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黑透,山道上的风先凉下来。江予走在货队后头,肩上搭一根扁担,担绳在肩窝里压出一道痕。前头四个脚夫脚步吃重,麻包在货箱上压得竹绳绷紧,走一步,竹绳就吱一声,像要把这截山路叫得更窄。
他抬头看了看天。西边山脊上压着一片灰云,边角发黑,厚沉沉地往下坠。风从谷底翻上来,把路旁的茅草吹得斜了腰,又翻过来。他听见前头有人停下,拿火折点第二盏灯。灯芯湿潮,点了几回才亮,火头小得像一粒豆,被风吹得歪。
“前头山坳背风,到了再歇。”最前头的脚夫回头说,声音让风送过来,只落了一半。
江予把手里提的马灯举高。灯光照出去,路面发潮,石头缝里渗着水汽,像刚下过一阵看不见的雨。他让队伍不要分得太开,前头掌灯,后头挂两盏。一个脚夫要去把最前头小车上那箱成药抱下来换到中间,江予叫住他。
“就放前头。遇事先护中段。”
那脚夫看他一眼,没说话,把药箱上裹的油布又紧了紧。油布角被风掀起,拍在箱角上,啪一下。江予上前一步,伸手按住,把绳扣重新勒进槽里。他的指节在油布上按出几个白印,松手时,那印子慢慢弹回来。
“走。”
队伍动起来。第一滴雨打在灯罩上,轻得几乎听不见,只看见那点光晃了一下。又几滴落下来,打在油布上、麻包上、脚夫的斗笠上,响声渐渐密起来。江予把肩上的扁担换了个肩,另一只手仍提着灯。光团在雨丝里缩着,照亮前头三步远的地。
山路往山坳那边收,两边的坡渐渐陡起来,树也密了。风过林子,把雨丝刮成斜的,灯影在货箱上跳。江予听出后头脚夫的喘声重了,鞋底在湿泥里拔出来,啵一下,再踩下去,啵一下。这声音连成一片,和雨声混着,像地在吸这群人的脚。
“快到了。”前头喊。
江予把灯往前照。山坳口就在几十步外,两边的山坡往中间挤,像一只半张的嘴。坳里黑,灯照不清底。他脚步没停,脑子里的弦却慢慢绷起来。这一带山道他听过几句旧话,说是行人少、岔路多,从前就有拦路讨买路钱的。他没让脚夫们歇,只把步子压得稳些,朝坳口走。
风斜着灌进去,把最前头那盏灯吹得几乎灭掉。油布的一角又翻起来,江予疾走两步,探手去压。掌心里已积了一层雨水,油布滑得很,他用了劲,才把那一角按回货箱上。就在他按实的一瞬,前头灯影里,几条黑影从坡上横下来,拦在路当中。
江予动作没停,把灯交到身旁脚夫手上,朝前走。他听见后头几个脚夫的脚步滞了一下,货箱底磕在石头上,一声闷响。他走到最前头,借着两盏灯的光,看清了对面。
六七个男人,蓑衣半披着,脸给斗笠和夜色遮着大半。为首的一个亮出刀,刀背宽,刀口映着灯,寒光一闪。
“货留下,银留下,人往前走,不追。”
山坳里的雨下得细密,那人说话声不高,却把雨声都压下去了。
江予站着没动,目光从刀上移到那人腰间。那儿挂着一束草绳,绳头磨得发亮。他开口:“我们押的是小货。箱里是醋浸的成药,不值几两。”
“少废话。开箱。”
那人的刀往最前头的药箱指了一下。江予慢慢往货箱边退,像要让路。他右手背到身后,指尖碰到一根挑货的硬竹杠,冰凉、粗实,一端插在货箱和麻包之间。他的手指合拢,慢慢把竹杠抽出来半寸。
