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天还没亮透,江予就醒了。
他睁开眼睛的时候,窗纸上的光还是灰蒙蒙的,屋子里的一切都笼罩在一种半明半暗的色调里。他躺了一会儿,听到院子里传来轻微的声响——是宋晓在走动的声音。脚步声很轻,但踩在院子里的泥地上,还是发出了一种沉闷的、有规律的声响。
他坐起来,穿好衣服,推开门。
清晨的空气扑面而来,带着一夜沉淀之后的凉意和草木被露水打湿后特有的气息。东边的天空刚泛起一层浅浅的鱼肚白,光线还很淡。院子里的那棵歪脖子枣树在晨光中站着一个模糊的影子,树叶在微风里轻轻晃动。
宋晓已经起来了。他站在水缸边,正弯腰往脸上泼水。水声在安静的早晨里显得很清脆,一下一下的。他泼完水之后用袖子胡乱擦了一把脸,转过头来看到江予推门出来了,说了一句:
"起得真早。"
"你不也是。"
宋晓把袖子放下来,甩了甩手上的水珠,然后走到屋檐下,从石阶上拿起一只粗碗,又从锅里舀了一碗粥。粥还是温的,表面结了一层薄薄的米油。他端着碗蹲在屋檐下,喝了一口,含含糊糊地说了一句:
"今天上山?"
"嗯。"
江予也舀了一碗粥,蹲在宋晓旁边。
两个人蹲在屋檐下喝粥。清晨的光线慢慢地变亮,院子里的事物一点一点地变得清晰起来——东墙边的绿苗、新翻的那片空地、墙角码得整齐的新砖、拴在枣树下的那匹枣红马,正甩着尾巴驱赶晨雾里的蚊虫。
粥不算稠,但喝下去之后胃里暖了。江予喝完最后一口粥,把碗放在石阶上,站起来,走到墙角拿起两个空布袋,又拿了一把镰刀和一把小铲子。
宋晓也喝完了。他把碗放下,站起来,拍了拍手上沾着的粥渍。
"走吧。"
石头这时候也从屋里出来了。他站在门口,揉了揉眼睛,看到江予和宋晓一副要出门的样子,问了一句:
"我也去?"
"你在家。"江予说,"把那块新翻的地浇一遍水,然后把昨天剩下的那堆柴劈了。"
石头没有说话,点了点头,转身去厨房盛粥了。
江予和宋晓一前一后走出了院门。
清晨的山路是湿的。
露水很重,走在草丛里裤腿很快就湿透了。草叶上的水珠在晨光中闪闪发亮,像是整片山坡都缀满了细碎的光点。空气中有一种混合着泥土、青草和腐叶的气息,不算好闻,但让人觉得很清醒。
江予走在前面,手里握着镰刀,一边走一边拨开路边的野草和灌木枝条。后山他之前来过几次,对路已经比较熟悉了,知道哪里好走、哪里容易打滑。他走得很稳,每一步都踩实了再迈下一步。
宋晓跟在后面,手里拎着空布袋和铲子。
走了大约两刻钟,他们翻过了第一道缓坡,到了江予上次发现野生连翘和黄芩的那片朝南的坡地。
晨光正好照在这片坡上。
整面坡地被一层金色的光线覆盖着,草叶上的露珠折射着碎光,整片山坡像是铺了一层细碎的光。那些野生的连翘和黄芩散落在草丛之间——东边一丛,西边几棵,没有规律地散布着。有的长在坡面上,有的长在石头缝里,有的躲在几棵矮灌木下面,如果不仔细看,很容易走过。
江予在坡顶停下来,放下手里的布袋,朝下面指了指。
"这一片,你上次看过的。"
宋晓走上前来,站在他旁边,也朝坡下看了看。
上次他来的时候,只是大致地扫了几眼,拔了一棵看了看品相。但这一次他是带着要干活的准备来的——他的目光扫过整面坡,看得比上次仔细多了,像是在心里默默丈量着什么。
"有多少?"他问。
"连翘大概十来丛,黄芩少一些,五六片。"江予说,"还有一些我不认识的,认不出来是不是药材。老陈头给的种子我没法对比——那些种子晒干了,看不出原来的样子。"
宋晓点了点头。他没有急着动手,而是先沿着坡面走了一圈,挨个看了看那些药材的生长位置和状态。
江予跟在他后面。
宋晓在一丛连翘前面蹲下来。那棵连翘长在一块石头的南侧,根系扎得很深,从石头缝里穿过去,一直延伸到下方土层比较厚的地方。它的主干有小指那么粗,枝条分了好几杈,每根枝条上都挂着深绿色的叶子,叶面在阳光下泛着一层油亮的光。
宋晓没有立刻动手采。他先用手拨开连翘根部周围的杂草和落叶,露出了下面的土层。然后他用小铲子轻轻试探了一下根系的范围——从主干往四周延伸出去大约一尺多宽,主根扎得很深,侧根向四周散开,在土层里织成了一张细密的网。
他看了一会儿,把铲子放下了。
"这一棵先不动。"
江予蹲在他旁边,有些不解。
"为什么?"
