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第40章 故人重逢

江予醒过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

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他只记得自己躺在黑暗里听了很久——听隔壁的翻身声,听夜风从院墙豁口灌进来的呼啸,听远处偶尔传来的一两声虫鸣。后来声音变得越来越模糊,像是被人一点一点地调低了。

等他再睁开眼睛的时候,窗纸已经透进来一层白蒙蒙的光。

他坐起来,穿好衣服,推开门走到院子里。

清晨的空气是凉的,带着一夜沉淀之后的那种干净。地面还没有完全干透,但已经不像昨天那样泥泞了——踩上去是软的,但不会陷下去。阳光从东边的矮墙上方照过来,斜斜地铺在院子里,把一切拉出长长的影子。

他走到水缸边,舀了一瓢水,洗了把脸。

然后他听到身后的门响了。

他回过头,看到宋晓从偏屋里走出来。宋晓的头发有点乱,衣领也没理正,像是刚被叫醒的样子。他眯着眼看了看天色,又看了看江予,打了一个哈欠。

"你起得真早。"

"睡不着了就起来了。"

宋晓走到水缸边,也舀了一瓢水,泼在脸上,用袖子胡乱擦了一把。水珠顺着他的下巴滴下来,滴在衣襟上,他也没管。

"早上吃什么?"

"粥。"

"还有吗?"

"野菜叶子。"

两个人就蹲在厨房门口,一人端着一只粗碗,喝着寡淡的米粥。粥里掺了野菜叶子,嚼起来有点苦。石头也起来了,端了一碗粥蹲在屋檐下喝,看到宋晓的时候点了点头,算是打了招呼。

宋晓喝了两碗粥,把碗往地上一放,用手背擦了一下嘴。

"今天有什么安排?"

江予正在喝最后一口粥,听到这句话,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

"你不是要回去?"

"急什么。"宋晓站起来,伸了一个懒腰,"来都来了。"

江予没有接话。他把碗里的粥喝完了,站起来,端着碗去厨房洗。

他洗完碗出来的时候,宋晓正站在院墙豁口外面那片地旁边,弯着腰在看什么。江予走过去,站在他旁边。

宋晓没有抬头。

"后山你去过了吗?"

"去过一次。"

"远不远?"

"不算远,翻过那片坡就到了。"

"带我看看。"

江予看了他一眼。他没有多问,转身走到墙角,拿起一顶旧草帽戴在头上。

"走吧。"

后山在野禾庄北边,翻过那片长满了荒草的缓坡就到了。

说是山,其实不算高——就是一大片连绵的丘陵,长满了灌木和野草。前些天下过雨,山路还有些湿滑,踩上去脚底会打滑。江予走在前面,走得不快,每一步都踩实了再迈下一步。宋晓跟在后面,偶尔伸手扶一把路边的树干。

走了大约两刻钟,江予在一个坡顶停了下来,朝下面指了指。

宋晓走上前去,站在他旁边,往下看。

坡下面是一片朝南的缓坡,不算陡,地势开阔。阳光能照到,水分也够——几场雨下来,地面还是湿的,长着各种各样的野草和灌木。在那些野草中间,东一丛西一丛地长着一些绿色的植物,叶子形状各异,有的高有的矮。

宋晓看了几眼,没有说话。

他沿着坡面往下走了几步,蹲在一丛绿色的植物旁边,用手拨开周围的杂草,看了看那株植物的叶子、茎秆和根部的土。

他拔了一小截茎,放在鼻子前面闻了闻。

然后他又走到另一丛前面,蹲下来,做了同样的事。

江予站在坡顶上,看着他。

宋晓看了三四丛之后,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朝坡顶走回来。他走到江予面前,脸上没有什么特别的表情,但眼睛里有了一点亮光。

"品相不错。"

江予指了指。

"那是连翘。"

宋晓又回头看了一眼那片坡地,"你上次说的那个老陈头给的种子,就是这个。这里野生的品相比他给的好。"

他转过身,看了一眼另一个方向。

"那边的是黄芩吧,根茎入药。我刚才看了几株,根长得不算粗,但土质好,再养一季应该能长得更大。"

江予沉默了一会儿。

"你懂药材?"

"不懂。"宋晓回答得很直接,"我就认识这两种,还是在来的路上跟人学了一嘴。"

他顿了顿,又看了一眼坡下的那片绿色。

"但这个品相……我在临江城的药铺里没见过比这更好的。"

他说完这句话之后,沉默了一会儿。他站在原地,目光在那片坡地上扫了一圈,像是在想什么。过了一阵,他忽然开口:

"这些药材,值钱吗?"

江予看了他一眼。

"我不知道。"

"你不想知道?"

江予没有回答。

宋晓又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拍了一下大腿,像是做了什么决定。

"我去问问。"

江予皱了一下眉头。

"问谁?"

"附近的镇上总该有药铺吧?我骑马去一趟,找个掌柜问问——这些药材什么价,好不好卖。"

"现在?"

"就下午。"宋晓说,"又不远。"

江予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

"你知道路?"

