暖融融的饭厅灯光熄灭了,杯盘碗碟的碰撞声沉入寂静。
偌大的江府宅院,人影稀疏,只有檐角未干的雨水,偶尔滴落在青石板上,发出单调而空旷的“嗒、嗒”声,更显深宅幽寂。
江婉柔被彩月引着,穿过一道道回廊。最终,停在一扇朝南的、厚重的雕花木门前。
“小姐,”彩月的声音带着一种刻意的、近乎卑微的讨好,她微微躬身,小心地觑着江婉柔的脸色,“这是……您小时候住过的屋子。”
她特意加重了“小时候”三个字,“都按太夫人和家主的吩咐,里里外外重新拾掇过了,太夫人还说,您要是瞧着哪样摆设不顺眼,明儿一早立马给您换新的。”她一边说,一边轻轻推开了门。
门轴发出轻微的呻吟,一股混合着淡淡樟脑丸气味和刚擦洗过的水汽扑面而来。
房间宽敞,陈设是旧式的讲究,看得出竭力想恢复原貌。
“挺好的,”江婉柔脸上漾开一抹温婉得体的浅笑,迈步走进去。
指尖轻轻拂过冰凉光滑的漆木桌面,目光掠过那些对她而言全然陌生的“旧物”,声音里恰到好处地掺入一丝朦胧的怅惘,“就是……好多东西都记不清了。那时候……太小了。”
彩月嘴唇动了动,似乎想接着问些什么,最终只是咽了回去,换上恭敬的叮嘱:“小姐,夜里寒气重,您盖好被子,千万别着凉。”说完,便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轻轻带上了门。
“咔哒”一声轻响,门锁落下。
房间里瞬间只剩下她自己。
脸上那层精心维持的温婉面具,如同被骤然抽去了筋骨,无声无息地垮塌下来。
她背脊紧贴着冰凉坚硬的门板,身体仿佛被抽干了所有力气,缓缓滑坐到冰冷的地板上。
窗外,淅淅沥沥的雨声不知何时又大了些,敲打着窗棂,更衬得室内一片死寂,静得能听见自己擂鼓般的心跳。
“喵呜……”
一声极其微弱、带着试探和怯意的猫叫,刺破了这片令人窒息的寂静。
江婉柔猛地一颤,循声望去。
窗下的阴影角落里,不知何时溜进来一只浑身雪白的半大小猫。它怯生生地蜷在那里,琉璃般清澈的眼睛在昏暗中警惕地闪烁着幽光,正一瞬不瞬地打量着她。
心口某个地方,毫无预兆地塌陷下去一块。
她几乎是下意识地伸出手,声音放得极轻极柔,“咪咪……过来?饿不饿呀?”
那小东西犹豫了一下,或许是嗅到了她身上没有威胁的气息,竟真的迈着细碎的步子,小心翼翼地蹭了过来。
江婉柔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把它拢进臂弯。
一团温热的、毛茸茸的小东西蜷缩在怀里,带着生命的暖意。一种奇异的、带着酸楚的慰藉,瞬间从指尖蔓延到冰冷的四肢百骸。
她抱着猫,走到那扇只关了半扇的雕花木窗边,席地坐下。
“叫你什么好呢……”她纤细的手指无意识地、一遍遍梳理着小猫柔软如云的皮毛,眼睛却失焦地望着窗外。
雨水顺着屋檐淌下,织成迷蒙的雨帘,将远处零星的灯火切割得支离破碎,如同她此刻茫然的心绪。
“白白的……又是在这陌生的地方遇见你……”她低下头,鼻尖轻轻蹭了蹭小猫冰凉的鼻头,“叫你‘雪豆’,好不好?嗯,雪豆……”
她顿了顿,不知是说给臂弯里的小生命听,还是说给这空旷房间里的自己听:“雪豆……你喜欢这个名字吗?你知道吗……坐在这‘自己家’的窗户边上……”
她的声音哽了一下,带着一种巨大的空洞感,“……我……心里空得发慌……”
指尖传来的温暖和小猫安稳的呼噜声,成了这冰冷华丽“家”中,唯一能抓住的、真实的暖源。
她把脸深深埋进雪豆温热蓬松的颈窝里,鼻息间是幼猫特有的奶香。
闷闷的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颤抖,终于泄露了深藏的恐惧:“……没有人认识真正的江婉柔……也没有人知道……我有多害怕……”
与此同时,在安排给三位“贵客”的客房区域。
门窗紧闭,厚重的窗帘将外界彻底隔绝。
一盏孤灯下,顾震、林晚晚、萧杭宇围坐在一起,空气凝重。
“都安顿好了?”顾震的声音压得极低,像贴着地面滑行。
“嗯。”林晚晚和萧杭宇同时点头。
萧杭宇忍不住打了个大大的哈欠,眼角挤出点泪花:“我说老顾,至于吗?搞得跟地下党接头似的。我看江家上下挺热乎的,大鱼大肉的伺候着……”
顾震一个冰冷的眼刀甩过去,“你当江家的家业是白捡的?饭桌上老太太和江镇岳那几句‘家常’,你真当是随口问问?那是查底!”