"这棵的位置好——向阳、避风、根系深。留着做种源。"宋晓说,拍了拍手上的土,"采药不能一次采绝了。得留几棵好的,让它继续长、继续结籽,明年才有得采。"
他说完站起来,往旁边走了几步,在一棵不那么茁壮的连翘前面蹲下来。这棵长在两块石头的夹缝中间,空间逼仄,主干细,枝条稀疏,叶片也有些发黄。
"这棵可以采。"
江予蹲过来,看着他动手。
宋晓先用小铲子把连翘根部的土挖开,顺着根系的方向慢慢地挖——他没有使蛮力,每一下都轻轻试探,像是能感觉到土层下面根须的走向。挖到主根的位置之后,他没有把整棵连根拔起,而是只取了靠近地面的茎秆部分,留下了一截带着几片小叶的根茎在土里。
"这样留一节根茎和几片叶子在土里,它还能再发新枝。"宋晓说,把采下来的连翘茎秆抖了抖土,放进布袋里,"以前跟一个采药人学的。他说山上采药的人有个规矩——不挖绝根。不管是挖参还是采药,都要留一点,让它能活过来。"
江予看着他做完这一切,没有说话。
他接过宋晓手里的铲子,走到另一棵连翘前面——那棵比刚才采的那棵强壮一些,但也不算是坡上最好的。他学着宋晓的样子,先用手拨开根部的杂草和枯叶,找到主根的位置,然后顺着根系的方向慢慢挖,挖到主根之后,小心地只取茎秆,留下一截根茎在土里。
他的手不如宋晓稳。挖第一棵的时候用力太大,把半条侧根带了出来。他把那截侧根重新埋回土里,压实了土面。
宋晓在旁边没有指点,也没有帮忙。他看着江予自己把那棵连翘采完,等他站起来之后,才开口说了一句:
"多挖几棵就熟了。"
江予没有回答。他把那棵连翘放进布袋里,又走向下一棵。
两个人花了将近一个时辰,把那面坡上可以采收的连翘和黄芩采了大半。
采完的药材装在布袋里——连翘的茎秆和叶子占据了大部分空间,黄芩少一些,因为黄芩的根茎入药,要整棵挖出来,处理起来更费时间。布袋装了大半满,提起来有些沉,但也不算重。
两个人坐在坡顶的一块石头上歇息。
太阳升高了,晨雾散尽,整片山坡在阳光下一览无余。远处能看到更远的山脊线,一层一层地叠在一起,颜色从近处的深绿逐渐过渡到远处的灰蓝。
宋晓从布袋里抽出一根连翘枝条,在手里转了转。
"这一批晒干了,能出多少干货?"
江予估算了一下。
"连翘的话——新鲜的晒干,大概四成到五成的分量。这一袋晒干了可能也就两三斤。"
"黄芩呢?"
"更少。根茎晒干缩得厉害,可能一斤都不到。"
宋晓把那根连翘枝条放在膝盖上,沉默了一会儿。
"这点量……确实不多。"
"但这是第一批。"江予说,"能卖出去就行。"
宋晓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
"对。能卖出去就行。"
两个人又在石头上坐了一会儿。山风吹过来,带着阳光的温度和草叶被晒过的气息,暖洋洋的。
宋晓忽然开口说了一句:
"你还记不记得——我们以前也干过这种事。"
江予转过头看他。
"什么事?"