"来的时候路过一个镇子,也就几个时辰的路。"

江予没有再说什么。

中午的时候,宋晓真的骑马出了门。

他说"几个时辰",但江予知道这肯定不止。野禾庄偏僻,最近的人烟也在好几十里地之外。但他没有拦——他知道宋晓决定要做的事,拦也拦不住。

宋晓走之后,院子里一下子安静了很多。

江予一个人在院子里待着,把昨天宋晓翻过的那片地又整理了一遍,把杂草拔干净,把土块敲碎。活不算多,但他做得很慢,像是在等什么。

石头蹲在屋檐下,看他干了一会儿活,问了一句:

"宋少爷还回来吗?"

江予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

"回。"

他只说了一个字,然后继续干活。

太阳从头顶慢慢移到西边。院子里的影子从短变长,又从长变短——其实也没有变短,是影子换了一个方向,拉到另一边去了。

江予把活干完了,坐在屋檐下,喝了一碗水。

他不知道宋晓什么时候回来。

但他没有进屋去等。他就坐在屋檐下,手里端着那只粗碗,看着院门口的方向。

很晚的时候,他听到了马蹄声。

马蹄声从远处传来,由远及近,不紧不慢的。和昨天早上听到的那个节奏很像——一样的频率,一样的力度。

江予站了起来。

他走到院门口,推开门。

暮色里,一匹马正沿着土路朝这边走来。马背上的人弯着腰,像是赶了不少路。夕阳在他身后,把他的轮廓镀上了一层金边。

宋晓。

他骑到院门口,勒住了马。他的脸上带着一层薄薄的尘土,嘴唇有点干,但眼睛是亮的。

他翻身下马,把马拴在枣树上,然后走到水缸边,舀了一瓢水,仰头喝了个干净。

水顺着他的下巴淌下来,滴在衣襟上,他也没管。

他把瓢放下,用袖子擦了一把嘴,然后转过身来,看着江予。他的脸上带着一层跑了一下午路之后特有的疲惫,但他的眼睛里有光。

"问到了。"

江予站在屋檐下,看着他。

"连翘和黄芩,都有人收。龙泉镇那边有个药材集散地,不大,但周边几个村的药材都在那里集中。我找了一家药铺的掌柜聊了一会儿——他说连翘的价今年比去年高了两成,因为去年收成不好。黄芩的价稳一些,但也不便宜。"

他顿了顿。

"他说,药材比粮食值钱——值好几倍。"

江予没有说话。

他站在原地,看着宋晓。宋晓的衣服上沾满了灰,头发也因为跑了一下午的路而散了几缕下来,看起来又狼狈又精神。他站在那里,一口气把下午打听到的消息全倒了出来,像是怕说慢了就会忘掉一样。

江予沉默了一会儿。

"那个掌柜的有没有说——这些药材收走之后,送到哪里去?"

宋晓点了点头。

"问了。他说大部分往宜昌府送。那边有一家大药材商,叫万和堂——周围几个县的药材最后都落到他们手里。"

"万和堂。"

"对。他说万和堂把持着这一带的药材定价,他们出的价就是行价。"

江予蹲了下来,手指在地上画了一个圈。

"那如果我们自己种的药材,不经过万和堂呢?"

宋晓看了他一眼。

"那就得找到别的路。"

"有路子吗?"

"现在没有。"宋晓说,"但我可以去找。"

他蹲到江予对面,也在地上画了一个圈。

"宋家在宜昌府有几家铺子,虽然不做药材,但人脉是通的。我可以先回临江城,从那边入手——摸清楚万和堂的底细,看看有没有别的买家,价格浮动是怎么回事。"

他说完这句话之后,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抬起头,看着江予的眼睛。

"这些东西,我可以去查。"

江予也看着他。

两个人蹲在院子里,面对面,中间的地上画着两个圈。夕阳的光从西边斜照进来,把他们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

江予低下头,看着地上那两个圈。

过了很久,他说了一句话。

"那你负责外面的事。"

他说得很平淡,像是在说一件已经决定好了的事情。

宋晓愣了一下。

"药材的采收、驯化、种子的培育——这些我来弄。"

宋晓看着他没有说话。

"你回去之后,把外面那些信息摸清楚——哪个城的药材走得最多,哪个季价格最好,哪个买家最靠得住。"

宋晓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的嘴角动了一下,说了一个字:

"好。"

江予说完了,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他没有再看宋晓,转身走到墙角,把那顶旧草帽挂回钉子上。

宋晓还蹲在原地,看着他。

他知道刚才那几句话是什么意思。

但他没有说出来。

他只是站起来,也拍了拍手上的灰。

"那我明天走。"

江予背对着他,没有回头。

"嗯。"

第二天一早,宋晓把马牵了出来。

江予站在院子里,看着他往马背上绑东西。东西不多,就是空了的酒坛和两个布口袋,是来的时候装粮食用的。

宋晓绑好了,拉了拉绳子,确认绑紧了。然后他拍了拍马脖子,转过身来。

"走了。"

江予看着他。

宋晓翻身上了马。他在马背上坐稳了,低头看了江予一眼。

江予抬起头,看着他。

"路上小心。"

宋晓在马上点了点头。然后他拉了一下缰绳,马调转了方向,朝院门走去。

马蹄踏在院子里的地面上,在早晨的安静中一步一步地走远。

江予站在原地,看着那匹马驮着宋晓走出了院门,走上了门外的土路。

他没有跟出去。

他听到马蹄声越来越远,从清晰变得模糊,从模糊变得若有若无。

然后他转过身,走到墙角,拿起铁锹。

今天还有很多事要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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