前头一个匪徒已经走到货箱边,伸手要掀油布。那手刚碰到油布角,江予动了。竹杠带着雨从暗处扫出去,正打在那人小臂上。一声闷响,那人叫出来,退了两步。刀光跟着动了。最前头的脚夫抱着那盏灯,喊了一嗓子,后头的几个已经按江予先前的安排,把中段货箱往一处推,人站成半圈。
窄道上打起来。竹杠和刀碰了两次,声音脆,震得江予虎口发麻。他左手上还提着半截货绳,是那箱成药侧翻时他抢在手里拉住的。一个匪徒从侧面扑过来,刀朝他面门劈。江予侧身,刀擦着额角过去,风带着腥气。他左手去提货绳,要把药箱拽回中段。就在这一提上,那人的刀没抽回,反手用刀背横砸下来。
刀背正落在江予左手虎口。
他手上一麻,比痛先到的是血。裂口翻开,血从掌根往外渗,顺着手腕滴进泥里,被雨一冲,成了淡红。他咬住牙,右手竹杠抡出去,逼开那人。前头那匪首见他们抱成团,一时间夺不了更多,吹了声口哨。几条黑影撤得极快,往两边坡上窜去,带着抢到手的那一小箱成药,几下就没进林子里。
“别追。”江予喊了一声,声音从齿间挤出来。
他绕过脚夫,走到中段货箱旁,腰半弯,左手垂着,血还在滴。他用右手去点箱数,脚夫也帮着点。点完了,一个脚夫报:“余货无缺。只少最前头那箱成药。”
江予点点头。雨从后颈灌进去,他打了个冷颤。几个脚夫把散开的货箱重新归位,麻包上的泥擦不掉,只在边上抹了一道。江予慢慢走到路边,靠着一只货箱坐下。他的左手伸到衣摆处,摸了几回,才撕下一长条布来。那布在雨里很快湿透,他咬住一头,右手去绕。虎口裂开,布条绕一圈,吃一圈红,绕到第三圈,那红已经透到外头。
“江二少爷,这伤——”一个脚夫站在边上,手里还攥着那盏灯,灯罩上裂了条缝。
“不碍。先把货整好。”江予说。
他靠着货箱,听见自己的喘气声,比往日里重。雨从两边的坡上流下来,在坳里汇成几条细流,从他脚边漫过去。泥和血混在一起,黑红黑红的,很快又给雨水冲散。他低头看左手,布条还在渗血,虎口那里鼓着,像有道热气在往骨头里钻。他试着张了张手指,五根指头像被什么扯住了,一节都使不上力。
他闭上眼。风从坳口灌进来,满山满谷的雨声里夹着一丝人声。他没听清,只当是哪个脚夫在骂山。
茶棚的竹帘子早卷起来了,雨从檐口往下浇。宋晓坐在条凳上,手边一碗粗茶,从滚热放到温温的,到这会儿已经凉透。他一口没喝。
茶棚妇人出来收桌上的粗陶碗,看他一眼:“后生,前头山路要下透雨,泥糊得走不了。你是等人?”
宋晓嗯了一声,眼睛往山道上望。雨雾从山脚漫上来,白茫茫的,把整条路都吞了。他坐不住,站起来,在檐下来回走了两趟。那妇人放下碗,从里间拿了一盏旧灯笼出来,又指指墙边:“这雨一时半会停不了。要寻人,不能走那条大路,抄近道往山坳方向,少说快半个时辰。只是道滑。”
宋晓接了灯笼,又去拿那领半旧蓑衣。蓑衣发硬,披在身上像披了一排细竹片。他向妇人问了路,把灯笼用袖子遮着,出了茶棚。
雨点劈头盖脸打下来,灯笼的纸面被打得发软,光在风里缩成极小一团。宋晓拿胳膊护着,半截袖管靠灯罩,手腕架在风雨里,凉到骨头。他一路走,隔一段喊一声:“江予——”
没有回音。雨把他的声音压下去,只剩脚踩在泥地里的声响,和一领蓑衣上雨水流下的哗哗声。他脚下打滑了两次,一次跪在地上,手撑住泥,灯笼险些脱手。他爬起来,衣摆沾满了泥,步子没停。
“江予!”
