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第43章 驯化的开始

宋晓没有走。

第一批药材卖出去之后的第二天早上,江予起来的时候,看到宋晓已经站在院子里了。他正蹲在昨天新翻的那片地旁边,用手指戳了戳土面的湿度,又抓了一把土起来,在掌心里搓了搓,放在鼻子前面闻了闻。

他听到江予推门的动静,没有回头,只是说了一句:

"这土还是太硬。"

江予走到他旁边,也蹲下来,学着他的样子抓了一把土——确实还硬。虽然昨天翻了,浇了水,放了一夜,但土质本身的问题不是一天能解决的。颗粒粗,粘性大,团粒结构不好——根在这种土里长不舒展。

"掺了沙会好一些。"江予说。

"那就掺。"宋晓拍了拍手上的土,站起来,"今天先上山——把后山那些能移的苗挖回来,趁这两天天气好,赶紧种下去。"

他说话的语气很自然,像是已经把今天要做的事安排好了。

江予蹲在地上,没有立刻站起来。他抬起头看了宋晓一眼——阳光下,宋晓站在新翻的土地旁边,袖子卷到肘部,衣摆上还沾着昨天在龙泉镇被风刮起来的灰土。他没有提要走的事,像是他本来就应该住在这里,像是昨天那批药材卖出去了、钱到手了,但这还不是结束,还有更多的事要做。

江予没有问他什么时候走。

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

"先吃饭。"

早饭是石头煮的粥——比前几天稠了一些。孙老头把腌好的萝卜端了一碟出来,切得薄薄的,码在碟子里,泛着酱色的光泽。几个人围着屋檐下的矮桌,一人端着一碗粥,就着腌萝卜喝了。

宋晓喝了两碗,放下碗的时候,看了一眼石头。

"今天上山挖苗,你去不去?"

石头正在埋头喝粥,听到这句话,抬了一下眼皮。

"去。"

"那吃快一点。"

石头没有说话,低头把碗里的粥喝完了,然后把碗往灶台上一放,转身去墙角拿了一把小铲子和一个空筐。

江予看了宋晓一眼。

宋晓没有看他,正在弯腰系鞋带——他今天穿了一双半旧的布鞋,鞋底已经磨薄了一些,鞋面上沾着的干泥点子还没来得及拍掉。

三个人出了门。

清晨的山路还是湿的。露水比昨天更重一些,走在草丛里裤腿很快就湿透了,鞋子踩在泥土上发出轻微的嗞嗞声。晨雾还没有完全散尽,在山腰上缠着一层薄薄的白色纱带,远远看去,像是山在缓缓地呼吸。

江予走在最前面,手里握着镰刀,一边走一边拨开拦路的枝条。宋晓走在中间,肩上扛着那把新买的铁锹。石头走在最后,背着一个空筐,兜里揣着那把小铲子。

翻过第一道坡的时候,宋晓忽然在后面说了一句:

"你走慢一点。"

江予停了下来,回头看他。

宋晓紧赶了两步,走到他旁边,和他并肩站着。他的呼吸比平时急了一些——不是因为累,是因为上坡的时候走得快了。他的胸口微微起伏着,那只扛着铁锹的手换了一个姿势,把铁锹从右肩换到了左肩。

"你走得太快了。"他说,语气里带着一点抱怨的意思,但更多的是一种随意,"也不等等人。"

江予没有回答,但他放慢了脚步。

两个人并肩走在山路上。山路不宽,两个人并排走的时候肩膀偶尔会碰在一起。宋晓的肩头比江予宽一些,每一次碰上的时候,江予都能感觉到那边传来的、透过布料渗透过来的温度。

