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第36章 新官上任

江予在野禾庄的第九天,天还没亮透就醒了。

他没有立刻起来。他在铺着干草的床板上躺了一会儿,听着窗外的声音——有鸟叫,不是麻雀,是一种叫不出名字的鸟,叫声很短,隔几声就停了。远处的风从院墙的豁口灌进来,吹得窗纸轻轻响了一下。

他坐起来,穿上外衣,推开门走到院子里。

清晨的空气是凉的,带着泥土和草木的气味。院子里的那棵歪脖子枣树还站在老地方,树下的青枣落了一地。东边的天空刚泛起一层浅浅的鱼肚白,光线很淡,但已经能看清院子里的一切。

他走到院墙豁口外面,蹲下来看了看昨天种下的那片地。土面还是平的,种子没有发芽——才一天一夜,当然不会发芽。但他还是蹲在那里看了一会儿,用手把那片土表面的一层细碎土块拨了拨,让它们铺得更均匀一些。

然后他站起来,转身走回院子。

今天他有事要做。

他走到那排矮屋前面。厨房的烟囱已经冒烟了——孙老头比他起得还早,正在灶台前烧水。锅里煮着昨天剩下的稀粥,灶膛里的火光照着孙老头那张满是皱纹的脸,热气和火光混在一起,让那张脸上的表情看起来比平时柔和一些。

江予站在厨房门口,说了一句:

"等会儿吃完早饭,你把大家都叫到正屋来。"

孙老头抬头看了他一眼。没有问为什么,没有说好或者不好。他低头继续搅锅里的粥,过了一会儿才说了一句:

"好。"

早饭是稀粥,每人一碗,粥里放了一点盐,没有菜。江予蹲在厨房门口喝完了自己那一碗,把碗放在灶台上。石头也蹲在门口喝粥,喝得很慢,眼睛看着地面,像是什么都没在想,又像是什么都在看。

老刘没有来——他病在床上起不来。石头把他的那份端过去了。

等大家都吃完了,江予走到正屋门口,推开了门。

门还是吱呀一声,跟第一天来的时候一样。但他扫过地以后,屋里的灰尘少了,霉味也散了一些。他把歪腿的桌子扶正,窗台上的账本摞整齐,然后站在桌边,等着。

孙老头先走进来了。他站在门口内侧,两只手抄在袖子里,背微微佝偻着。

老王是第二个。瘸腿的老王走路的时候左脚拖着走,在门槛处绊了一下,用手撑了一下门框才稳住。他没有看江予,走到墙角站住了,脸上挂着一种说不上是不耐烦还是无所谓的神情。

石头是最后一个。他站在门口,没有走进来,就靠着门框站着,像是随时准备跑掉。

江予等他们都站定了,开口说:

"我有几件事要说。"

他的声音不大,但屋里安静,每个人都听到了。老王抬了一下眼皮,孙老头没有动,石头看着地面。

"第一件事,"江予说,"从今天开始,所有人一起吃饭。厨房每天做三顿,早上一顿,中午一顿,晚上一顿。不管是看门的、管仓库的,还是病了的——都算上。"

孙老头没有表示。老王哼了一声,但没说话。

"第二件事,"江予继续说,"每天的活我早上分配,做完了就歇。做不完的第二天接着做。"

"第三件事——"他顿了一下,看了看三个人,"我重新记了账。以后每一笔进出都写在账上,粮食、布匹、农具、银钱,不管多少,都要记。每个月月底我跟你们对账。"

他这句话说完,老王终于忍不住了。他拖着那条瘸腿往前挪了一步,用一种不阴不阳的语气说:

"记工?对账?你是要把我们当伙计管?"

江予看着他,没有说话。

老王继续说,语气更冲了一些:"我在这庄子干了八年了,连饭都吃不饱,你现在跟我说记工对账?你知不知道上一任管事欠了我三个月的工钱,走的时候一个子儿都没给?"

他说完这句话,屋里安静了一瞬。

孙老头还是那个姿势,抄着手站在门口,没有替任何人说话的意思。石头低着头,像是没听到一样。

江予看着老王。他没有生气,也没有急着反驳。他沉默了几息,然后开口说:

"上一任是上一任。我是我。"

"你拿什么保证?"老王说,语气里带着一种被拖欠了太久的人特有的不信任。

江予没有立刻回答。他想了想,然后说:

"你这个月的工钱,我今天就可以提前给你。你要是信不过,你可以拿到钱再干活。"

老王愣住了。他没有想到江予会这么说。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闭上了。他站在那里,脸上的表情变了两次,最后说了一句:

"……多少?"

