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予在野禾庄的第十四天,天终于放晴了。
雨是在前一天后半夜停的。天亮的时候,云层裂开了一道缝,阳光从那条缝里漏下来,斜斜地照在湿漉漉的院子里。空气里的水汽还没有散尽,但已经不像前两天那样闷得让人喘不过气来了。
江予起得很早。他站在屋檐下,看了看院子——地上全是泥,踩下去能陷到脚踝。那棵歪脖子枣树的叶子被雨打落了不少,地上铺了一层湿漉漉的落叶。院墙豁口外面那片新翻过的地,被雨水冲出了一道浅浅的沟,有几颗种子露了出来,躺在泥水里。
他蹲下来,把那几颗种子捡起来,在衣摆上擦了擦泥,重新埋进土里,用手把土压实。
然后他开始收拾院子。
他把被风吹断的树枝捡起来,堆到墙角。把冲到了院子中间的石块搬回墙根。用铁锹把积水的洼地挖了一条小沟,让水流出去。活不算多,但零零碎碎的,做起来很费时间。
石头起来的时候,看到他已经在院子里干了半天了。石头没有说话,自己去厨房端了一碗粥,放在屋檐下的石阶上,然后转身去收拾昨晚被雨淋湿的柴火。
江予直起腰,看了一眼那碗粥,端起来喝了两口,又放下,继续干活。
太阳慢慢地升高了。照在湿漉漉的院子里的阳光变暖了一些,地面上开始冒起一层淡淡的蒸汽。空气里有一股泥土和草根被晒过的气味,不算好闻,但让人觉得踏实。
江予把最后一堆落叶扫到墙角,拄着铁锹站在院子里,喘了一口气。
就在这时候,他听到了马蹄声。
马蹄声是从南边传来的。不紧不慢的,一下一下的,踩在被雨水泡软了的土路上,声音有点闷。但在这个安静的早晨里,那声音传得很远,清清楚楚地落进耳朵里。
江予停了下来。
他拄着铁锹,侧耳听了一会儿。马蹄声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不是路过的,是朝着野禾庄来的。
石头也听见了。他放下手里的柴火,站起来,看了江予一眼。
江予没有看他。他把铁锹靠在墙边,拍掉了手掌上沾着的泥土和草屑,然后朝院门走过去。
院门是关着的——其实也不是什么正经的门,就是几块旧木板拼在一起,用铁丝拧在两根木桩上,平时靠一根木棍顶住。江予走过去,把那根木棍抽开,拉开了门。
门外站着一个人。
一匹马,棕色的,马身上沾了不少泥点子,马背上驮着大包小包的东西——鼓鼓囊囊的布口袋、用绳子捆着的瓦罐、一卷粗布、还有一坛酒,用草绳系着挂在马鞍旁边。
马的旁边站着一个人。
那人穿着一身灰蓝色的衣裳,衣摆和鞋上全是泥,像是走了很远的路。他的脸上带着一层薄薄的尘土,头发被晨雾打湿了一些,几缕碎发贴在额头上。但他的眼睛是亮的,带着笑。
宋晓。
他站在早晨的阳光里,牵着马,衣摆沾满了泥,看起来又狼狈又精神。他看到江予推开门,脸上的笑意更深了一些,然后开口说了一句话:
"路过。"
江予站在门内,手还搭在门板上,没有说话。他看了宋晓三秒钟——看他的脸,看他满身泥的衣服,看马背上那些显然不是"路过"能带上的东西。
然后他说:
"你把老周的事办完了?"
宋晓点了点头,轻描淡写的:"办完了。"
"那你不回临江城,往北跑什么?"
"顺路。"
江予看着他。
从临江城到野禾庄,要先渡江往北走,再折向西,骑马要两天一夜。路上全是山路和土路,一下雨更是泥泞难行。这条路和"顺路"两个字没有任何关系。
江予没有揭穿他。
他往旁边退了半步,把院门拉开了一些。
"进来吧。"
宋晓牵着马进了院子。他环顾了一圈——泥泞的地面、漏水的屋檐、被风吹歪了的枣树、补了一半的院墙。他没有说什么,只是把马拴在枣树上,然后开始从马背上卸东西。
一袋米。一袋面粉。一坛油。一小罐盐。几捆草药种子,用油纸包得好好的,一点都没有被雨淋湿。一卷粗布。还有那坛酒。
他把东西一样一样地放在屋檐下干燥的地面上,码得整整齐齐。
江予站在旁边,双手抱在胸前,看着他做这些。他没有帮忙——他知道宋晓不需要他帮忙,他也不知道自己该用什么表情来面对。
宋晓把最后一个瓦罐放好,拍了拍手上的灰,转过身来,脸上还是那种带着点随意的笑。
"你这里……比我想的还破一点。"
江予没有接他的话。
"你怎么找到这里的?"