第一次碰上之后,江予往右边偏了偏,拉开了一点距离。

但路窄,灌木丛和伸出来的枝条从两边夹着,他偏不了多少。走了几步之后,两个人的肩膀又碰在了一起。

这一次,宋晓没有让开。

他只是保持着那个速度,继续往前走。他扛着铁锹的那边肩膀微微往江予的方向靠了靠——没有用力,只是贴着。

像是那只铁锹太重了,他需要一点支撑。

江予没有再往旁边让。

两个人就这样并肩走在那条狭窄的山路上,肩膀之间隔着两层布料——隔着一层若即若离的距离。有时候路宽一些,两个人之间会露出一线空隙;路窄的时候,又会贴回去。

走在后面的石头什么都没有说。他低着头,看着脚下的路,一步不落地跟着。

到了后山那片坡地的时候,晨雾已经在散去了。

阳光从东边的山脊后面照过来,把整面坡染上了一层温暖的金色。野生的连翘和黄芩散落在草丛中,叶子上还挂着露水,在阳光下闪着碎碎的光。

宋晓把铁锹从肩上放下来,靠在一块石头旁边,然后在坡上走了一圈,挨个看了那些药材的状态。

昨天他们采了一批,但留下的那些——尤其是宋晓特意交代过"留着做种源"的那几棵壮苗——都还在原地,安然无恙地长在草丛里。

他在一棵长势特别好的连翘前面蹲下来。

这棵连翘主干有拇指粗,分了好几杈枝条,每根枝条上都挂满了深绿色的叶子。根系扎得深,从石缝里穿过去,一直延伸到下方土层厚实的地方。它看起来比周围那些连翘都要强壮——叶片更大、更厚、颜色更深,在晨光中泛着一层油亮的光泽。

"这棵。"宋晓说,伸出手,不是去挖,而是用手背轻轻碰了一下江予的手腕,"你看这棵的叶子——比你上次拔给我看的那棵至少好出一截。"

江予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腕——宋晓的手背正贴在他的腕骨外侧。接触的面积不大,就是一截手背的宽度,但那个位置的皮肤上传来了一种清晰的温热感。

宋晓的手很快就收回去了——自然地,像是他只是随手碰了一下,没有任何别的意思。他已经低下头,指着那棵连翘的根部和叶片继续说下去了:

"这种品相,如果采到晒干之后还能保持七八成,拿到宜昌府去,起码能卖到十五文以上一斤。"

江予看着那棵连翘,又看了一眼自己刚才被碰过的手腕。

那个温度已经散了。

他蹲下来,用手拨开连翘根部的杂草和落叶,看了看根系的范围。

"这棵太壮了,挖了可惜。留着做种源。"

宋晓点了点头。

"那换一棵。"

他站起来,往旁边走了几步。这一次他走到一棵中等大小的连翘前面,主干比刚才那棵细一些,但长势也算不错。他蹲下来,用手拨开根部的土,朝江予招了招手。

"这棵可以移。"

江予走过来,蹲在他旁边。

两个人蹲在那棵连翘前面,肩并着肩,低着头看那块土。宋晓的手握着铲子,在土壤边缘划了一道弧线,确定了挖掘的范围。

"从这里往下挖,尽量把根须都带上,土团不要打散——带土移栽成活率更高。"

他说完之后,把铲子递给了江予。

江予接过铲子,顺着宋晓刚才划的那道弧线,开始挖。

他挖得很小心——每一铲都先从外围试探,确定了根须的走向之后,才往深处挖。土质不算硬,但根系比想象中扎得深,挖到快一尺深的时候,主根还在往下走。他侧着铲子,尽量不伤到侧根,把根周围的土一点一点地松掉。

挖到一半的时候,遇到了一根手指粗的侧根,扎在一块石头下面,怎么也挖不出来。

江予试了两次——第一次用了铲子,下不去;第二次用手去扒,石头太紧,扒不动。

他蹲在那里,皱着眉头看那块石头。

宋晓在旁边看了一会儿,忽然伸出手——他的手越过江予的手,直接握住了那块石头的边缘。

"你往那边拉根,我往这边搬石头。"