"偷偷摸摸地——把一点小东西弄成钱。"宋晓笑了一下,"当时你还在宋家。那年秋天,后院的柿子树熟透了,掉了一地,没人管。你说那些柿子拿去镇上能卖钱——我不信。然后你用衣服兜了一兜柿子,偷偷从后门溜出去,到镇上卖了十几文钱回来。"
江予没有说话,但他捏着连翘枝条的手指停了一下。
"我记得。"他说。
"你回来之后把钱给我看,我还不信。"宋晓说,笑容更深了一些,"我说你是不是偷的?你说不是,是你卖柿子卖的。我说那你卖给我看看。第二天你又兜了一兜柿子,拉着我一起去了镇上。"
他顿了顿。
"然后我们俩蹲在镇口卖了一个下午的柿子。"
江予没有接话,但他嘴角动了一下——幅度很小,几乎看不出来,但确实动了。
"卖了多少钱?"他问。
"二十多文。"宋晓答得很准确,像是那个数字一直记在心里,"一人分了十几文。你拿那十几文钱买了几张纸和一截炭条——你说你想练字。"
江予沉默了一会儿。
"那些纸后来被宋齐看到了。他问我哪来的钱买的——我说是捡的。"
他说得很平淡。
宋晓的笑容收了一些。他没有追问——他知道江予那句话背后藏着什么。宋齐不允许江予读书识字,发现了那些纸和炭条之后,不仅没收了,还在大冬天罚他在雪地里跪了一个时辰。
而那时候的宋晓——他什么都不知道。
他只知道江予那天晚上回来的时候膝盖上全是淤青,问他怎么了,江予说摔了一跤。
他没有追问。
后来他大概猜到了。但江予没有说,他也一直没有问。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
"那一兜柿子——"宋晓忽然开口,语气轻松了一些,"后来每年秋天我都偷偷去后院摘柿子。不是想卖钱,就是觉得……那是我们俩做了第一笔生意的地方。"
江予没有说话。
但他们都知道——那一兜柿子的意义,不只是一人分了十几文钱。
那是他们第一次发现:两个人一起做一件事,能把一件看似微不足道的小事做成。
多年之后,他们坐在野禾庄后山的坡顶上,旁边放着刚刚采来的连翘和黄芩,和他们当年蹲在镇口卖柿子的时候,其实很像。
什么都是从那样的小事开始的。
"走吧。"宋晓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和草屑,"下山。"
江予也站了起来。他把布袋口扎紧,拎起来,搭在肩上。
两个人沿着来时的山路往回走。
太阳升高之后,山路上被露水打湿的草叶已经干了大半,走起来比清晨的时候轻松多了。阳光透过树冠的缝隙洒下来,在地面上投下一块一块的光斑,随着风轻轻晃动。
走到半路的时候,他们遇到了石头。
石头正背着一捆干柴往山下走——他浇完水、劈完柴之后,又去后山拾了一些枯枝回来当烧火用的柴。他看到江予和宋晓从山上下来了,肩上搭着鼓鼓囊囊的布袋,在路边停下来等他们。
"采到了?"石头问。
"采到了。"宋晓替江予回答了。
石头看了一眼布袋,没有多问。他把背上的柴火换了一个更稳的姿势,走在前面,三个人一前一后地下了山。
回到野禾庄的时候已经接近正午了。太阳高悬在头顶,院子里的一切被晒得暖烘烘的。孙老头坐在屋檐下择菜——一把野菜,枯黄的和烂掉的叶子一片一片地摘掉,好的部分放在旁边的碗里。他抬起头看了一眼三个人——看到江予肩上搭着的布袋,看到布袋里鼓鼓囊囊装着的连翘枝条——他的目光在那布袋上停了一下,然后低下头,继续择菜,什么也没有说。
江予把布袋放在院子里的石板上,解开扎口的绳子,把里面的连翘和黄芩倒出来,摊开晾晒。
连翘的枝条和叶子在阳光下泛着新鲜的绿色,带着泥土和草汁的气息。黄芩的根茎比连翘少得多——几小截手指粗细的根茎,连着一些细碎的根须,摊在阳光下,根茎的断面泛着淡淡的黄色。
他把它们一根一根地摆好,让每一根都能晒到太阳。
宋晓坐在屋檐下的石阶上,看着江予蹲在院子里,一根一根地摆弄那些药材。江予做得很慢,很仔细——每根连翘枝条的朝向、每根黄芩根茎的摆放位置,他都调整过。像是他在做一件需要认真对待的事,而不是随手一摊的杂活。
宋晓看了一会儿,没有打扰他,站起来走进厨房,端了两碗水出来。一碗放在石阶上自己喝,一碗放在江予旁边的地上。
江予没有抬头,但他伸手端起了那碗水,喝了一口,又放下,继续摆弄药材。
药材摊开之后,在院子里占了不小的一片。新鲜的连翘和黄芩在阳光和通风的作用下,会慢慢地失去水分,变成干燥的药材——这个过程需要几天时间,期间要翻动几次,防止发霉,也要防止晒得太猛导致药效流失。
这些细节,江予也是从老陈头那里听来的。老陈头给种子的时候随口说了几句晾晒的要领,江予都记住了。
他把最后几根黄芩根茎摆好之后,站起来,拍了拍手上沾着的泥土,走到阴凉处,把剩下那碗水端起来喝了。
宋晓靠在墙上,双臂抱在胸前。
"下午去镇上?"
