚步一明一暗。小杜不动,肩膀抵着墙,袖里的手各攥一把,掌心里满是凉汗。来前江予没多嘱咐,只说跟着,别靠太近,看进去哪扇门、走哪条巷,看完就回,再远不追。

过了半袋烟的工夫,客栈门缝里那线光一宽。一个人侧身挤出来,先探出半个头,朝街两头各看一眼,然后迈出来。那人穿一件灰褐色长衫,下摆有些长,几乎拖到鞋面,走路时左肩微斜,像常年背着包袱。小杜把气沉下去,等人走出十余步外,才慢慢起身。那行商不回头,穿过半条后街,在一处拐角停下来,抖了抖衫子,又往前走。过了小石桥,再上几级台阶,就到了福来客栈斜对面那间茶摊。茶摊早收了桌凳,只檐下还支着一块油布,布角叫风吹得一下一下拍着竹竿。茶博士蹲在一边,正把最后一只茶壶里的陈叶往沟里倒,听见脚步,抬头“哟”了一声。

行商站到油布下,从怀里摸出两枚铜钱,往茶台上一搁。茶博士看他一眼,也不问,就重新起了一壶陈茶。水是先前温在棉套里的,不烫不凉,冲下去连声音都软塌塌的。行商围着手,先吸了两口热气,才慢慢开口。

“这位老板,打听个事。”他声音不低,却被夜压着,“野禾庄那批货,是不是常从南边那道牌坊下装船?夜里走不走?”

茶博士掀开壶盖,拿竹夹拨了拨茶叶,头也不抬:“我这儿只卖茶,不卖路。客官要问路,前头有家纸马店,您跟纸人去问。”

行商笑了一声,短得听不出意思。他拿起茶盏,吹着喝,喝了小半盏。茶博士也不再说话,蹲回原处,拿一条看不出颜色的抹布擦壶嘴。油布角还在响,啪嗒,啪嗒。行商坐着,没再开口。一壶陈茶喝到底,他把盏子轻轻放回台上,理了理长衫前襟,站起来。

“那有劳。”他说了半句,也没个下文,转身往东走。

小杜从灯影外绕过去,贴着对街的墙根。地面潮,鞋底踏上去不发响。他看见那行商走过半条街,脚步不快,像心里在记路。过两条窄巷口,人拐进西边一条两边都是高墙的巷里。小杜在巷口停住,侧耳听里面的脚步。那脚步到了深处,停了。小杜把脸往旁一让,只露一只眼。行商站在一扇极窄的黑漆门前,弯下腰去,把长衫下摆提起来,别在腰里,又拿袖子在脸上擦了两把,像要擦掉一路跟来的夜气。然后他伸手推门,那门没响,只裂开一条细缝,人便滑了进去。

小杜屏住呼吸,数了十下。他脚下没动。斜对过有一片竹帘,原是白日里挂售的,夜来也没收,垂在那儿被湿气浸得软塌塌的。他闪身过去,站在竹帘后,隔一层老竹片看那扇黑漆门。门环是铁打的,绕成一条小蛇衔着铜钱的样式,边角磨得失了光。小杜见过这种门环。前月里他跟老全认暗桩,在城东布市后头那排旧门脸里就见过一扇一模一样的。那时他蹲在斜对过,看见门里有人提灯出来,灯罩上一圈黑字,写的是一个“万”字。这扇门也是万和堂的暗桩。小杜刚把这茬想起来,门里漏出一声极低的交代,只几个字:“……万和堂的货,别往北门放。”是个生嗓,沙而短,像病人在灯影里说话。门里再没声息。过了好一阵,小宅后墙那扇小窗才透出一星灯火,黄里带青,亮了一下,又稳住了,像是里头的人刚点亮灯,正往桌边坐。小杜又站了一刻,直到两腿发麻,才从竹帘后出来,按原路退回十八庙街。

