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身份蜕变

暖融融的水晶吊灯光线,流淌在浆洗得雪白挺括的桌布上。

刚出锅的菜肴蒸腾起浓郁的热气,裹挟着若有似无的香气,让人坐不安稳。

“……咕噜噜——!”

萧杭宇的肚子又是一阵悠长而响亮的哀鸣。

他眼珠子死死黏在那盘油光锃亮、颤巍巍的狮子头,喉结艰难地滚动着,声音带着濒死般的虚弱:

“亲娘啊……再不开饭,这桌腿……怕是要保不住了……真的!菜都上得差不多了!我就……就夹一颗狮子头!垫垫底!就一颗!”他伸出的手指,几乎要碰到那诱人的肉丸。

“坐好!”

萧杭宇脖子一缩,像被踩了尾巴的猫,瞬间收回爪子,只能痛苦地、一遍遍吞咽着泛滥的口水,眼神哀怨得能滴出水来。

“家主到。”门口侍立的女佣声音清脆,利落地撩开了厚重的门帘。

人影接连步入暖光笼罩的厅堂。

江镇岳走在最前,步伐沉稳如山,他身侧的江老太拄着那根沉重的紫檀龙头拐,脚步虽缓,却自有一股历经岁月沉淀的威仪。

江柏云双手插在裤兜里,跟在两人身后,海蓝色夹克衬得他身姿挺拔,脸上又挂回了那副漫不经心的表情。

他的右边,是焕然一新的江婉柔。

湿发被仔细挽起,露出光洁的额头和修长的脖颈。一袭素缎旗袍,剪裁流畅,只在袖口处用银线绣着几朵极淡雅的莲花,再无多余装饰。

与先前在破屋时的狼狈判若两人,此刻的她,眉目沉静,步履从容,周身流淌着一种近乎天生的、浸润在锦绣堆里的清贵之气。

“哎哟我的姑奶奶!您可算来了!”萧杭宇憋炸了,眼睛蹭地亮起来,“再不来,您就只能给我收尸了!我现在饿得能吞下一头牛!”

“咳咳咳!咳咳——!”顾震像是被滚烫的茶水狠狠呛住,剧烈地咳嗽起来。

“老顾?你……你没事吧?”萧杭宇一脸懵懂地转头看他,满眼关切,“噎着了?”顾震气得肺都快炸了,想骂人又被咳嗽堵住,只能狠狠剜了他一眼。

江镇岳在主位落座,手指端起面前的白瓷盖碗,杯盖轻磕杯沿,发出清脆的响声。

他目光沉稳地扫过众人,声音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

“在座诸位,都是帮助婉儿得以回家重聚的亲邻挚友。婉儿今日能平安归家,诸位功不可没。今夜虽不宜大肆铺张,却也解了我江家一桩积年心病。”

他举起茶盏,目光如炬,“江某以茶代酒,敬诸位一杯。”

“江总言重了!”顾震立刻起身,林晚晚也随之站起。

顾震的声音沉稳有力,“婉儿能平安归来,是冥冥之中的缘分到了,我们……都替她高兴!”桌底下,他的脚尖精准地踢在萧杭宇的小腿上。

“嗷!”萧杭宇这才如梦初醒般跳起来,“对对对!高兴!必须高兴!那……那我能先喝口汤暖暖胃吗?”眼睛依旧死死盯在那碗热气腾腾的羹汤上。

江老太太被逗得笑出了声,连连摆手:“坐坐坐,快都坐下!你们是婉儿的朋友,那就是我们江家的贵客,是半个家里人!可别拘束着。屋子都给你们拾掇好了,可不兴吃顿饭就走的!在我这儿,就当自己家,踏踏实实住下,多玩些日子!”

“谢江奶奶!”几人齐声道谢,重新落座。

恰在此时,厨师端着最后几盘热气腾腾的佳肴上桌,浓郁的香气如同实质般扑鼻而来,勾魂夺魄。

萧杭宇的口水彻底决堤,眼珠子几乎要粘在那条浇着琥珀色酱汁、炸得酥脆金黄的松鼠桂鱼上。

他偷偷扯了扯顾震的袖子,声音带着哭腔:“哥……亲哥……真不行了……一口……就一口鱼尾巴……”

顾震看着他惨兮兮的模样,终于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吃。”

这声“吃”如同特赦令。紧绷的空气瞬间松弛下来,细微的碗筷碰撞声、咀嚼声、低语声交织在一起。

江老太太拿起筷子,目光在满桌珍馐上逡巡片刻,最终很自然地落在林晚晚身上,脸上的笑容慈祥而温和:

“晚晚丫头,拾掇干净了看着就水灵。今年多大啦?出来这么久,家里情况怎么样?”声音轻柔,仿佛只是长辈的寻常关切。

饭桌上,几道目光也若有若无地飘了过来。

林晚晚放下手中小小的白瓷调羹,坐直了身体,“江奶奶,我今年23了。我妈……走得早,家里现在是我爸和我小弟。”

她顿了顿,补充道,“家里现在都挺好的。”

老太太听着,轻轻“哦”了一声,眼神里的审视似乎柔和了些许:“那出来了,更要记得常给家里捎个信,报个平安,省得家里人挂念。”

江镇岳接口道:“今晚安心住下,旁的事不必着急。婉儿已同我说过你们身份的事,我会安排妥当。”