江予端着碗,抿了一口水,没有马上回答。
他看了看院子里摊开的那些药材——新鲜的,湿漉漉的,在阳光下泛着潮湿的光泽。这些药材需要晾晒,不能暴晒太久,也不能堆在一起闷着——他本想先把这批药材处理好了再说。
但宋晓问的是"去镇上"——他明白宋晓的意思。药材采回来只是一个开始,关键是要卖出去,换成钱。
"这批还没晒干——"
"不一定要晒干了再卖。"宋晓说,"我今天跟镇上那家药铺的掌柜聊价的时候问过他——他收鲜货,但价压得低一些。但我想的是——不卖给镇上那家铺子。"
江予端着碗的手顿了一下。
"那卖给谁?"
"我再往南走一天,有一个大一点的镇子叫龙泉镇。那边有个药材集散地。"宋晓说,语气里带着一种他已经盘算过的笃定,"上次那个老伙计告诉我的。那边收货的价钱比镇上高,因为龙泉镇是周边几个村的药材集中地,有专门收药材的贩子——他们收了之后往宜昌府送。"
他顿了顿。
"如果我们能直接跟那些贩子搭上线——价比镇上高,量也比镇上大。"
江予听着,没有立刻说话。他放下碗,走到摊开的药材旁边,蹲下来,拿起一根连翘枝条看了看——叶子已经有些萎蔫了,不如刚采回来的时候那么鲜挺,边缘开始微微卷曲。
他沉默了一会儿。
"这批量太少了。"
"我知道。"宋晓说,"但量少也有量少的卖法。"
江予抬起头看他。
"量少,就卖散货。"宋晓说,"不是跟大贩子谈——是找到那些在集散地附近转悠的小商人,他们自己也收货,收的量小,但出价比药铺高一些。因为他们也是转手卖的。只要我们的货品相好,他们愿意出价。"
江予想了想。
"你认识这种小商人?"
"不认识。"宋晓说得很干脆,但语气里没有一点犹豫,"但可以去认识。到了龙泉镇,在药材集散地附近待一天,看看谁在收货、谁在出货、谁是散户、谁是大贩子——这些看一天就能看明白。"
江予看着他阳光下的脸——宋晓的表情很平静,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弧度。那不是自信的笑容,而是一种"这件事我已经想过了"的笃定。
江予沉默了一会儿,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那明天去。"
"今天下午。"宋晓说,"这会儿才刚过午时。骑马过去,天黑之前能到。"
江予看了看院子里的药材——摊了一地,还没来得及翻。又看了看拴在枣树下的那匹马——正低着头,用鼻尖拱地上的草根。
"药材还没翻——"
"石头会翻。"宋晓朝屋檐下努了努嘴。
石头正蹲在屋檐下磨一把柴刀——磨刀石上蘸了水,他握着刀柄,一下一下地推着刃口,发出沙沙的声响。他听到宋晓提到他的名字,手上的动作没有停,只是抬了一下眼皮。
"我翻。"他说。
就两个字。干脆。
江予看了看石头,又看了看宋晓,没有再说什么。他走进屋里,换了一件干净一些的衣服——其实也不算干净,只是没有泥巴和草汁。然后他从床板底下摸出一个小小的布口袋,里面装着几枚铜钱——不多的积蓄,但他带上了。
他走出来的时候,宋晓已经把马从枣树上解下来了。
"走吧。"
江予走到马旁边,把布袋搭在马背上——袋子里装着几把他们刚采回来的连翘和黄芩,不多,大概够让收货的人看一看品相。
他翻身上了马,坐在马背上等了一会儿。
宋晓站在马下,抬头看着他。
"你会骑马?"他问。
"不太会。"
宋晓沉默了片刻——那片刻里,他的表情变化了两次,先是一愣,然后嘴角微微弯了起来,忍了一下没忍住,笑出了声。
"那你坐前面来。"他说。
江予没有说话,翻身下马,把缰绳递给宋晓,然后默默地走到了马后面。宋晓翻身上了马,坐稳之后回头看了江予一眼。
"上来。"
江予踩着马镫坐到了他身后。两个人共骑一匹马,在午后安静的院子里显得有些滑稽。石头抬头看了一眼,又低下了头,继续磨他的柴刀——嘴角似乎也动了一下,但光线太亮,看不清。
宋晓拉了拉缰绳,马走出了院门。
"坐稳了。"他说。
马沿着土路跑起来之后,风扑面而来。路两边的田野和树木快速地向后退去。江予坐在马背上,手抓着马鞍的后沿,身体随着马的奔跑而上下起伏。
他不太会骑马,但坐在宋晓身后,他什么都不用管。
宋晓在前面控制着方向和速度,缰绳在他手里很稳。他偶尔会用腿夹一下马腹,偶尔会拉一下缰绳调整方向,动作很熟练——像是在宋家的那些年里,他已经骑了无数次马。
风把他的头发吹得扬起来,几缕发梢扫到了江予的脸上。
江予没有往旁边躲。
他抓着马鞍的后沿,看着宋晓的背——在阳光下,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旧衣,因为骑马而微微前倾的背脊上,肩胛骨的位置在布料下隐隐凸起。
他在前面骑着马,在风里大声说了一句话——声音被风吹散了一些,但还是能听清楚:
"你还记不记得——我教过你骑马!"