经过福来客栈时,茶博士已经走了,油布还支着,风从下面钻过去,吹得那两盏空茶台微微挪了位。小杜没停,拐出后街,摸着黑进了东头新店背后那条细巷。后墙根下有一块平日盖酸菜坛子的薄石,他蹲下去,把怀里那半盏冷茶掏出来,放在石板上。冷茶是用油纸蒙着的,纸面已经皱了。他端端正正搁好,又去墙边拾起一小片灰瓦,用指甲在茶盏左边划了一支向左偏的记号。做完这些,他站起来,把帽沿往下按了按,贴着墙退到巷子外头,回头再看一眼。那盏茶在墙根下暗得像一汪水,倒把那片瓦衬得发白。他小步跑起来,朝野禾庄方向去,脚步声压得极轻,最后整个化进后街深处什么也听不见了。

江家书房。灯挑得晚。案上那叠信纸已经凉了,江林坐在案前,笔搁在青瓷笔山上,手里捏着半页旧信。江鸣立在案前,把府城那几条线说了一遍,哪几家医馆,哪几个货郎,连同南街那间铺子,都点了。江林一直没抬头。等江鸣说完,他才从纸堆里抽出一张,对折两次,压在指尖下。

“嗯。”

江鸣还要说。江林抬手,把灯架旁一叠信纸拢了拢,叫:“烛花剪了。”窗纸外有风,灯焰矮了半寸,又立起来。江鸣站了站,没再开口,退了出去。

隔日午前,天还是阴着,日头给云层搓成一片模糊的亮,照得青石板路发旧。江予在东头新店前堂把柜上的药包重新按方子排过一遍,几味散药另用绵纸分裹,标上签条。冯掌柜去南街对账,铺子里只剩他一个。门口那两扇门板只卸了一半,风从底下钻进来,吹得地上几片干车叶草轻轻打转。

刘管事来时,江予正弯着腰在药架最下头取一捆旧麻线。先听见门槛外有人咳了一声,极有分寸,像先探个路。他直起身,见刘管事的影子投在门里,人站在门槛外头,半截灰蓝袍角被风掀着。江予放下麻线,叫一声:“刘管事。”

刘管事跨进门来,脸上带着一点笑,不深不浅。他怀里抱着一小包东西,另有一只扁木匣,像是一路从江府带过来的。走到柜台前,他把木匣搁上去,又打开怀里那包,是几块用纸裹着的茯苓饼,压得密密实实,面上泛着一点油光。

“府里昨日新烤的,主母房里传下的旧例,叫我给二少爷带一包来。”他说着,又从袖里抽几张帖子,一并放在木匣旁边,“这是府里近日收到的一些客帖子,老爷说先拿过来,二少爷得空了再看不迟。”

江予点头,叫了声有劳,把那包茯苓饼接过来。纸上还带着一点温,不知是刘管事的体温,还是出炉时没散尽的热气。他端端正正搁在药秤旁。那几张帖子他没动,只搭在木匣上。刘管事站在柜台前,眼睛落在半开的门板外,像看街上,又像留意有没有人过来。静了一小会儿,他压低嗓门,把身子往柜台这边倾了一点。

“二少爷,昨晚大少爷去过书房。”他声气像在灯下说悄悄话,“把您在这府城私下走货的事从头到尾说了一遍。老爷只‘嗯’了一声,后来叫剪了烛花。大少爷站了站,便退了出来。”

江予把手里的药包放稳,转过脸来看他。

“老爷昨晚就把那叠信纸压在案上,没再翻。”刘管事说,“我端热茶进去,灯还亮着,老爷对着一页纸坐了很久。”

江予没马上应。前堂的风从门板下低低地灌进来,把那几张帖子吹得轻轻一颤。他“嗯”了一声,并不深问。刘管事抬头,朝他拱了拱手,又说一句:“二少爷近来得空,也回府走一趟。老爷近来把书房那头的灯都挑得晚。”

江予点头:“知道了。”

刘管事不再多说,侧过身子打算出门。门槛外头,天光比方才亮了一些,有薄薄一层日色透出云缝,正落在刘管事肩头。他半个身子先出那半扇门,江予看他袍角在光里偏了一下,像被谁轻轻一按,随后整个人就出了视线。门外空了片刻。江予仍站在柜台后,没去送。他偏过头,看那包茯苓饼。油纸角上折得仔细,一个小三角往里扣着,纸色微黄,像从旧例里一路传下来的。他拿起来,往药架里侧的深处推了推,没拆。