山路往深里黑。他记着茶棚妇人说的近道,拐进一条更窄的小道,路两边茅草没到腰,雨一下,草叶全伏下来,像要把他缠在里头。他拿灯笼照,只见前面的水坑一个接一个,分不清深浅,只能踩下去。泥溅起来,打在他脸上,又给雨洗掉。
快到山坳口时,雨势小了些。他停住脚,歪头听。风里送来几声闷响,像货箱磕在石头上,又像谁在低声说话。他紧了紧蓑衣,朝那声音走。灯笼光照出去,先看见泥地上的草绳,散成一截一截,再照远些,几只货箱挤在道边,油布半掀着。几个脚夫蹲在旁边,满脸的泥。再往边上看,江予靠着一只货箱坐着。他的左手搭在膝上,手背朝上,指节发白。手腕和手掌之间,布条缠了一道又一道,浑得看不出原来的颜色,只透出一层一层的黑红。
宋晓站在几步外,手里的灯笼光在风里抖。他没说话,像是胸里那口气一下子全泄了。然后他朝前跑过去,蓑衣在风里翻起来,像一只淋湿的鸟。
宋晓在他面前跪下。泥地湿软,他膝盖压进去半寸,裤子立刻吃成墨色。他把灯笼往边上一搁,灯罩歪下去,火头暗了暗,又挺起来。江予抬了抬眼皮,没动。
“你——”宋晓的声音哽了一下,没往下说。他伸手去拆江予左手上那截染透的衣摆。布条让雨水和血泡得烂了,一层一层揭下来,扯着裂口,江予眉心一抽。
“别动。”宋晓说。
他从怀里掏出自己的帕子。帕子半旧,折得方方正正,边角上一点暗纹。他抖开来,白光光的一小方,在这满山的黑和泥里格格不入。他又去摸江予的袖袋,手指探进去,碰到那枚小瓷瓶。他拿出来,瓶身上还带着江予的一点暖意。那是他先前塞给他的伤药。
宋晓的手抖得厉害。他拔了瓶塞,把药粉往江予虎口上倒。药粉撒出来,有一小半给风吹偏,落进泥里。他的眼泪掉下来,落在药粉上,落在裂口里。他没擦,也没抬头。
“你为什么不跑?”他边倒边问,声音压在喉咙里。
江予垂着眼,说:“货在人在。”
宋晓把帕子压上伤口,开始一圈一圈绕。他的手抖得厉害,绕得却极认真,每一圈都像用尽了全身的气力。雨还下着,细得像雾,落在两个人的头发上、肩上、泥里。
江予看他。看宋晓低着头的发顶,看他不断去绕帕子的手指,看他眼角不断溢出来、和雨混在一起的水。
“跑了,你给的伤药就用不上了。”
江予说这句时,嘴角提了一下。那笑很轻,像一道灯影从脸上移过去,还没看清就没了。宋晓猛地抬头。他脸上全是雨和泪,鼻尖通红,眼眶里水光一片。
“你这种人——”他的下唇抖着,半天才挤出后半句,“我真想把你绑走。”
江予没再接。他看宋晓的手指在帕角打结。那结打得歪,宋晓又解开,重新打,第二回更紧,连虎口的肉都勒得凹下去。江予也不吭声,由他勒。
隔了一小会儿,宋晓低声说:“我背不动你。”
“我走得动。”江予说。
宋晓伸袖子擦脸,那袖子早湿透了,擦与不擦一个样。他转头对几个脚夫说:“去近处镇上。天亮前得走到医馆。”
他弯腰,从泥里捡起那几截换下来的血布条。布条沾满泥水,他在自己衣摆上抖了抖,没抖掉多少。他把它折起来,塞进江予右边袖子里。江予没挡。然后宋晓站起来,身子晃了晃,又稳住。他朝江予伸出右手,那只手也是泥,掌心薄,手腕细。
江予看着他,慢慢把手递过去。宋晓握住了,冰凉凉的两只手碰到一处,谁也没有松开。他使了劲,把江予从泥里拉起来。江予的腿麻,站直的一瞬朝前倾了倾,宋晓的肩膀迎上来,用半边身子撑住他。
雨渐次收了,天边有极淡的一线白,从山脊后透出来。
宋晓扶着江予走。一只手始终握着他的手腕,不是搀,是攥,像一松手人就要往地里陷下去。指腹贴在他腕间,能觉出脉一下一下地跳。江予的左手垂在身侧,裂口的血已经止了,但整只手胀得厉害,指尖冰凉。他说“不用”,宋晓不理会。他又说:“我脚下有数。”
“你有数个鬼。”宋晓闷闷地说,眼睛顾不上看他,只盯着路。
几个脚夫在前头轮流抬着余下的货。货箱上裹的油布还在滴水,洒了一路。雨停之后,云没散,天白得发青。山路往下走,泥滑得站不住,江予被攥着的那只手成了他的借力处。宋晓有两次自己打滑,都硬用后脚跟抵住,反把江予的手握得更紧。江予没再挣。
到山脚时,路宽了些。一个脚夫回头说:“前头就上镇街了,再走一程。”
江予喉头动了一下。他的嘴唇发白,干得起皮。宋晓脚步没停,只把扶他的手又往上提了提,像要给他借一点力。天已经蒙蒙亮。街面湿着,青石板上一层水光,几个铺子的伙计正下门板,听见动静,扭头看他们。一行人湿得不成样子,货箱上全是泥浆,像从河底捞上来的。
宋晓问了一个下门板的伙计,医馆在哪。那伙计往斜里一指:“街尾那家,老邢大夫,开门早。”
医馆在街尾。门板还没下完,只开了半扇。宋晓上前叩门,叩得急促。一个老大夫从里间出来,披着件灰布袍子,鞋还没提好。他看见江予垂在身侧的手,眉头皱起来,把门拉大些:“进来。”
江予被宋晓按在一条长凳上。老大夫提了铜盆来,倒上温水,把江予左手上的帕子解开。那帕子一离了伤口,裂口又渗出血珠。老大夫拿软布浸了水,一点一点洗。洗净了才看清:虎口裂开一条,肉翻着,边上肿得发亮。他抬眼看江予:“怎么弄的?”