"没有。"
"怎么没有!那年在马场——"
"那是你骑在马上,我牵着马走。"
宋晓沉默了一下。然后他笑了起来——笑声在风里传开来,被吹散到了身后。
"那也算教了!"
江予没有回答。
风声在耳边呼呼地响着,马蹄踏在土路上发出有节奏的声响——嗒嗒嗒,嗒嗒嗒,像是大地的脉搏。路边的田野里,有几个正在干活的农人直起腰来,看着一匹马载着两个人从路上跑过去,又低下头,继续干活。
太阳开始偏西了。影子在马侧拉长,在路面上快速地移动着,掠过草地、土坑、石块、野花。
龙泉镇比江予想象中热闹一些。
镇子不大,但主街比野禾庄附近那个小镇宽了一倍,两边店铺的招牌也多了不少。米铺、布庄、铁器铺、客栈、茶棚——还有好几家挂着"收药材"木牌的铺子。街上的人来来往往,有挑着担子的货郎,有赶着牛车的农人,有背着包袱的行人。
镇子的东头有一片空地,那里就是宋晓说的药材集散地。
空地不大——就是一块被踩实的泥地,四周搭着几个简陋的棚子,棚子下面堆着一些麻袋和竹筐。有几个男人或站或蹲在棚子下面,面前摆着一些药材——有的装在筐里,有的摊在麻袋上,品相参差不齐、品种也杂。有人在旁边走动、蹲下来看货、交谈、比划手势——偶尔有讨价还价的声音传过来,在午后的空气里显得有些嘈杂。
宋晓在集散地外面勒住了马。
他翻身下马,然后把缰绳递给江予。
"你在这儿等一下,我先去看看。"
他走进集散地,步伐不急不慢,像是一个来过这里很多次的熟客。他在几个棚子之间转了一圈——在第一个棚子前面站了一会儿,看着别人交易;在第二个棚子前面蹲下来,翻了翻一堆晒干了的柴胡,闻了闻气味,又放下了;在第三个棚子前面和一个收货的中年男人搭了几句话。
江予牵着马站在空地边缘,看着他在人群中从容地走动、观察、交谈。宋晓在宋家长大,从小跟着宋齐出入各种场合——集市、商会、酒席、谈判桌。他知道怎么跟陌生人搭话,知道什么场合该露出什么表情,知道怎么在几句话之间摸清对方的底细。
这些东西——江予不会。
他会的是在宋家后厨的角落里偷听账房先生说话,在街边蹲着看别人怎么做生意,在没有人注意的时候把每一笔看到过的交易记在心里。他学东西靠的是观察和记忆,不是亲身体验。这是他第一次真的站在一个药材交易的场子里——隔着几步的距离,牵着一匹马,看着这一切在眼前真实地发生。
宋晓在集散地里转了一刻钟左右,然后走出来,走到江予面前,脸上的表情比刚才进去的时候亮了一些。
"问到了。"
他说,声音压低了一些。
"这边收连翘和黄芩的散货商有好几个。我刚才跟一个姓胡的聊了几句——他是龙泉镇本地人,专门收散户的野生药材,收了之后攒够一批送到宜昌府去。他说他给的价比镇上药铺高两到三文钱一斤,看品相。而且他不压秤——镇上有些药铺会在秤上做手脚,他说他不做这种事,做长久生意的。"
江予认真地听着。
"那他看了我们的货吗?"