江予报了一个数。那个数字不多,但对于一个被拖欠了几个月工钱的人来说,不算少。

老王沉默了一会儿。他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但他走到墙角,靠墙站住了——他没有走。

江予没有追问他要不要。他转过头,看向孙老头:

"孙叔,你今天把院墙那道豁口补上。泥和石块在仓库后面堆着,够用。"

孙老头听到"孙叔"两个字的时候,眼睛动了一下。他没有纠正这个称呼,只是说了一声"嗯",然后就转身出去了。

江予又看向石头:"你把院子扫干净。扫帚在厨房后面。"

石头点了点头,也出去了。

屋里只剩下江予和老王。老王站在墙角,低着头,像是在想什么。

江予没有多说什么。他从怀里摸出几枚铜钱——那是他身上为数不多的现钱——放在桌上。

"这是今天的工钱。先拿着。"

老王看着桌上那几枚铜钱,没有立刻去拿。他沉默了很久,然后伸出了手,把那几枚铜钱拿了起来,揣进怀里。

他没有说谢谢。但他转身走出去的时候,脚步不像刚才那么拖沓了。

江予站在屋里,等他们都走了,才缓缓呼出一口气。

他走到窗台前,拿起那本他重新整理过的账本。这是他这几天做的最重要的一件事——把野禾庄现有的家底全部清点了一遍。粮食还剩多少,工具还能用的有几件,仓库里有什么、缺什么。他一项一项地列了出来,每一项后面都标注了需要怎么做。

他翻到今天那一页,在上面写了一行字:

"第九日。开始整顿人手。"

然后他合上账本,走出了正屋。

他走到院子里,抬头看了一眼天色。太阳已经从东边升起来了,光斜斜地照在院子里的地面上,拉出一道道长长的影子。孙老头正在院墙豁口处搬石块,动作很慢,但是很稳。石头正拿着一把秃扫帚在扫地,扫得很认真,每一下都扫到底,带起一小片灰尘。

江予没有在院子里多待。他走到仓库门口,拿了一把锄头,又拿了一把镰刀,然后走出了庄子的大门。

他要去把周边的田地全部走一遍。

这是他计划里的第二步——弄清这片地到底能种什么、不能种什么。

出了庄子往东走,大约走了一里多地,地形的起伏渐渐大了起来。路两边的田大部分都荒着,长满了齐腰高的蒿草和荆棘,根本看不出田埂的轮廓。有些地方还能看到之前犁过的痕迹——几道深浅不一、歪歪扭扭的沟——但也都长满了草。

江予一边走一边看,遇到看起来土质比较好的地方就蹲下来抓一把土捏捏看。

他走了大约半个时辰,到了庄子的东边。这里有一条干涸的河沟,大约一人宽,沟底长满了枯草和苔藓,看起来已经很久没有水流过了。但河沟两侧的地,明显跟其他地方不一样——土的颜色更深,不是那种发白的、干裂的样子,而是一种暗褐色。

江予在河沟边上蹲下来,用手挖了一把土。

表层的土有些板结,但往下挖了大约一指深之后,土质就变得松散了许多。他把那层土挖起来,放在手心里捻了捻——土是湿润的,带着一股淡淡的土腥味,颜色是深褐色的,不像庄子周围的土那样发白。

他放下锄头,又用手往下挖了几寸。越往下土色越深,捏在手里越有黏性。

这块地能种东西。

他站起来,顺着河沟的方向往两边看了看。这片土地大约有两三亩大小,呈长条形分布,沿着河沟两侧展开。如果能把河沟重新疏通,引水过来,这片地完全可以变成一块好田。

他在心里默默记下了这个位置,然后蹲下来拔了一根草,在上面打了一个结,插在地头作为标记。

他继续往前走,又走了大约一个多时辰,把庄子南边和西边的地也大致看了一遍。南边的地更差——土层薄,底下全是碎石,别说种庄稼,连草都长得稀稀拉拉。西边稍微好一些,但也不如东边河沟那片。