他说完,用力一扳。

石头松动了一下。

江予趁机把那条侧根从石头下面顺了出来——手指碰到了一截温热的皮肤。是宋晓的手指,在他顺着根须往外拉的时候,和他的手背碰在了一起。那触感只有一瞬——像是在狭窄的空间里无意中蹭到的,快到让人来不及反应。

江予的手顿了一下。

他的手还停在那条侧根的位置上,指尖沾着湿泥。

宋晓的手已经收回去扳石头了。他像是完全没有注意到刚才那一瞬间的接触——用力把那块石头搬开,扔到旁边,然后拍了拍手上的土,站起来。

"行了,这下能挖了。"

他说得很平常,像是在说一件和挖土有关的事。

江予没有接话。他低下头,继续挖那棵连翘。

但他握着铲子的手指比刚才握得更紧了一些。

把那棵连翘完整地挖出来之后,两个人又在坡上选了几棵适合移栽的苗——两棵连翘,三棵黄芩。都是中等大小、长势健康的,没有动那几棵最好的种源苗。

江予负责挖,宋晓负责在挖出来之后检查根系的完整度,然后用湿布把根部的土团包好。

石头在旁边看着他们做,没有插手。他蹲在不远处,安安静静地看着——什么时候用铲子、什么时候用手、怎么判断根须的走向、怎么处理卡在石头缝里的侧根。他看得认真,目光跟着江予和宋晓的手在土里移动,没有放过任何一个细节。

把最后一棵黄芩也包好之后,三个人坐在坡顶的石头上歇了一口气。

太阳已经完全升起来了,晨雾散尽,整片山坡在阳光下铺开了一层明亮的绿色。远处的田野和村庄在光线中显得清清楚楚,连炊烟都能看到。

布袋里装着五棵包好了土团的苗——两棵连翘、三棵黄芩。土团用湿布裹着,根系没有暴露在空气中太久,移栽的成活率应该不低。

宋晓坐在石头上,把水囊解下来,喝了一口,然后把水囊递给江予。

江予接过来,也喝了一口。水囊的壶嘴上带着一点湿意——不是水的湿,是嘴唇碰过的温度。他喝完之后,把水囊还给宋晓。宋晓接过去的时候,手指碰到了一下他的手背——像是无意间的,又像是故意的。

江予没有看他。

宋晓也没有说什么。他把水囊塞好,挂回腰间,然后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和草屑。

"下山。"

回到野禾庄的时候,太阳已经照满了整个院子。

石头把空筐放回墙角,然后走到东墙边那片已经翻好的地旁边,蹲下来,用手指戳了戳土面的湿度。他没有说话,但目光一直跟着江予手里的那几棵苗,像是怕它们被碰坏了一样。

江予把包着土团的苗放在屋檐下的阴凉处,然后蹲下来,一棵一棵地打开湿布,检查根系的状态。

连翘的根系很完整,主根没有断,侧根也带了大半。黄芩的根茎因为土壤松散,有一棵有一截细根断了——问题不大,但移栽之后需要更细心一些。

他把那棵断了根的黄芩单放在一旁,准备种在最容易成活的位置。

"东墙边那块地——哪一段土最好?"宋晓蹲在他旁边,伸出手,帮他扶着一棵连翘正要散开的土团。

江予的手指正在调整包裹的方向,宋晓的手伸过来的时候,他的指节正好撞上了宋晓的掌心——他的指尖擦过宋晓掌腹上那道微微粗糙的纹路,然后停住了。

"……这一段。"

他顿了一下,才把后面两个字说完。他抽回手,指了指东墙边靠南的那一段。

"那里日照最长,也最避风。"

宋晓收回了手,像是没有察觉到他刚才那一瞬间的停顿。

"那就种那里。"

两个人把那几棵苗搬到东墙边。江予在前面挖坑,宋晓在后面把苗放进坑里、扶正、培土、压实。配合得不算熟练——有时候宋晓放苗的角度和江予挖的坑不太对,要调整一下;有时候培土的时候土不够细,要用手捏碎了再填。但几棵种下来之后,两个人的节奏慢慢合上了。