"没有。我说今天没带多少货来,就是先来问问行情。他说随时可以拿货来看。"
宋晓说完,看了一眼天色。太阳已经偏西了,斜阳把整条街染上了一层暖金色。
"今天来不及了。"他说,"带的那几把样品不够看。不如明天一早带着干货来——我们今天回去把药材处理好,明天正式来谈。"
江予点了点头。
"那就明天。"
他们从龙泉镇往回走的时候,天色已经开始暗下来了。
夕阳把远处的山脊烧成了一条橘红色的线,天空从头顶的浅蓝过渡到西边的橙红,再逐渐变成淡紫和灰蓝的渐变。田野在暮色中变成了一片模糊的深色,路边的树影拉得很长,在晚风中轻轻地摇晃着。
马往回走的速度比来的时候慢了一些。马蹄踏在积了薄灰的土路上,发出闷闷的声响,在傍晚的安静中一下一下地传出去很远。
宋晓骑着马,江予坐在他身后。
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晚风拂面而来,带着田野里泥土和庄稼的气息。远处的村庄里升起了几缕细细的炊烟,在暮色中缓缓地飘散。
江予看着路边的田野在暮色中慢慢变得模糊,忽然开口说了一句:
"这个地方……比我想的好一些。"
宋晓没有回头。
"龙泉镇?"
"嗯。"
"是还不错。"宋晓的声音从前面传过来,带着一点夜晚将至时的松弛,"镇子不大,但该有的都有。而且有药材集散地——这对我们是好事。"
"嗯。"
"而且那姓胡的——我觉得可以合作。他人话不多,但说话的时候眼神是正的,没有飘。这种人做生意不滑。"
"你看了几眼就觉得可以合作?"
"不是看了几眼。"宋晓的语气里有了一点笑意,"我跟他聊了□□句话。□□句话够看清一个人了——这是宋晓看人的本事。"
江予没有再说话了。
马蹄继续嗒嗒地响着,在暮色中沿着土路往野禾庄的方向走。
回到野禾庄的时候,天已经完全黑了。
院子里亮着一盏灯——不是油灯,是一根松明子插在墙缝里,燃烧的时候发出轻微的噼啪声,火焰在夜风中摆动。石头坐在院子里,守在那片摊开的药材旁边,面前放着一碗已经凉透了的粥。他看到两个人回来了,站起来。
"翻了。"他说。
他指了指摊在石板上的那些药材。
连翘和黄芩都已经被翻了一个面——晒了一下午之后,连翘的叶子不再像刚采回来时那么鲜挺了,边缘微微卷起,颜色也从鲜绿变成了稍深的暗绿。黄芩的根茎表皮已经开始起皱,断面处的黄色变得更深了一些。
江予蹲下来,拿起一根连翘枝条看了看——晾晒的进度比想象中好。如果明天早上再晒半天,就能装起来去龙泉镇了。
"辛苦了。"江予说。
石头没有回答,转身回了屋。
院子里安静下来。宋晓把马拴好,走到水缸边洗了洗手,然后在石阶上坐下来。
江予也坐在了另一边的石阶上。
院子里摊开的药材在月光下泛着一层淡淡的光泽。夜风吹过去的时候,连翘的叶子发出轻微的沙沙声,像是它们在晾晒的过程中还在生长。
江予看了一会儿那些药材,忽然开口:
"明天——成了的话,这是野禾庄第一次有进账。"
宋晓点了点头。
"是。"
江予没有再说下去。他坐在石阶上,看着那些在月光下晾晒着的连翘和黄芩——它们看起来不起眼,像是随手从山上扯回来的野草,躺在院子里晒着月亮。但那是他和宋晓费了一上午工夫,一棵一棵地从山上采下来的。也是他在野禾庄种下那些种子之后,真正能换成钱的第一样东西。
他不知道自己盯着那些药材看了多久。
他只是觉得——那些在月光下微微发亮的叶片和根茎,比他在本子上画过的任何一条线都更真实。
夜风安静地吹过院子。
宋晓没有说话。
月亮从东边的树梢后面升起来,照在院子里的地面上,把那些摊开的药材的影子拉得又薄又长。
第二天清晨,江予把那些已经晾了一夜半天的连翘和黄芩收了起来。
药材大部分已经干了——连翘的叶子变得又脆又薄,一碰就碎,茎秆也变硬了。黄芩的根茎干缩了不少,表皮皱得更紧,断面处的黄色变得更沉了。
他把它们装进一只干净的布袋里,扎紧口子。
分量不算多——一布袋都装不满,提在手里大概两斤出头。但对于野禾庄来说,这是第一批能拿出去换成钱的东西。