“劳烦江总费心,多谢江奶奶。”顾震和林晚晚再次道谢。

江老太满意地点头,脸上的笑意舒展了几分。

林晚晚敏锐地捕捉到了——那看似家常的问话背后,带着一股子试探。但奇怪的是,在听到“父亲和弟弟”后,那无形的压力似乎悄然散去了一些。

江婉柔安静地吃着,偶尔体贴地为江老太布菜,言谈间流露出的亲昵与熟稔,仿佛她从未离开过这深宅大院,一直就是这锦绣丛中娇养长大的明珠。

林晚晚看着她娴熟的动作,温柔的笑靥,一时有些恍惚。

顾震则频频举杯,主动与江镇岳攀谈。

他言语克制,但寥寥数语间,对江家产业现状的分析、对区域供应链的见解、乃至对外部政策风向的判断,都精准而老辣,显示出远超年龄的格局与眼光。

江镇岳起初只是客套应对,渐渐地,眼神变得专注,两人竟就着杯中清茶,从江家商号的经营,一路谈到更宏阔的市场布局与潜在风险。

另一边,江柏云和萧杭宇早已笑作一团,不知聊到什么趣事,两人举着玻璃杯里的橘子汽水碰得叮当响。

江柏云一副“总算遇到个能玩到一起”的兴奋模样,听说萧杭宇还会打麻将,眼睛都亮了:“说定了!这次你可别想跑!回头叫上老顾,咱们开一桌!谁输谁请客!”

萧杭宇笑得见牙不见眼:“没问题!不过我牌技一般,全靠老天爷赏饭!”

林晚晚坐在喧闹之中,却像隔着一层无形的玻璃。那巨大的不真实感,让她无法像萧杭宇那样彻底放松下来。

忽然,一只微凉的手轻轻覆上她的手背。

“晚晚。”

林晚晚微微一颤,转过头。江婉柔正看着她,眼神温柔得能滴出水来,深处却又藏着某种难以言喻的复杂光芒。

“谢谢你。”她的声音带着一丝哽咽,“如果没有你……我今天……不会坐在这里。我是真心希望以后,我们还是最好的姐妹,像以前一样。”

林晚晚怔住了,旋即,一个柔和的笑容在她唇边绽开,她反手轻轻握住江婉柔微凉的手指,声音温缓而清晰:“当然,我们一直是。”

桌面上紧绷的空气似乎瞬间被这双手的交握融化。

江老太太看着她们紧握的手,皱纹里都漾开了笑意:“这就对喽!姊妹情深,最是难得!”

她夹起一筷子软糯的蹄筋,放进江婉柔碗里:“婉儿,多吃点这个,补身子!”

江镇岳紧绷的肩线也似乎松弛下来:“都安心住下,万事有我。你们的身份证明,明天我就让人着手办。”

“有劳江总。”顾震再次端起了茶杯。

江老太太拄着拐杖,慢慢站起身,声音透着一丝倦意:“哎呀,我这把老骨头在这儿坐着,你们年轻人说话都不自在。你们接着乐呵,我呀,先去歇着了。”

她笑容慈和,目光扫过众人,“记住了,这儿就是你们家!缺什么短什么,只管跟奶奶开口!”

“妈,我扶您。”江镇岳立刻起身。

“江奶奶您慢走。”

“江奶奶早点休息。”众人纷纷起身相送。

江镇岳搀扶着母亲,慢慢走出暖意融融、饭菜飘香的饭厅。厚重的门帘落下,隔绝了里面的灯火辉煌、笑语喧哗。

回廊幽深,壁灯的光晕在潮湿的石板地上投下模糊的光圈。

“之前一直戴着帽子没细看……你觉得那林丫头……像不像?”江老太的声音压得很低,在寂静的回廊里却异常清晰。

“像。”江镇岳的声音有些沉,“尤其……是笑起来那一眼的神气,有几分晚秋年轻时的影子。”

“我也觉得像。”江老太拢紧了身上的披肩,夜风吹得她银发微动,“不过她才23岁,家里还有父亲和弟弟……应该不是。”

她顿了顿,似乎仍不放心,微微侧头唤道:“彩月。”

“在,太夫人。”一个穿着素净布衣的中年女佣无声地靠近两步,垂手应道。

“今日是你服侍林小姐沐浴更衣的?”江老太的声音放得更轻,“可曾留意……她身上……有无什么特别的印记?胎记……或是疤痕?”

“回太夫人,”彩月的声音平板无波,“我仔细留意过,林小姐身上……并无任何胎记或显眼疤痕。”

“哦……”老太太长长吁出一口气,像是卸下了什么重担,“看来啊……真是老天爷造化,只是模样上随了那么几分……”

她话锋一转,又朝江镇岳问道:“婉儿肩上的印记……你确信无疑?”

“我亲手验看,绝不会错!”江镇岳的语气斩钉截铁。

“那就好,那就好……”江老太喃喃着,脸上露出宽慰的笑容,“看来咱们的婉儿,是真回来了。不过,”

她话锋又一转,带着老谋深算的谨慎,“稳妥起见,婉儿养父母那边……你再派人去细查一番,务必弄清楚。”

“母亲放心,”江镇岳颔首,“人已派出,相信这几日便有确切消息。”

“嗯,你办事,我放心。”江老太满意地点点头,“若一切无碍,婉儿入族谱的事,就尽早提上日程吧。我是真喜欢这丫头,那些个虚礼俗套,我这老婆子都不在意了。你是家主,发句话,料想也没人敢嚼舌根。”

“是。”江镇岳应着,顺手将母亲肩上的披肩又拢紧了些,“这夜里的寒气,倒是一年比一年重了,也不知是怎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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