"我问了人。"宋晓说得很随意,"野禾庄,离临江城往北走两天,过了渡口再往西拐,走山路。到了地方找一个姓孙的老头和一个叫石头的年轻人——不难找。"
不难找。这三个字背后是多少路、多少打听、多少在泥泞山路上走错的回头路——他没有说,江予也没有问。
江予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进厨房。
"还没吃早饭吧?"
"赶了一夜的路,还真没吃。"
江予从灶台上端出剩下的粥,又往灶膛里添了几根柴,热了热。他翻出一只粗碗,用袖子擦了擦碗沿,盛了一碗粥,放在厨房门口的石阶上。
宋晓也不客气,在石阶上坐了下来,端着碗就开始喝。
粥是稀的,寡淡,米粒没几颗,里面还掺了一些野菜叶子,嚼起来有点苦。但宋晓喝得很香,连喝了两碗才放下碗。
江予坐在不远处的门槛上,看着他喝。
"老周的事,都弄好了?"
宋晓用袖子擦了一下嘴,点了点头:"弄好了。他老婆——他妻子我已经让人安排好了路线,一家三口在宜昌府会合,往西走了。不会再回来了。"
江予沉默了一会儿。
"那宅子里的人……有没有察觉?"
"没有。"宋晓把碗放下,"我做得干净。"
他说得很平淡,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但江予知道——在临江城里,把一个被软禁的人和他的家眷悄无声息地弄出来,再安全送走,不是一件"做得干净"就够了的。这中间有多少部署、多少风险、多少人情和银子的开销——宋晓一个字都没有提。
江予没有追问。他只是站起来,把宋晓的空碗收走,在水盆里洗了洗,放回碗架上。
"你歇一会儿吧。我去收拾偏屋。"
偏屋是东边那间堆杂物的小房间。江予把里面堆放的一些破筐和旧木板搬出来,扫了扫地上的灰,在土炕上铺了一层干草,又铺上一张他自己用的旧褥子。褥子不算干净,但至少是干燥的。
他弄完这些,走出偏屋的时候,看到宋晓已经在院子里忙起来了。
宋晓脱了外衣,卷起袖子,正蹲在院墙豁口外面那片地旁边,用手捏了捏被雨水冲过的那片土。他皱着眉头看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走到墙边拿起铁锹,开始把那道被雨水冲出来的小沟填平,把土重新翻松。
江予站在偏屋门口,看着他。
阳光照在宋晓的背上,他弯着腰,一锹一锹地翻土。动作不算快,但很稳,每一锹都翻得深,把下面的新土翻上来,把表面的湿土盖下去。
江予看了一会儿,走过去,蹲在另一边,用手把翻出来的土块捏碎,铺平。
两个人蹲在那块地前面,一个用锹,一个用手,把那片被雨水冲坏了的土地重新修整好。谁都没有说话,只有铁锹翻土的沉闷声响和泥土被捏碎时细碎的沙沙声。
修完了地,宋晓直起腰,看了看四周。
"这院子漏的地方不少。"
"能住。"
"屋顶的瓦片碎了那么多,下雨天不漏才怪。"
"补了一些。"
"就你一个人爬上去补的?"
"嗯。"
宋晓没有再说什么。他走到墙边,看了看那堆江予从镇上买回来的旧瓦片——不多,碎了好几块,能用的没几片。他蹲下来翻了翻,然后站起来,拍了拍手。
"明天我去镇上再买一些回来。"
江予正在把那些翻出来的土块敲碎,听到这句话,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
"你不用——"
"路过的,顺便。"宋晓打断了他,语气很随意,像是真的只是顺便做一件小事。
江予没有再说什么。
傍晚的时候,宋晓把那坛酒拿了出来。
他从屋檐下搬了一张矮桌——就是一块旧门板架在两只倒扣的陶罐上——又搬了两只小凳子。他把酒坛放在桌上,又去厨房翻了翻,找出一碟咸菜和几个煮好的土豆。
江予坐在他对面,看着他把酒坛上的封泥拍开。
"你明天真要回临江城了。"
"不一定。"宋晓把酒倒进两只粗碗里,琥珀色的酒液在碗里晃了晃,带着一股不算浓烈的酒香,"看情况。"
"什么情况?"
宋晓端起碗,喝了一口,没有回答。他放下碗,拿起一个土豆,剥了皮,咬了一口。
"你这土豆种得不错。"
"那是孙老头的。"
"哦。那你种了什么?"