宋晓站在院子里,看着他做完这些,然后翻身上了马。
"走吧,去龙泉镇。"
江予把布袋搭在马背上,也上了马。
这次他坐在宋晓身后,手里握着那个布袋——不重,但他握得很稳。
马出了院门,沿着土路朝南跑去。
晨光洒满了整条路,田野里的庄稼在阳光下泛着一层新鲜的绿色。远处的龙泉镇在朝雾中若隐若现,像是一个藏在晨光里的目的地。
江予坐在马背上,风从耳边掠过。他看着前方越来越近的龙泉镇,手里握着的布袋贴着他的腿侧,里面装着的连翘和黄芩在布袋里随着马的奔跑轻轻地颠动着,发出细细的、干燥的沙沙声。
那个声音——是野禾庄的第一笔生意的声音。
他想。
他握紧了布袋的口子,没有松开。
到了龙泉镇,时间还早。药材集散地的摊子刚刚摆开——有人正在往地上铺麻袋,有人正在把一筐一筐的药材从牛车上卸下来。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混合了各种草药的干燥气味,不算浓烈,但无处不在。
宋晓在集散地外面勒住马,翻身下来。他接过江予手里的布袋,拎了一下,感受了一下分量,然后朝里面努了努下巴。
"走。"
他走在前面,江予跟在他身后。
宋晓径直走向东边一个棚子——那姓胡的收货商人已经到了。他正蹲在棚子下面,面前摆着几麻袋药材,手里拿着一杆小秤,正在给另一个卖药的人称货。
宋晓没有催,站在一旁等着。
等那个人称完了货、拿了钱走了之后,宋晓才走上前去,把布袋放在胡掌柜面前的麻袋上,解开了扎口的绳子。
"胡掌柜,昨天问过的——野禾庄的连翘和黄芩,晒干了,带了一点来看看品相。"
胡掌柜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看了看布袋里的药材。
他伸手从布袋里抓起一把连翘,先看了看颜色——在日光下翻了一下,又抽出一根,用手指轻轻折断茎秆,看断面的颜色和干度。然后他又捻起一小撮叶子,放在掌心里搓了搓,低头闻了闻气味。
他做这些的时候表情没有什么变化。动作不快不慢,每一步都很稳,像是在做一件已经重复了无数次的工作。
他把那撮搓碎了的连翘叶子放在一边,又从布袋里拿出一截黄芩根茎,同样看了看颜色和干度,然后放在鼻子前面闻了闻。
他把黄芩放回布袋里,拍了拍手上的碎屑。
他沉默了一会儿。
"品相不错。"他说。语气平平的,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他的目光在布袋里扫了一圈,又抬头看了看宋晓和江予。
"你们有多少?"
宋晓看了江予一眼,然后回答了:
"就这些。第一批采的——不多。但如果价钱合适,后面还会陆续有货。"
胡掌柜又沉默了一会儿。
"连翘,八文钱一斤。黄芩,六文钱一斤。"
宋晓微微皱了一下眉头。
"胡掌柜,昨天你跟我说的是比镇上高三文。镇上连翘七文,你这边八文——"
"那是跟镇上的药铺比。"胡掌柜的语气仍然很平稳,"你们这批货品相确实可以,我按散货里的上等货给价。但你们量太少——量太少,我走货的时候也是散着走,价不可能给到批发价。"
宋晓沉默了一下。
他在心里飞快地算了一笔账——布袋里大概两斤多的干货,连翘和黄芩混在一起。按照这个价,这批货能卖二十多文钱。
不多。
但这只是第一批。
"成交。"宋晓说。
胡掌柜点了点头,接过布袋,放在他的小秤上称了称。秤杆微微晃了晃,然后稳住了。
"两斤四两。连翘一斤六两,黄芩八两——连翘十二文八,黄芩四文八,总共十七文六。"
他从腰间摸出一个旧布钱袋,数出十七枚铜钱,又加了一枚小的——凑够了数,放在宋晓面前。
"数一下。"
宋晓没有数。他把那些铜钱拢在一起,握在手心里,然后揣进了怀里。
"多谢胡掌柜。"
"下次有货直接拿来。"胡掌柜说,"品相保持这个水平,价不会低。"
宋晓点了点头,转身往外走。
江予跟在他身后,走出集散地之后,他才开口问了一句:
"十七文。"
"对。"
"少不少?"