等他走完一圈回到庄子的时候,太阳已经升到头顶了。

他进了院子,把锄头和镰刀靠回仓库的墙角。孙老头还在补院墙——已经补好了大半,泥和石块码得很整齐,比他想象中要快。石头已经把院子扫完了,正蹲在枣树下发呆。

老王坐在仓库门口,手里拿着一个烟杆,正在抽烟。他看了江予一眼,没有说话。但他坐的位置——仓库门口的地上——看起来他已经把仓库清完了。

江予没有去检查他们干得怎么样。他走到厨房门口,从水缸里舀了一碗水,端起来喝了几口。

水是凉的,顺着喉咙流下去的时候,他能感觉到自己出了一身汗之后的身体在微微发热。他把碗放下,在厨房门槛上坐下来,靠着门框,闭了一会儿眼睛。

他听到了一个很轻的脚步声靠近。他没有睁眼。

过了一会儿,一个声音在他面前响起来——很小的、有些怯的声音:

"……喝水。"

他睁开眼。石头站在他面前,手里端着一碗水——不是他自己喝的那一碗,是石头重新倒的。

江予看着那碗水,又看了看石头。石头没有看他,把碗放在他身边的门槛上,然后转身走了。

江予低头看着那碗水。水面很平静,映着一小块天空的影子。

他把那碗端起来,慢慢喝完了。

下午的时候,他去了一趟仓库,清点了一下还能用的农具。情况比他想象的要好一些——几把锄头和镰刀虽然生了锈,但磨一磨还能用。有两把铁锹,一把缺了角,一把还完整。还有一把犁头,只是少了一根犁辕。

他在心里算了一笔账——如果要开垦东边河沟那块地,需要多少人力、多少时间、多少种子。他现在只有四个人,一个瘸的、一个病的、一个老的、一个小的。加上他自己,五个。如果要开荒,远远不够。

但他没有着急。他知道这件事急不来。他现在能做的,就是先把眼前能做的事情做好。

他从仓库里挑了一把还算完好的锄头,拿到院子里,找了一块磨刀石,开始磨锄头的刃口。

磨刀的声音在安静的院子里一下一下地响着——嘶啦、嘶啦,不快不慢,带着一种专注的节奏。孙老头偶尔抬头看他一眼,又低头继续补墙。石头蹲在枣树下,看着江予磨锄头,看了一会儿,也站起来,走到仓库门口,拿起另一把锄头,学着江予的样子开始磨。

江予没有抬头,但他感觉到了。

傍晚的时候,院墙的豁口补好了。孙老头站在墙边,用袖子擦了一把脸上的汗,看了看自己补好的那段墙,然后转身走开了。

仓库清理完了。老王把能用的东西分拣出来,不能用的堆在墙角。他坐在门口,又拿出烟杆来抽,但这一次,他脸上那种不耐烦的表情少了一些。

院子扫干净了。石头把扫起来的灰土和枯叶倒在了庄子外面的土沟里。

江予把磨好的几把农具靠墙摆好,洗了手,走进厨房。

晚饭是孙老头做的——一样的稀粥,但比早上稠了一些,里面还放了几片不知名的菜叶。江予端了一碗,蹲在枣树下喝。石头也端了一碗,蹲在厨房门口喝。孙老头端了一碗,站在院墙豁口那里喝。

老王是最后一个来端饭的。他端着碗走到了枣树下,在江予旁边蹲了下来,喝了几口粥,然后说了一句话——不是冲江予说的,是朝着面前的地面说的:

"东边那块河沟地,以前种过萝卜。"

江予没有转头。

老王继续说:"那还是头几年的事了。那时候地还没荒,种出来的萝卜有这么大——"他用手比了一下,"后来就不行了。管事换了几茬,没人管了。"

江予沉默了一会儿,说:

"我今天去看过了。那块地能种。"

老王没有接话。他低头把碗里的粥喝完了,站起来,把碗放在灶台上,然后一瘸一拐地走回了那排矮屋。

江予在枣树下坐了很久,直到天完全黑了才站起来。

他走进厢房,点起油灯,把今天探田的结果在纸上记了下来。他画了一张简图,标出了东边河沟那片地的位置,在旁边写了一行字:

"可开垦,约两到三亩。土质尚可,需先疏通河沟引水。"

然后他把今天早上那一页翻出来,在底下又加了一行:

"第九日。店员已开始接受安排。东边河沟发现可耕地。"