"一些草药种子。"
"什么草药?"
"我也不知道。"江予端起酒碗,也喝了一口。酒不烈,有一股粮食发酵的味道,入喉的时候有一点温热感,"一个过路的老陈头给的,说是能卖钱。"
宋晓点了点头,没有追问。他慢慢地吃着土豆,喝着酒,看着院子里越来越暗的天色。晚霞在西边的天空上铺开了一层橘红色的光,照在湿漉漉的院子里,把一切都染上了一层暖色。
"野禾庄这个地方……"宋晓忽然开口。
江予抬起头看他。
"我小时候听人说过。"宋晓望着远处的山影,语气变得比刚才慢了一些,"说是江家的祖地,最早就是从这里起家的。后来发了迹,搬到城里去了,这边就荒了。"
江予没有说话。
"你爹把你安排在这里……"宋晓说到一半,停住了。他没有把后半句说出来,而是端起酒碗,又喝了一口,把话咽了下去。
江予知道他想说什么。
你爹把你安排在这里,不是让你种地的。
他是想看看,你在什么都没有的地方,能做出什么来。
江予没有说话。他端起酒碗,在手里转了转,看着碗里的酒液在暮色中泛着微微的光。
"这里挺安静的。"他最后说了一句。
宋晓看了他一眼,没有接话。
夜幕降下来之后,院子里变得很暗。他们没有点灯,就着最后一点天光把酒喝完了。宋晓把碗筷收了,端着碗去厨房洗。
江予坐在凳子上,没有动。
他听着厨房里传来的水声和碗筷碰撞的声响,那声音在安静的夜里显得很清晰,很平常,像是一个普通的傍晚,有人在家里做着一件普通的事。
他不知道自己坐了多久。
水声停了。宋晓从厨房里走出来,甩了甩手上的水。
"我先去睡了,赶了两天的路,累得不轻。"
"嗯。"
宋晓往偏屋走了两步,又停住了,回过头来。
"对了——明天早上吃什么?"
江予在黑暗里没有回答。
宋晓笑了一下,走进了偏屋。
过了一会儿,偏屋里的灯熄了。
江予还坐在院子里。夜风吹过来,带着雨后泥土和青草的气味。远处的田野在月光下泛着一层淡淡的银色,安静得像一幅画。
他坐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也回了屋。
他在炕上躺下来,吹了灯。
屋里很黑,很安静。他闭上眼睛,却没睡着。
然后他听到隔壁偏屋传来的声音——很轻的翻身声,干草被压过时沙沙的声响,还有宋晓均匀的呼吸。
那个声音很轻,但在安静的夜里,它穿过了墙壁,落进他的耳朵里。
江予睁着眼睛,在黑暗里听着那个声音。
他想起小时候在宋家。
他被安排在宋府最偏的一间小屋子里住,离主院很远,离下人的房间也很近。那间屋子很破,冬天漏风,夏天闷热。刚到宋家的头几个月,他每天晚上都睡不着——不是因为冷或热,是因为他害怕。
他不认识任何人。他不知道身边的人是好人还是坏人。他不知道明天会发生什么。
那时候宋晓会偷偷跑过来找他。
宋晓不会做什么特别的事。他有时候带一块糕点,有时候带一本书,有时候什么都不带,就坐在江予的床沿上,说一些白天发生的事。等江予不那么紧张了,他就站起来,拍拍裤子上的灰,说一句"我走了"。
然后他走出去。
但江予知道,宋晓就住在隔壁那间屋子里——只隔着一道墙。他能听到宋晓翻身的声音,听到他在梦里偶尔含含糊糊说一句什么,听到他早上被叫起来时闷闷的应声。
那些声音让他觉得安心。
因为他知道,墙的那一边有一个人。
他不用看到那个人,不用和那个人说话。只要知道那个人在那里,就够了。
此刻,在这间破旧的偏屋里,他又听到了那个声音。
隔着一道墙。
那个人在那里。
江予在黑暗里翻了一个身,把脸埋进有些潮湿的枕头里。他的眼睛是闭着的,呼吸是平稳的。过了一会儿,他的呼吸变得更慢、更深了一些。
他没有睡着。
但他在黑暗里,安静地听着隔壁传来的那个声音。
墙的那一边,宋晓躺在干草铺的炕上,也睁着眼睛。
黑暗里,他也没有睡着。
但他也没有说话。
他就那样躺在那里,听着夜里的风声,听着远处偶尔传来的一声不知名的鸟叫,听着墙那边那个人安静的呼吸声。
他微微动了一下嘴角。
然后他闭上眼睛,慢慢地,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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