种最后一棵黄芩的时候,宋晓蹲在坑旁边,一手扶着苗,一手往坑里填土。江予蹲在对面,也在往坑里填土。两个人的手在同一个坑里来回穿梭,有时候他的手指会碰到他的手指,有时候他的手腕会擦过他的手背。

频率不算高。但每一次碰到,都像是在安静的劳作中,有一个细微的声响在泥土之下响起,轻得只有埋土的人自己听得见。

种完之后,江予提了半桶水过来,沿着每一棵苗的根部慢慢地浇了一圈。水渗进土里的时候发出细微的嘶嘶声,土壤的颜色从浅变深,在阳光下泛着一层湿润的光。那些刚移栽过来的连翘和黄芩,在湿润的新土里稳稳地站着。

叶子在微风里轻轻晃动了一下——像是终于找到了新的立足之处。

石头全程站在旁边看着,没有说话。但他看得很仔细——从江予怎么挖坑、坑挖多深、坑底的土要不要松一松,到宋晓怎么放苗、怎么把根须在坑里铺展开来、先填哪一层的土、填完之后要不要轻轻提一下苗让根舒展——他全都看在眼里。

最后一棵种完之后,江予直起腰,把水桶放回水缸边。

石头走到那排新移栽的苗前面,蹲下来,伸手摸了摸其中一棵连翘的叶子。叶片在他的指腹下微微地颤了颤。他收回了手,又看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走开了。

过了一会儿,他拿了一捆干草过来,铺在那排新苗的根部——不多不少,刚好薄薄的一层,既不会压到根,又能保湿。

江予站在屋檐下,看着石头做这些,没有说话。

宋晓也看到了。他双手抱在胸前,靠在墙边,看着石头弯腰铺草的动作——不太熟练,但很用心,每一根草都铺得仔细。

"这孩子不错。"他说。

江予"嗯"了一声。

"学得快。"

"比你学得快。"宋晓偏过头来看了他一眼,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你小时候学东西笨得很——一个简单的字要写十几遍才记得住。"

江予没有看他,目光还停留在石头那边。

"那你教得好。"

"那当然。"宋晓的声音里带着笑,"要不是我,你现在连自己的名字都写不出来。"

他说完这句话,没有等江予回应,就转身走进了厨房。过了一会儿,他端了两碗水出来,一碗递给江予,一碗端在自己手里。

江予接过碗,手指碰到宋晓的指尖——碗沿上,两个人的手指短暂地交叠了一下。宋晓端着另一碗水已经在喝了,像是没有注意到。

江予也端起来喝了一口。

水的温度正好——不烫,也不凉,在喉咙里淌过去的时候留下了一股温和的暖意。

东墙边那排新移栽的苗在阳光下安然地站着。它们刚刚离开熟悉的土地,被移到了一个陌生的院子里——但水已经浇了,土已经压实了,根部铺着干草。剩下的,就是看它们能不能在新的土地上扎下根来。

午饭之后,石头没有去歇午觉。

他一个人走到东墙边,蹲在那排新移栽的苗旁边,用手轻轻地拨了一下其中一棵连翘的叶子——叶片在午后的阳光中有些发蔫,边缘微微卷曲。这是移栽后的正常反应——根系受损,吸不上水分,叶子就会暂时萎蔫。

石头看了一会儿,站起来,走到水缸边,舀了半瓢水,又走回来,沿着那棵发蔫的连翘的根部慢慢地浇了一圈。

然后他又蹲下来,看着那棵连翘,像是在等着它恢复过来。

江予站在屋檐下的阴凉处,看着石头蹲在太阳底下守着那棵苗的侧影——背脊弯着,脖子微微往前伸,目光专注得像是在看什么了不得的东西。

他没有走过去打扰。

宋晓从屋里走出来,顺着江予的目光也看到了石头。他在江予旁边站了一会儿,看了一会儿石头,然后低声说了一句:

"这孩子从小没有爹娘,跟着孙老头长大。没人教过他这些。"

江予沉默了一会儿。

"他现在在学。"

宋晓点了点头,没有再接话。他没有走开,就站在江予旁边,肩膀和他的肩膀隔着一拳的距离。那个距离不算近——如果两个人同时往中间偏一寸,就会碰到一起。

但谁也没有往中间偏。

下午,江予去后院把剩下那批晾着的连翘和黄芩翻了一遍。药材晒了一天多,干度已经够了——连翘的叶子一捏就碎,茎秆能折断,发脆。黄芩的根茎已经完全干缩,表皮起了细密的褶皱。

他把它们收进布袋里,扎紧口子,放在阴凉干燥的地方。

这些是第二批——数量比第一批多一些,因为昨天上山采的加上今天翻出来的存粮,凑了大概三斤多。等攒够了,再跑一趟龙泉镇。

他从后院走出来的时候,路过东墙边,看到石头还蹲在那排新苗旁边。但他不是蹲在地上看了——他正蹲在地上,用手指在苗的根部附近挖了几个浅浅的小坑,然后用小铲子往那些小坑里填了一些从墙角堆里筛出来的细沙。

江予停下来,看了一会儿。

石头没有注意到他。他正在非常专注地做一件事——把沙和土搅拌均匀,然后轻轻铺在苗根的周围,再用手压平。

"……你在做什么?"

石头被他的声音惊了一下,抬起头来,手上的动作顿住了。他的表情里有一瞬间的慌乱——像是偷学了手艺被人发现了。

"我……我看那土太硬了。"他低下头,说话的声音有些闷,但还算清楚,"你说掺沙会好一些,我想试试。"

他说完之后,收回了手,像是怕自己做错了什么。

江予蹲了下来。

他没有说话。他伸出手,用手指轻轻拨了一下石头刚铺好沙土的那块地——沙和土混合得不算均匀,有的地方沙多,有的地方土多。但对于一个第一次做这种事的人来说,已经做得很不错了。

"沙再多一点。"他说。

石头抬起头看他。

"连翘喜欢沙质壤土——沙和土大概一半一半。你这一块沙少了,土多了。"

他说完之后,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转身走了。

他走了几步之后,听到身后传来石头的声音——很短,很低,像是自言自语:

"一半一半……"

江予没有回头,但他走路的步子比刚才慢了半步。

傍晚的时候,江予坐在院子里的矮桌旁边,翻着他那本粗纸本子。

他把今天移栽的药材记录了下来——日期、品种、数量、位置、浇水量、土壤情况。字写得歪歪扭扭的,但他自己看得懂。

记录到最后一棵黄芩的时候,他停了一下,在那一行的末尾加了一个小小的符号——一片叶子的形状。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画这个符号。

就是觉得应该画。

他合上本子的时候,宋晓从偏屋走了出来。他换了一身干爽的衣服——还是那件灰色的旧衣,但拍掉了上面的泥和草屑。他的头发也重新扎了一下,比白天整齐了一些。

他走出来的时候,手里拎着那坛还没有喝完的酒。

他走到矮桌边,把酒坛放在桌上,又转身回屋拿了两个碗。

"喝一点。"

他说。不是问句。

江予看了看那坛酒,又看了看宋晓。

"明天还要上山。"

"喝一点不耽误上山。"宋晓已经坐在他对面了,拍开了酒坛上的封泥,往两只碗里各倒了一点。琥珀色的酒液在碗里晃动了一下,散发出一股不算浓烈但很醇厚的香气。

他把一只碗推到江予面前。

江予看了看那碗酒,端起来,喝了一口。

酒不算烈——入口的时候有一点暖意,顺着喉咙淌下去,在胃里化开。他端着碗,没有放下,碗沿贴着他的下唇,感受着那一点温热的触感。

宋晓也喝了一口。他放下碗之后,没有马上端起来喝第二口。他用手指慢慢地摩挲着碗沿,目光落在院子中间那片空地上——那里有一半的地方已经翻好了,另一半还维持着原状,等待着明天继续。

