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第32章 荒芜之地

江予在第三天中午的时候到了野禾庄。

他从那个破庙出发之后又走了大半天。路越走越窄,从能走车的土路变成了只能走人的小路,两边的田地一片一片地荒着,长满了蒿草和荆棘。有些田埂已经塌了,水渠也干了,沟底长着干枯的杂草,被风吹得沙沙响。

他沿着那条路翻过一道土坡,然后他看到了。

一片低矮的建筑在坡下的平地上摊着——说是一片,其实也就几间屋子,围着一个院子。院墙是土夯的,有些地方已经塌了半截,露出豁口。院子门口立着一根木杆,上面挂着一块木板,木板上的字已经褪得几乎看不清了,但还能辨认出三个字——野禾庄。

木板歪了,像是被风吹歪的,没有人去扶正它。

他站在坡上,看了好一会儿。

不是被震撼了——他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知道这不会是一个好地方。但真正看到的时候,那种感觉还是不一样的。不是失望,也不是恐惧,是一种很具体的、落到了实处的沉重——原来这就是他要待的地方。

他走下坡,朝那扇歪斜的木门走去。

院子里没有人。门是开着的——说开着也不太准确,是门板已经合不上了,虚虚地靠在一起,中间留了一条人能让一个人侧身通过的缝。他从那条缝里挤了进去。

院子比他想象的要大一些,但大部分都是空的。地面是夯土的,坑坑洼洼的,有些地方积着雨水干涸后留下的印子。正对着院门是三间正屋,门窗紧闭,窗纸破了好几个洞,像一只只睁开的眼睛。左边有两间厢房,右边是一排低矮的屋子,看起来像是仓库或者下房。

院子的角落里堆着一些杂物——几个破了的陶缸、一堆已经看不出原本用途的锈铁、一堆干枯的秸秆。一棵歪脖子枣树长在院子中央,树下落了一地没熟的青枣,干瘪了,缩成一小团一小团的黑点。

没有人出来。

他站在院子里,环顾了一圈。风从院墙的豁口灌进来,吹起地上的灰尘和枯叶,打着旋,然后又落下了。

然后他听到了声音——从右边那排矮屋里传出来的,像是什么东西碰倒了,很轻,但在这个安静的院子里听得很清楚。

他转过头,看到一个老人站在那排矮屋的门口。

那个老人很瘦,背微微佝偻着,穿着一件看不出原来颜色的衣裳,袖子卷到胳膊肘。他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个粗瓷碗,碗里是半碗水。他正看着江予,目光里没有惊讶,没有好奇,只有一种很老的、像是看过了太多事情之后的平静。

江予看着他,开口说:

"我是新来的管事。"

老人没有回答。他端着那碗水,站在那里,看了江予好一会儿。

然后他把碗放在门口的石阶上,转身朝正屋的方向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江予一眼,像是在说"跟我来"。

江予跟了上去。

老人推开正屋的门——门吱呀一声开了,一股霉味和灰尘的气味涌了出来。屋里很暗,窗户被破了的窗纸糊住了大部分光线。等眼睛适应了之后,江予看到屋里的样子——一张歪腿的桌子,桌上积着厚厚的灰,几本账本散落在桌面上,有的摊开着,有的合着,有的已经被水泡过,纸页皱巴巴的,边缘发黄发黑。地上散落着一些碎纸片和干透了的泥块。

老人站在门口,没有进去。他用下巴朝屋里扬了一下,说了一句:

"就这些了。前头的人走的时候,什么都没交代。"

声音很哑,像是很久没有开口说过话了。

江予点了点头,走进屋里。

他走到桌前,拿起最上面的一本账本翻了一下。纸是潮的,有些地方的字已经被水洇得看不清了。他翻了几页,合上,又拿起另一本。都一样——要么是残缺的,要么是被水泡过的,要么是根本就没记完的。

他把账本放回桌上,转身走出屋子。

"店里还有几个人?"