“刀背砸的。”江予说。
“这根筋没断,还连着。缝两针。”老大夫说着,去里面取了针和药箱出来。宋晓站在一旁,脸白得跟灯纸似的,眼睛盯着那针,又不敢看,偏开脸去。江予倒没什么声,只在那针穿进第一针时,右手在长凳边上抓了一下。宋晓伸手握住了他。老大夫抬头看了他们一眼,没说话,低下头继续缝。
缝完两针,又敷上药。老大夫拿干净的布条重新裹了,裹到第七圈,抬头对宋晓说:“手底下没了轻重。这是用人的手腕子不当手腕子用了。”他从药柜后拿出几包配好的药,搁在江予手边。宋晓去掏银子,从内袋里抖出几块碎银,湿的,还沾着泥。老大夫接过去,在手里掂了掂,又把多的一块退回来。
“够不够?”江予问。
宋晓说:“够。”
他把药包往江予那边推了推,补一句:“你管我呢。”
江予没再说话。他坐在长凳上,慢慢活动手指。左手五根指头肿得厉害,拳不拢,只能一点一点地收,收到一半,虎口像被人从里面撕了一下。他试了三次,没能把左手完全攥住。第三次,他额角已经见了汗,把手放回腿上,不试了。
老大夫到后头去洗铜盆,水声一响一响地传过来。江予偏过头,把最前头那个脚夫叫到跟前,低声说了几句。脚夫弯着腰听,点点头,又回头朝门外蹲着的几个扬了扬下巴,说:“我回宣平镇,让石头来换我。货先寄在镇上脚行,等他到了再走。”
江予“嗯”了一声,补一句:“叫石头走东边官道,不要贪快。你顺路去镇尾里正处报备一句,山坳遇匪,货损要销账。”
脚夫应着,转身出门。
天光大亮。街面上人声多起来,一个挑担子的从门口过,竹扁担吱吱地响。宋晓走到门槛边坐下。他太疲了,两条腿像灌了泥。风从街口吹进来,带着雨后的潮气,把他前额一缕湿发撩起来。他低头看自己的手。那截血布条还在他手里攥着,从泥里捡出来时什么样,现在还是什么样。脏污、发硬、皱巴巴的,混着药味和血腥气。他攥得指节发白,没往泥水里丢。
身后,江予还坐在长凳上。老大夫在药柜前归置瓶罐,陶瓶碰着陶瓶,一声一声地响。宋晓的肩膀动了动,像被什么从后头轻拍了一下。他没回头。
“别坐着了。去赁个地方,把湿衣裳换了。”江予的声音从身后传过来,又低又慢。
宋晓没应。他望着街口。风大了些,把檐上的雨水吹下来,一阵一阵地落在门槛外的青石板上。他的手往袖口里缩了缩,那截血布条贴着腕子,又潮又冷。他想丢掉,也想过就搁在门边,等会儿风一卷,不知吹到哪去。可他到底没松手。
脚夫们在街对面墙根下蹲成一排,货箱叠在身后。一个脚夫拿了块半湿的麦饼掰开,递一块给旁边的人。宋晓看见他们都没说话,只一口一口地嚼,像嚼的是这夜剩下的最后一点气力。
江予不知什么时候站了起来。他的影子被日头投在地上,斜斜地往门外铺过去,正好碰到宋晓的背。江予没走过来,就站在他身后两步远的地方。
“你把这东西留着做什么。”江予说。他看不见宋晓的脸,只能看见他后脑勺被风吹乱的一小撮发。宋晓没回头,声音哑着:“就留着。”
江予不说话了。医馆后头飘来熬药的苦味,一阵一阵,和满街潮气裹在一处,盖过了宋晓手里的血腥气。他慢慢地、极轻地,把那截布条叠起来,叠成小小一块,往怀里塞了塞,又想想,塞回了袖口深处。
太阳从街尾的屋顶后漏出一半,光落在宋晓的膝头上。他的蓑衣早不知丢在山坳哪一处了,身上只穿着那件半旧的袍子,湿透了,又干了一半,糊着泥色的水渍。他仍坐在门槛上,像从雨里长出来的一小块影子。
“进来,把褂子脱了,我给你把后背看看。”宋晓说。
江予没问为什么。他动了动,衣料擦着门框,走到长凳旁坐下。宋晓从门槛上爬起来,拍了拍衣裳,朝里头喊了一声借个火炉。老大夫没回头,只从里间应了。
江予坐在长凳上,看宋晓在药柜下蹲下来,去找炉子。那截袖口里的血布条随着他动作,极轻地,在他腕间硌着。