"今天那几棵苗——应该能活。"他说。

"不一定。"江予说,"移栽的头三天最关键。根没扎稳之前,稍微晒狠了就萎了。"

宋晓没有反驳。他端着酒碗,沉默了一会儿。

"那你得好好看着。"

"嗯。"

"别让它们死了。"

"嗯。"

宋晓没有再说了。他端起酒碗,把剩下的大半口喝了。

月亮升起来了。今晚的月亮比昨晚圆一些,挂在院墙豁口旁边的树梢上方,把整个院子照得亮堂堂的。东墙边那排新移栽的苗在月光下投下一排纤细的影子,像是站成了一排呼吸着的士兵。

江予坐在桌前,又喝了一口酒。

他没注意到宋晓是什么时候靠过来的。

等他放下碗的时候,发现宋晓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从对面坐到了他旁边——同一张长凳上,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只剩下不到一个拳头的宽度。

宋晓没有看他。他正偏着头,看着院子里那排新苗。他的侧脸在月光中被勾勒出一条清晰的轮廓线——眉骨、鼻梁、下颌线,在银白色的光线下分明而柔和。

"你有没有想过——"他忽然开口,声音不高不低,像是怕惊扰了夜里的安静,"如果有一天,我们把野禾庄做起来了——以后会是什么样?"

江予没有回答。

他也在看那排苗。

"不知道。"他说。

"我倒是想过。"宋晓说,语气里带着一点酒意——不多,但让他的声音比平时低沉了一些,"等我们把药材种好了,路子走通了——你留在野禾庄种你的药材,我跑外面。出货的时候我到龙泉镇来拉,送到宜昌府去卖。"

他停了停。

"你在庄子里等我。每过一阵子,我就来一趟。"

“不麻烦吗?”

“不麻烦,做想做的事,和见想见的人,不麻烦。”

江予的手指在碗沿上停住了。

宋晓的那句话说得太随意了——随意到像是在说一件将来必然会发生的事情。但正是因为太随意了,那几个字才像一根细细的针,从某个意想不到的角度穿了进来。

这句话里没有试探的意思。没有多余的意味。

它只是一句关于未来的安排。

但江予听出了一种别的东西——一种藏在"来一趟"后面的、没有被说出来的东西。

他没有接话。

他端起酒碗,喝了一口。

他放下碗的时候,宋晓的肩膀靠了过来——不是整个人的重量,只是靠了一瞬间。他的肩头碰到了江予的肩头,隔着两层布料的触感,温热的。

像是坐在一条长凳上,人往同一个方向偏的时候,难免会碰到。

宋晓没有让开。

他保持着那个姿势——肩头轻轻地靠着江予的肩头——继续喝着碗里的酒,目光落在院子里的地面上,像是在看什么很远的东西。

江予也没有让开。

他端着碗,一动不动地坐在那里。

他感觉到那一点温度从肩膀接触的位置渗透过来,透过布料,透过皮肤,在体内缓缓地扩散开来——像是那碗酒终于起了作用,把他的四肢都泡在了一种微微发麻的暖意里。

月亮又升高了一些。院墙豁口外面那片地的苗影被拉得更长了。远处传来一两声狗吠,在安静的夜里显得格外空旷,然后又沉寂下去了。

石头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回屋了。孙老头的屋里也黑了灯。老王那间屋的窗户里透出一丝微弱的光——他已经躺下了。

院子里只剩下他们两个。

和桌上那碗还剩一半的酒。

"喝完这碗就睡。"宋晓说。

他没有动。

江予也没有动。

"嗯。"