老人想了想,伸出三根手指。然后又想了想,收回一根,伸出另一只手比了两根。最后说:"加上我,四个。一个瘸了一条腿的老王,一个病得起不来的老刘,还有一个——"他指了指自己,"我。看门的。"

江予沉默了一会儿。

四个。一个瘸的,一个病的,一个看门的。还有一个他没说——也许就是老人自己,算半个。

"地呢?"

"地在那儿。"老人说,语气很平,"但种不出东西来。上一任管事试过种麦子,种子撒下去,出了苗,苗长到半尺高就黄了。他又试过种豆子,也是一样。后来他就不管了,地里长满了草,比人还高。"

老人说完,又补了一句,像是怕江予没有听懂——"这地方,种什么都不活。"

江予没有说话。

他站在院子里,看着那棵歪脖子枣树。树上挂着几颗还没掉的干枣,在风里晃着,像几个不肯落下的问号。

他没有在院子里站太久。他转身走回正屋,把袖子卷了起来。

"有扫帚吗?"

老人看着他,像是没听清。

江予又问了一遍:"有扫帚吗?"

老人愣了一下,然后转身,走到那排矮屋的后面,拖出一把秃了大半的扫帚。江予接过来,掂了掂,走进了正屋。

他开始扫地。

灰尘从地面上扬起来,在透进来的光线里翻涌着,像是好几年没有被打扰过的沉寂终于被搅动了。他把桌上的账本一本一本地拿起来,抖掉上面的灰,放在窗台上。他把歪腿的桌子扶正,用一块瓦片垫住那条短了一截的腿。他把地上的碎纸片一片一片地捡起来,有些还能看出字迹的,他放在桌上;已经完全看不出写了什么的,他堆在墙角。

老人站在门口,看着他做这些事情。没有说话。没有帮忙。就是站在那里,看着。

江予没有抬头看他。他把最后一堆灰扫到门口,用扫帚推出去。然后他站直了身子,拍了拍手上的灰。

他转身,走到窗台前,拿起那些账本,一本一本地翻。

他没有去想整理这些东西要花多少时间——他知道会很久。但他在做这件事的时候,脑子里是静的,像是这些灰尘和破账本反而让他的思绪落到了实处。

同一个下午。江南,临江城外。

宋晓站在一条土路的尽头,看着远处一座灰色的大宅。

他过江了。

上午的时候,他在新河镇的码头边上等到了一个要往南走的船夫。他花了一点碎银,搭了一条运货的船过了江。船在江上走了大约两个时辰,在江南的一个小码头靠了岸。

上岸之后他问了几个人,确认了自己的位置——这里是临江城的郊外,离城里大约还有十几里路。

他沿着大路走了一阵,然后在一条岔路的路口停下来,看到了远处那座宅子。

宅子不大,但看起来很新——院墙的灰泥还是白的,屋顶的瓦片颜色很正,没有积苔。门口有两棵新栽的树,用木棍撑着。这座宅子不像是二管家的老宅——更像是一个新建的据点。

他在路边蹲下来,假装在系鞋带。

他在心里想着下一步。如果二管家把人运到了江南,最有可能的地方就是他在临江城的宅子。但那座宅子他去过——或者说,他在外面观察过——在给江予送第一封信之前,他已经在临江城待了几天,把能看的地方都看了一遍。

那座宅子不大,但防守很严。白天有人巡逻,晚上有人值夜。他一直没有找到合适的潜入机会。

但现在情况不一样了。他手里没有别的线索,杨柳庄和新河镇的中转站都空了,这可能是最后一条线。

他蹲在路边,低着头,看着自己脚下的土,想了一会儿。

然后他站起来,掸了掸裤腿上的灰,往临江城的方向走去。

上一章
下一章
目录
换源
设置
夜间
日间
报错
章节目录
换源阅读
章节报错

点击弹出菜单

提示
速度-
速度+
音量-
音量+
男声
女声
逍遥
软萌
开始播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