宋晓在药柜下翻出个小泥炉,又从墙根提了半筐炭。他蹲着,拿火引子打火,手抖,打了几下才着。炭刚点着时冒出一股青烟,窜上来,呛得他偏过头咳。江予坐在长凳上,看着他蹲在那里把炭一块块码进去。火光瘦,照得宋晓下巴上沾着的干泥都显出来。
“把褂子脱了。”宋晓没抬头,用火钳拨了拨炭。
江予抬手解衣绳。他右手勉强能动,解到一半,发现左手指头肿着,使不上劲。宋晓从地上起来,把火钳搁在炉边,走过去。他站在江予跟前,低头帮他解。那衣绳也湿过,发涩,宋晓解了两下才扯松。褂子脱下来,里衣也褪到一边。江予的后背露出来,左边肩胛以下有一道旧疤,横在皮肉上,颜色发白,边缘毛糙。宋晓看见了,手指停在半空。
“这什么。”他说。
“以前的。”江予说。
宋晓张了张嘴,像要再问。话到嘴边又停住,只把嘴唇抿成一条线。江予看着他,目光平静,也没去问他想说什么。两人之间空着一小段沉默,只炉上炭火轻响,像有什么在火里裂开又熄灭。
宋晓没再问。他拿一块干净布,到炉边暖了暖,回来给江予擦背上沾的泥水。布擦过旧疤时,江予肩背绷了一下。宋晓放轻了,像擦什么瓷器。擦到后腰,有一片青紫,看着是刚才混战里被人踹的。宋晓的手停在那上头,没按,只贴着。
“疼不疼?”他问。
江予说:“不疼。”
宋晓把布翻了个面,擦他后颈。他看见江予脖颈上还有一道细口子,是刀风扫的,已经凝了血线。他指腹极轻地碰了碰。
“你也坐下。”江予说。
宋晓没动。他把布放进铜盆里洗了洗,水变浑了。他去里间拿了一件老大夫递来的干布巾,回来搭在江予肩上。然后他自己在长凳另一头坐下,离江予一肘远。炉火弱下去一点,他又去拨了拨。
火光跳起来,一屋子药柜的影子都跟着动。江予把右手搭在膝盖上,指节不自觉蜷了蜷。宋晓盯着那炉火,炭上冒出的火苗蓝红蓝红,没个定形。隔了好一会儿,他开了口,嗓子有些紧,每个字都像从石缝里挤出一点。
“你左肩那道旧疤,我不问。可你总得让我知道,还有没有别处我没瞧见的新伤。”
江予看他。宋晓没看他,眼睛还是对着炉火。
“就手上这一处。”江予说。
宋晓的手指在膝头上慢慢收紧了。他转过头来看江予,江予也正看他。炉火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药柜上,高高低低,辨不分明。
“那你记着,往后走货再遇上这事,先护你自己。”宋晓说,声音低到像从嗓子眼底下挤出来的。
江予没说话。他慢慢伸出右手,越过那半肘距离,按在宋晓的手背上。宋晓的手冰得厉害,像刚从雨里长出来还没干透。江予的掌心也不暖,只一点点温度,往他手背渗。
宋晓不动,由他按着。过了片刻,他低声说:“你这个人,怎么总不听话。”
江予的喉咙动了动,没接话。炉里的炭轻轻响了一声,像有什么在里面裂开了。
宋晓低头看两人叠在一起的手,又抬起来看他的脸。他眼眶还红着,湿气已经下去,只剩一道红,从眼尾拖到鬓角。
“先把药喝了。”宋晓说,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凉了更苦。”
江予的手向下压了压,覆得更紧。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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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5章 第155章 匪后旧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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