他放下笔,吹了灯。

在黑暗里坐了一会儿之后,他伸手摸了摸怀里的那包种子——种子还在,但已经种下去了大半。剩下的那些,他打算过几天再种。

他靠着椅背,闭上了眼睛。

同一天。临江城。

宋晓在天还没亮的时候就醒了。他没有立刻起身——他侧耳听了一会儿客栈外面的声音。鸡叫了两遍,远处有狗在叫,街上还没有人走动的声响。

他坐起来,穿上那件最旧的衣裳——灰布短衫,袖口已经磨毛了边,看起来跟任何一个在城外讨生活的乡下人没有区别。他把头发重新扎了一下,弄得更乱一些,然后推开门走了出去。

街上已经有了早起的人——包子铺的老板正在门口生炉子,馄饨摊的老妇人正在摆碗筷,一个赶早市的菜贩挑着两筐青菜从城外走进来。宋晓混在这些人中间,低着头,走得不快不慢,像一个早起办事的乡下人。

他在城外通往那座灰色大宅的路口停下来,蹲在路边一棵槐树下面,像是在歇脚。

他要等那辆送菜的牛车。

大约过了一炷香的时间,牛车来了。还是那个中年男人,还是那几筐菜,和昨天一样的路线。宋晓远远地跟着,保持着一个既不会跟丢又不会引起注意的距离。他看到牛车停在大宅的后门口,门房出来接菜,两人说了几句话,然后菜被搬了进去。

一切正常。没有人加岗,没有人盘查。

那封空白信——没有人注意它。

宋晓没有失望。他本来也没有指望一封空白信就能撬开这座宅子的门。那封信的作用,是投石问路——既然没有人注意到石头落水的声音,那就说明这潭水比他想象的要深。

他转身,沿着来路往回走。

他没有直接回客栈。他绕到城外的柴市,花了几文钱买了一担干柴,挑在肩上,又往那座宅子的方向走去。

这一次,他是卖柴的。

他在宅子后门附近的那条巷子里停下来,放下柴担,靠在墙边等着。他等了大约半个时辰,后门开了,一个穿着灰衣的仆人端着一盆水出来,泼在巷子里的地上。

宋晓抓住这个机会,开口喊了一声:

"要柴吗?干柴,好烧。"

那个仆人抬头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他脚边的柴担。

"多少钱?"

宋晓报了一个价,比市价低一些。

仆人想了想,说了一句:"你等着。"然后转身进去了。

过了一会儿,仆人又出来了,身后跟着一个穿着蓝布衣裳的中年妇人——看起来像是管事的。妇人走到柴担前,弯腰看了看那些干柴,伸手拍了拍,点了点头。

"都要了。送到厨房去。"

宋晓连忙点头,挑着柴担跟在妇人身后,从后门走进了宅子。

这是他第一次进到这座宅子里面。

他的目光没有乱看——他低着头,跟在妇人后面,像一个老实本分的卖柴人。但他走过的每一段路、经过的每一个拐角、看到的每一扇门,都一一记在了脑子里。

从后门进去是一条窄窄的甬道,甬道两侧是灰墙,墙面刷得很平整。甬道尽头是一个小院子,院子右边是厨房,左边是一排杂物间。厨房门口有人在洗菜,院子角落有一口水井。

妇人让他在厨房门口把柴卸了,付了钱。宋晓接过钱的时候,目光不动声色地扫了一下院子的布局。他看到了通往前院的月洞门——门是开着的,能看到前院的地面铺着青石板,种着几棵竹子。

但他没有往那个方向多看一眼。

他收了钱,道了谢,低着头又从后门走了出来。

出了宅子之后,他走了一段路,拐过两个弯,确定没有人跟出来之后,才放慢了脚步。

他在心里把刚才看到的布局又过了一遍。

这座宅子的结构比他想象的要简单——至少后院的布局不复杂。但那个仆人说的"西院"他没有看到。从后院的位置来看,西院应该在前院的西侧,要穿过月洞门才能到。

他需要再进去一次,而且要走到更深处的地方。

晚上。

宋晓坐在客栈的床沿上,把白天画的简图又拿出来看了看。他在图上标出了后门、甬道、厨房、水井、月洞门的位置。西院的位置是空着的——因为他还没有看到。

他把图折好,塞进鞋底。

然后他站起来,把那件破棉袄拿了出来。

这座宅子的院墙上嵌着碎瓷片,他昨天已经看过一圈了。唯一可能翻进去的地方,是西边的偏院——那里有一棵老槐树的枝丫伸到了墙外,可以借着树枝翻进去。但那段围墙上的碎瓷片没有被破坏过,他需要用东西垫着才行。