林晚晚的心猛地一沉:“你是说……”
“查我们三个是顺带,”顾震的声音带着洞穿一切的清醒,“最主要的目标,绝对是江婉柔!江家这种门第,一个凭空出现的‘女儿’,仅凭一个胎记?他们怎么可能全信!派人去查她所谓的‘养父母’那边,是板上钉钉的事!”
“那怎么办?!”萧杭宇瞬间睡意全无,差点从椅子上跳起来,“婉柔那‘养父母’可都是咱们编出来的!一查不就全露馅了?!”
林晚晚看向顾震,眉头紧锁:“顾震,你是不是……早就防着这手了?”
“嗯。”顾震微微颔首,“从决定让她去认亲那天起,我就做了准备。”
“她‘养父母’的身份并非虚构,是借用了两个已经无法开口的‘身份’。江家就算去查,也只能查到想要他们知道的东西,除非他们下定决心深挖……”
他顿了顿,眼神深邃,“不过,有那个胎记做铁证,他们更多的是图个心安,我们编的故事,虽然有点冒险,但想来也足够了。”
“卧槽!老顾!你真是我亲哥!”萧杭宇长长舒了口气,激动得想拍桌子又硬生生忍住,“有这后手你不早说!害我白担心一场!”
“事关生死,容不得半点差错!”顾震的语气斩钉截铁,目光扫过两人,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从现在起,我们几个人的口风必须严丝合缝!尤其是在江家人面前,一个字都不能错!萧杭宇,管好你的嘴!”
“明白明白!绝对把嘴缝上!”萧杭宇赶紧举手保证,随即又压低声音,带着点兴奋,“对了,江柏云那小子约我明晚摸牌,就在西厢房那个小客厅……你们去不去?”
顾震疲惫地揉了揉眉心:“能不去吗?这也是‘应酬’的一部分,融入进去,对我们只有好处。”
接下来的日子,表面风平浪静,如同春日里波澜不惊的湖面。
江老太看江婉柔的眼神,慈爱得几乎能滴出蜜来,拉着她的手絮絮叨叨说着她“小时候”的趣事——那些故事,江婉柔只能微笑着,努力扮演一个“记忆模糊”的孙女儿。
江镇岳偶尔投来的目光,也带上了不易察觉的柔和。
或许是因为那只形影不离的雪豆猫——江婉柔走到哪儿都抱着它,——无意间流露出的那份对小生命的怜惜和依赖,像一层脆弱又动人的保护色,无声地消解着某些疑虑,更惹人怜爱。
对于江家而言,身份证明这类事,果然只是举手之劳。
才过了不到三天,几份簇新的、盖着鲜红印章的身份证明就被管家福海恭恭敬敬地送到了顾震三人手中。
拿着这几张薄薄的、却重若千钧的“护身符”,四人再次秘密聚在萧杭宇的客房里。门窗紧闭,窗帘拉严。
“我的亲娘!终于熬出头了!”萧杭宇捏着那张证明,手指激动得微微发抖,恨不得凑上去亲两口。
“有了这玩意儿,咱们算是在这鬼地方……呃,这地方,站住脚了吧?不用再东躲西藏当黑户了!”
林晚晚也长长吁出一口气,“心里……总算踏实点了。”
江婉柔安静地坐在窗边的圈椅里,膝头上,雪豆蜷成一团雪白的毛球,睡得正香,小肚子随着呼吸微微起伏。
她纤细的手指无意识地抚摸着它柔软的背毛,目光却穿透了明亮的玻璃,投向庭院,眼神复杂得像一潭深水,映着春日晴空,却不见底。
顾震将属于自己的那份证明仔细收好,“根基是有了,但事情远没有结束。”他的声音低沉而清晰,“那个吊坠,是我们找到归途的唯一办法。必须把它找回来。”
“对!”萧杭宇一拍大腿,瞬间从身份证明的喜悦中抽离,“差点把这金疙瘩忘了!”
林晚晚看向顾震,眼神带着询问:“你的意思是……我们得回那个集市?去找当初那家当铺?”
“嗯。”顾震点了点头,眼神闪烁着不容动摇的决心,“无论挡在前面的是龙潭还是虎穴,谁也不能阻挡我们回家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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