"少。"宋晓说,脚步没有停,"但这是第一次。"
他走出集散地之后,在街边站住了。他把怀里的钱掏出来,放在掌心里,低头看了一会儿。
十七枚铜钱。不大的一捧,在掌心里泛着暗沉的光泽。有的边缘磨得发亮,有的表面带着一层绿锈——它们从很多人手里转过来,最后落到了他的掌心里。
他把那一捧铜钱递到江予面前。
"野禾庄的第一笔进账。"
江予低头看着他掌心里的那些铜钱。
他没有立刻去接。
他看了那些铜钱好一会儿,然后伸出手——不是去接,是伸出一根手指,轻轻拨了拨最上面那一枚。铜钱翻了一个面,露出另一面的字样,然后又安静地躺在了那捧铜钱中间。
他收回了手。
"你拿着吧。"他说,"后面买种子、买农具,都要花钱。"
宋晓看了他一眼,没有推辞,把铜钱重新揣回怀里。
"那走吧。"他说,"回野禾庄。"
两个人又骑上了马,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
太阳已经升高了,路两边的田野在阳光下铺开了一片明亮的绿色。风不大,吹在脸上带着暖意。
江予坐在马背上,手里空空——那个布袋留在了胡掌柜那里。
第一批药材卖出去了。
十七文六。
不多。但他知道——这只是开始。
他回头看了一眼龙泉镇的方向,那个药材集散地在晨光中渐渐变小、变远。然后他转过身来,看着前方越来越近的野禾庄。
回野禾庄的路上,他们经过了一片坡地。
那片坡地和后山那片有点像——地势朝南,土质看起来不算肥沃,但长了一些杂草和矮灌木。宋晓勒住马,停了一会儿,看了看那片坡地。
"这一片——以后也许能种。"
江予也看了看那片坡地。
"那是别人的地。"
"可以租。"宋晓说,语气像是在说一件迟早要做的事,"等我们把野禾庄那几块地摸透了——下一步就是往外扩。"
江予没有说话。但他把那片坡地的位置记在了心里。
回到野禾庄之后,宋晓把怀里的铜钱掏出来,一枚一枚地数了十七枚,放在矮桌上。
石头蹲在屋檐下,看着桌上那十七枚铜钱。他没有说话,但目光在那些铜钱上停了好一会儿——不是因为那是什么了不得的数目,是因为那是野禾庄这么多年来,第一次从外面带回来的钱。
老王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屋里走出来了。他拖着那条瘸腿走到矮桌旁边,低着头,看着桌上那十七枚铜钱。
他看了一会儿,然后抬起头,看了江予一眼。
他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没有说出来。
他又低下头,看了看那些铜钱,然后转身走了。
他走回屋里的时候,脚步比平时好像轻了一些——不知道是不是错觉。
傍晚,江予坐在院子里,面前摊着他那本粗纸本子。
他在新的一页上写了一行字——字写得歪歪扭扭的,有些笔画还写错了,但大概能认出来:
"龙泉镇连翘×1.6斤黄芩×0.8斤共十七文六。"
他在那一行字的下面画了一条横线。
然后他翻到下一页,开始写后面几天的安排——把后山坡剩下的那些野生药材采完、晾晒、再拿去龙泉镇卖;把院子里那三块试种的地整理好,把老陈头剩下的种子种下去。
他写得很慢,每一笔都用力,像是要把这些字一个一个地刻进纸里。
宋晓坐在他旁边,没有看他写什么。他拿着一根草茎叼在嘴里,靠在墙上,看着越来越暗的天色。过了一会儿,他忽然开口说了一句:
"今天这批药材——你说胡掌柜转手卖到宜昌府去,能卖多少钱一斤?"
江予想了一下。
"连翘的话……听说宜昌府的价能到十五六文一斤——翻一倍。"
"那万和堂从胡掌柜手里收,又是多少?"
"可能比十五六文低一些——毕竟胡掌柜也要赚。"
"那万和堂卖出去呢?"
江予想了想,没有回答。他停住了笔,看着本子上那行歪歪扭扭的字,沉默了一会儿。
"少的那一部分——就是中间的钱。"
宋晓点了点头,把嘴里的草茎拿下来,在指间转了一下。
"迟早有一天——我们自己走到宜昌府去。"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随意,像是在说一件还很遥远的事情。但江予听出来了——他不是在说着玩的。
江予没有回答。他低下头,在本子上继续写剩下的安排。
夜风安静地吹过院子。远处传来几声蛙鸣,在傍晚的安静中显得有些空旷。桌上的油灯还亮着,火苗在微风中轻轻摇曳,把两个人坐在院子里的影子拉得很长,在土墙上缓缓地晃动。
院子里摊开的那一片空地——新翻的、等待着播种的、在月光下泛着深褐色光泽的土地——就在他们面前安静地铺展着。明天,那里会种下新的种子。而后山那片野生药材,也还有好几丛等着他们去采收。
第一批,只是第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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