他拿着那件破棉袄出了门。

夜已经深了。月亮被云遮住了大半,街上漆黑一片。他沿着白天已经走过的路线,摸到了那座宅子的西侧。他没有走大路,而是从田埂上绕过去的,脚踩在泥土上几乎没有声音。

他找到了那棵老槐树。树枝确实伸到了墙外,但离墙头还有一段距离。他退后几步,助跑,跳起来抓住了那根树枝,然后借着树枝的弹力一荡,另一只手搭上了墙头。

他把破棉袄垫在墙头的碎瓷片上,然后手臂一撑,翻了上去。

墙头上很窄。他蹲在墙头上,没有立刻跳下去,而是先听了一会儿院子里的动静。

没有脚步声。没有人声。没有狗叫。

他轻轻跳了进去,落地的时候弯了一下膝盖,没有发出声响。

这是宅子的西侧。他落在一个狭长的院子里,这个院子比他想象的要小得多——大约只有三丈见方,地面铺着碎石子,长了一些青苔,看起来很少有人走动。院子南边是一排屋子,窗户都是黑的,没有灯光。

他贴着墙根,走到那排屋子的窗前,侧耳听了一会儿。

屋里没有声音。

他又往前走了几步,绕到了院子的拐角处。从这里可以看到前院——前院有一盏灯笼挂在廊下,光线很暗,只能照出一小片范围。他看到前院的回廊上挂着几件晾晒的衣裳,夜风把衣裳吹得微微摆动,看起来像几个站立的人影。

他收回目光,看了看自己所在的这个偏院。

院子北边有一扇门——锁着的。门上挂着一把铁锁,锁头很大,看起来很新。

西院。锁着的。

他想起了白天那个仆人说的话——"西院锁着的那间,钥匙在管家手里。"

他站在那扇锁着的门前,没有试图去开它。他只是站在那里,借着微弱的光线,仔细看了一下那把锁的样子——铁的,大约拳头大小,锁梁很粗。不是那种用一根铁丝就能捅开的锁。

他记住了锁的型号,然后转身,沿着原路翻了回去。

回到客栈之后,他没有点灯。他在黑暗里坐下,把鞋底里藏的简图抽出来,在图上西院的位置画了一个圈。然后在圈旁边写了一个字:

"锁。"

他放下笔,在床沿上坐了很长一段时间。

二管家不在宅子里——这是他的机会。但钥匙在管家手里,而管家肯定跟着二管家一起去了江北。他需要想办法在没有钥匙的情况下进到那间屋子里去。

或者——他需要等二管家回来,然后从管家身上拿到钥匙。

但后者意味着要等,而等人的变数太大了。

他想了想,把图又折好,塞回鞋底,然后侧身躺在了床上。

窗外透进来一点点月光,在墙壁上投下一小片模糊的光亮。他看着那片光,心里反反复复地盘算着同样的问题——怎么进那间屋子?怎么在老周的儿子被再次转移之前找到他?

他闭上眼睛。

不知道江予在野禾庄怎么样了。

这个念头在他脑子里闪了一下,像是夜风里飘过的一粒火星,亮了一下就灭了。他没有继续往下想,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肩膀以上。

明天再去蹲一天。

看看还有没有别的路可以进那座宅子。

临江城外的夜风把树影吹得晃动着,月光在云层后面穿行,时明时暗。客栈的窗纸被风鼓起来又陷下去,发出一阵轻微的声响,像是什么人在低声说话。

宋晓的呼吸慢慢平稳了。

他睡着了。

同一个夜晚。

野禾庄没有风。院子里的月光很静,歪脖子枣树的影子落在地面上,一动不动。江予已经躺下了,但他还没有睡着。他睁着眼睛,在黑暗里听了一会儿院墙外面的虫鸣声——细细密密的,像是夜的呼吸。

他伸手摸了一下床板旁边放着的那包剩下的种子,指腹碰了一下布包的表面,感受到了里面那些小小的、圆鼓鼓的凸起。他没有拿起来看,只是碰了一下就收回了手。

然后他闭上眼睛。

明天还有很多事要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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