这一推,便推到几包陈年药材后头去,只露一个角。柜台上的木匣和帖子仍放着。他走到门边,手搭在半扇门板上,站了站。街上开始有行人走动,卖豆腐的、挑水的、去学堂的蒙童,断断续续从门口过。他把那半扇门又合上一些,只留两道掌宽的缝。

黄昏后,天彻底收紧了,雨没有下。风从后巷那边一阵一阵地过来,把后墙根那几只空竹筐吹得直滚。江予在城南和东河沿之间走了两个来回,看了几处夜半可泊船卸货的河沿。旧粪棚后头那块地比他记得的更低,土又泡得软,一脚踩下去,鞋底就拖上半寸泥。他站在河沿上看水,水面黑得像掉了一层墨,只对岸一盏小灯斜斜地映下来,被水纹折成几节。他盘算着从粪棚到西巷的路,拐几道弯,过几个门洞,哪一段没有灯,哪一段有人夜巡。手在袖里不自觉地攥了攥,指尖冷得像在井水里浸过。

回到东头新店附近时,已过了戌时。铺面早就上齐了板,只后头一条小巷通着一扇小门。江予走到后门口,门没闩,虚虚地掩着,像一直等着他。他反手去关,门轴干涩地一转,带进来一屋潮气。里屋没点大灯,只灶上那盏小油灯亮着,火苗轻轻歪着,把半个屋子映成旧黄色。两个粗瓷碗倒扣在竹格上,筷子横搁在一边。灶里余着温,菜搁在锅沿边,用一只木盖半掩着。

宋晓从条桌前站起来。他先没说话,走到江予跟前,从怀里抽出一只青灰布裹着的暖手炉,布边已经磨得起了细绒,像用过了很久的旧手巾。他把它塞进江予手里。江予手指正凉,触到那层布,像碰上一块刚从衣襟里取出的热,指尖本能地缩了一下,却没抽回来。

“路上冷,多穿一件。”宋晓说。

江予“嗯”了一声,声音低得几乎听不出。宋晓也没等他再说什么,转身去灶台前,弯下腰,掀开那半边木盖。一股热气从锅口直扑出来,先糊了他一前襟,又散到后墙上。他拿勺子往锅里搅了搅,说:“还留了半碗粥,菜是拿大酱焖的,不咸。”

江予把暖手炉在两手间转了半圈,走到条桌边,慢慢坐下来。炉身是细铜的,裹在布里,只透出一股不急不缓的热。他低头看炉口,布边有一点汗痕。他把它往桌角一放,没有放手。

宋晓把粥和菜分到两只碗里,一碗推到江予面前,一碗留给自己。那粥熬得软烂,碗边冒起细密的泡。宋晓坐到条桌另一头,把竹格上的空碗拿到一边,又拿布垫着把锅盖斜靠在灶旁。屋里静下来,静得能听见灯芯偶尔“啪”地一炸,一点火星挣起又落。两个人对坐着,当中一张旧条桌,桌上两碗粥,一盏灯,一只灰布裹着的暖手炉。

江予拿起筷子,又放下。他说:“往后晚了就别等。”

宋晓没应。他只把两只筷子并齐了,倒过筷子尾,在江予手边轻轻一放,把那碗粥也往他面前推近了半寸。然后他伸手,把桌角的暖手炉布口往上提了提。那布口原就裹得松,被他一扯,又包进去一些。墙上的影子跟着动了动,又慢慢静下来。江予想说什么,话在舌根压了压,终究没有出口。他重新拿起筷子,听见对面传来极轻的一声,是宋晓用手指把暖手炉的布口在炉盖上按了一下。