过了一会儿,宋晓先动了。他坐直了身体——肩膀离开了江予的肩头。那一瞬间,夜风从离开的位置灌了进来,带走了一片残留的温热。

他端起桌上的碗,把最后一口酒喝完,然后站起来。

"我去睡了。"

"嗯。"

宋晓走了两步,又停下来,没有回头。他背对着江予,说了一句:

"明天我去看看河边那片地——能不能种东西。"

江予坐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江予的脚边。

"好。"

宋晓没有再说别的,走进了偏屋。门轴发出一声干涩的吱呀声,然后被关上了。

院子里只剩下江予一个人。

他端起桌上的碗,把最后一口酒喝完。酒液顺着喉咙淌下去,留下一道温热的痕迹。他放下碗,站起来,走到东墙边那排新移栽的苗前面,蹲下来。

月光下,那些刚刚离开山坡、被种到陌生土壤里的连翘和黄芩,正在安静地适应着新的土地。有几片叶子还微微卷着——但不像中午那么蔫了。在夜露的滋润下,它们正在一点一点地恢复过来。

江予伸出手,用指腹轻轻地碰了一下其中一棵连翘的叶片。

凉的。带着露水的凉意。

他在那排苗前面蹲了很久,才站起来,回了屋。

第二天早上,江予是被屋外的一种声音吵醒的。

不是鸟叫,不是风声——是一种有节奏的、沉闷的声响。

他披上衣服推开门,看到宋晓已经在院子里了。他今天换了一身更破旧的衣服——裤腿卷到膝盖以上,赤着脚站在院子中间那片还没翻完的空地上,手里握着那把新买的铁锹,正在翻土。

晨光从他身后照过来。他的背脊在阳光下微微弯着,铁锹切入土中的时候,肩胛骨在布料下隆起又平复,带着一种沉稳的力度节奏。他翻得很认真——每一锹都翻得深,把板结的土块撬起来,敲碎,翻面,让底下的土晒到太阳。

他的脚踝上沾着一些泥点子,小腿肚上也有。赤脚踩在刚翻过的泥土上,脚趾微微陷进去,留下一个个清晰的印子。

他听到江予推门的声响,没有抬头,手里的铁锹没有停。

"河边那片地我去看了。"他说,语气里带着一大早干了一会儿活之后特有的、微喘的平稳,"土质比院子里的好。要是把那片地也翻出来——能种不少东西。"

江予站在屋檐下,看着他。

宋晓把铁锹踩进土里,用力一撬,又翻起了一大块土。

"但河滩地怕涝。要是夏天雨水多——水涨上来就全淹了。得筑一道小堤。"

他说完这句话之后,终于直起腰来,用手背擦了一下额头上的汗。他转过头来看着江予——晨光从侧面照在他的脸上,把他额前被汗打湿的碎发和下巴上沾着的一小片泥点都照得清清楚楚。

"你发什么呆?"

江予没有回答。他走下屋檐,走到水缸边,舀了一瓢水,先喝了一口,然后把剩下的半瓢泼在脸上。水珠顺着他的下巴滴下来,滴在衣襟上。

他放下瓢,走到墙角,拿起另一把铁锹。

"哪一段河滩?"

"东边那一段。"宋晓说,用铁锹指了指方向,"过了院墙豁口,往下走一里地,有一片半干涸的河滩地。草长得不错,土质也松——就是地势低了一些。"

"去看看。"

"先把院子翻完。"

两个人没有再说话。两把铁锹一左一右地翻着院子中间的那片空地,在安静的清晨里发出两声交替的、有规律的声响。

石头从屋里走出来的时候,看到院子里两个人已经在干活了。他没有说话,到厨房盛了一碗粥,蹲在屋檐下喝完了,然后站起来,走到东墙边那排新苗旁边,蹲下来,开始检查每一棵苗的状态。

他的手指拨开连翘的叶子,看了看叶背的颜色和湿度,又用手指探了探根部土壤的干湿程度。

太阳升起来,照在院子里三个人的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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