江予没看宋晓,只把粥碗端起来,凑到嘴边喝了一口。那粥已熬得起了一层薄粥油,入嘴绵软,带着一点稻米自身的淡香,热得从喉咙一路往胸口滚。他喝了两口,才把碗放下。宋晓也端起自己那碗,筷子在酱菜上夹了一小段,搁在碗沿,并不急着吃。酱菜是萝卜条,焖得发亮,酱色里透出几粒葱花。

“锅在灶上煨着,底下火没全退。”宋晓说,“你回来得比我想的晚。”

江予没抬头,只嗯了一声。他拿筷尖拨了拨碗里的米粒,过了会儿才说:“在东河沿走了走。”

宋晓看了他一眼,目光在灯下又低回去。他夹了一筷子酱菜,放进江予碗里,自己才低头吃粥。两人都吃得慢,碗筷磕碰声低得几乎被灯芯那点响动盖过去。屋里潮意被灶上的余温烘着,慢慢散到四壁,窗纸像吸足了夜气,透出一点沉沉的灰。

江予把最后一勺粥送进嘴里,将碗放在灶边。宋晓也吃完了,站起来收碗。他端着两只粗瓷碗走到灶前,从木桶里舀了点温水,弯着腰洗碗。江予仍坐在条桌旁,看宋晓的背影。灯光从他肩膀两侧绕过去,把一整片暗影投在地上,只一双手在光里动。水声一圈一圈的,响得极轻。

“后几趟夜半走货,你自己去?”宋晓没回头,声音从水声后头传过来。

“带老全。”江予说,“暂时不叫小杜跟着。”

宋晓把洗好的碗倒扣回竹格上,又在抹布上擦净了手。他转身走回桌前,没有坐。那盏小油灯的光已经矮下去半点,灯油快到座子。他探过身,拿剪子在灯芯上轻轻一挑,把焦黑的一截剪掉。火苗先是一暗,又慢慢立高起来,整个屋子的影子都跟着一颤,重新定住。

“那地方湿气重。”宋晓说。

江予听出他话里没有拦的意思,只是交代一句。他伸手去摸桌角的暖手炉,炉身已经不那么烫,只余一点匀匀的温热停在手心里。他把它往宋晓那边推了推:“你带着。”

宋晓没接,只把江予搁在炉上的手背按了一下,又松开。那一下也极短,像把什么东西压进皮肤里。他说:“搁你那儿,我夜里不起那远路。”

江予便不再推。

夜又深了一层。后窗外的巷子静得出奇,只偶尔有风摩过墙根的碎瓦,发出极细的呲拉声,像谁贴着墙慢慢走。宋晓去把后门重新查看一遍,推了推,栓已落好。他走回来时,江予已经起身,走到灶边把那盏油灯端起,朝里屋去。宋晓跟在后面,一只手隔着半寸护在灯侧,没挡光,只像怕那点火被风带着。

两张窄板床并排靠墙,床边各有一只踏凳。江予把灯放在靠北那张齐腰高的旧案上,脱了外面那件沾了潮气的长衣,搭在床头木栏上。宋晓从橱里取出一条薄被,抖开来,盖在江予腿上,自己才解衣裳,动作又慢又轻。

“明早我不出去。”宋晓说,“后屋要晒两匾药。”

江予躺下时,眼睛朝头顶的房梁看。梁木有一道旧缝,被灯照进去,黑黑的一线,像要把这间屋子从夜里分出个明暗来。他把手从被沿伸出,把那盏灯又往案边挪近半寸,火光正好映在宋晓颈后。宋晓侧躺着,背对着光,颈上有一小片细汗,被灯火涂成淡金色。

江予闭上眼睛,手仍停在灯旁,指尖碰着那点从灯罩里透出来的热气。过了很远的一阵,他听见宋晓似乎翻了个身,极低地说:“门留着风,别吹了灯。”

他没有睁眼,只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到肩头。灯焰在案上轻轻一摇,将整间后屋的影子拢成一片。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109章 第109章 行商夜宿

上一章
下一章
目录
换源
设置
夜间
日间
报错
章节目录
换源阅读
章节报错

点击弹出菜单

提示
速度-
速度+
音量-
音量+
男声
女声
逍遥
软萌
开始播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