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各奔东西

天色昏沉,像一块吸饱了水的灰布。

林晚晚提着那个半旧的帆布包,孤零零地站在紧闭的朱漆大门外。指尖冻得通红,她却固执地没有缩进袖口。

身后急促的脚步声踏碎了寂静。她没回头,便听见那熟悉的声音带着喘息响起:

“晚晚——等等!”

萧杭宇裹着件没扣好的毛呢外套跑了出来,一手攥着个鼓囊囊的袋子,另一只手举着个油纸包,还冒着丝丝缕缕的热气。

“给,快拿着!”他把油纸包不由分说地塞进林晚晚冰凉的手里,葱油混着面食的焦香瞬间钻入鼻腔,“还是热的,垫垫肚子。”

“还有这个,”他把袋子递过去,眼神却有些闪烁,不敢直视她的眼睛,“是……柏云让我给你的。他……他出不来。里头……也有我一份儿,不多,你别嫌……”

他声音低了下去,带着愧疚。

林晚晚接过袋子,里面是堆熊猫币,份量着实不轻。“谢谢,也替我谢谢他。这个,我现在确实需要,就不矫情了。”

“嗨,咱俩谁跟谁!”萧杭宇试图用惯常的轻松语气,却掩饰不住那份沉重,他低头用脚尖碾着地上的青砖,

“老太太和婉柔这会儿都在气头上,硬顶没用。等两天,等她们消消气,我和柏云再想法子劝劝,总得让你回来。就是老顾这王八蛋……”

他烦躁地抓了把头发,“到底死哪去了?连个电话都没留,人影都没!”

林晚晚唇角牵起一个极淡的弧度,没说话。

“这事儿肯定不对!”萧杭宇眉头拧成了疙瘩,压低了声音,脸上是少有的严肃,

“你什么性子我还不清楚?那事儿,那信……根本就不是你能干出来的!那字迹……肯定是有人搞鬼!背后使绊子!”

林晚晚静静地听着,目光越过萧杭宇的肩膀,投向巷子深处那一片混沌的暮色。

“我不回来了。”她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打破了萧杭宇所有的希冀。

萧杭宇猛地抬头,愕然地看着她。

“在这里,”她轻轻将帆布包的背带挎上肩头,动作带着一种决绝的平静,“总觉得亏欠了什么。其实……早就该走了。只是一直不知道能去哪儿。”

她的声音里透出一种尘埃落定后的释然,又夹杂着更深的迷茫。

萧杭宇张了张嘴,半晌,只挤出一句干涩的话:“那……你要去哪?”

“蓉城。”

两个字,轻飘飘的,却砸在萧杭宇心头。

“那个吊坠,”她目光似乎穿透了暮色,望向某个遥远而未知的点,“是我们来这里的原因,我得找到它。”她停顿了一下,更像是在对自己说,“也许……它能告诉我,我们为什么会在这里,又该怎么……离开。”

巷子里的风陡然紧了,卷起地上的枯叶,也撩动她额前散落的几缕发丝,拂过她苍白却平静的脸颊。

萧杭宇看着她,心头涌上一股巨大的慌乱,却不知该抓住什么:“快把饼吃了吧,凉了就硬了。这是厨房江婶偷偷塞给我的……其实……好些人都舍不得你走。”

他又手忙脚乱地从外套内袋里掏出一大包油纸裹着的肉干,硬塞进她帆布包的侧袋,“这个路上啃……要不是老太太发了话……”

林晚晚轻轻按住了他还要掏东西的手,制止了他的话头。

“行了,”她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这样也好。我本来……早就该走了。”

她顿了顿,目光最后落在萧杭宇写满担忧和不解的脸上,“你也快回去吧。待久了……婉柔又要不高兴了。”

说完,她转过身,没有再回头。

萧杭宇僵立在门槛边,手深深插在外套口袋里,望着空荡荡的巷口。风卷着尘土扑在脸上,吹得他眼眶发涩,像揉进了沙子。

他狠狠啐了一口,声音带着压抑的愤怒和挫败:“他妈的……老子非把背后使阴招的王八蛋揪出来不可!给老子等着!”

江氏纺织厂南厂区。

巨大的厂房里,织布机连绵成片,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梭子飞驰,经纬交织,金属与纱线的摩擦声汇聚成一场永不停歇、却毫无章法的工业交响。

工人们在这喧嚣中早已麻木,像流水线上的零件,没人想到这座沉闷的老厂,会因一个人的到来而掀起巨浪。

顾震来了。

码头那场雷霆手段,拔除了韩自明这根毒刺,更让他在江镇岳心中分量陡增,直升为总经理助理。但这远非终点。权力中心近在咫尺,却又隔着无形的壁垒。

顾震清楚,他需要一场更耀眼、更无可辩驳的功绩。于是,他主动请缨,一头扎进了江氏产业的根基——这庞大的纺织工厂。

他没有前呼后拥,只带着一个硬壳笔记本,一支钢笔,一个掉了漆的搪瓷水杯。

第一天,他没有召开任何会议,没有一句寒暄。他换上厂里发的工作服,直接扎进了车间。

从织前准备的络筒、整经,到上浆、穿综,再到织造、检验、打包入库,他像个最普通的学徒工,跟着每一个流程走。

手里的笔在笔记本上飞快移动,记录着每一道工序的耗时、衔接的卡顿、设备的空转。

第二天,他把自己关进一间狭小的办公室。面前堆着小山般的仓库总账、月度财务流水、积压的设备维修单。灯光亮了一整夜。

第三天,午饭时分,食堂门口那块布满油污的黑板前围满了人。上面新贴了两张墨迹未干的告示:《生产流程优化建议》与《三班倒考勤制度细则》。

核心只有两点:打破延续几十年的“大锅饭”班组计件制,将每个工序独立核算工时;将原本熬人的“两班倒、日干十小时”改为“三班倒、八小时工作制”。

同时附上的,还有一份措辞冷硬的《设备小循环维护规程》,要求每台织机三天一小检,数据实时记录备案。

习惯了磨洋工、混日子的老油条们瞬间炸了锅。怨气在车间里弥漫,几乎要掀翻屋顶。

人力部长擦着汗找到顾震,话里话外透着为难和压力。

顾震坐在临时搬来的旧办公桌后,头也没抬,只冷冷地撂下一句:“把闹得最凶、煽动性最强的那几个,名单列出来,直接开除。江总说过,江氏,不养闲人!”

开除令如同冷水泼进滚油。短暂的死寂后,是更深的不满,但也夹杂了一丝被震慑的恐惧。

然而,当新制度和新规程被强制执行后,效果如同破土的春笋,迅猛得让人猝不及防。

原本积压如山的订单,交货时间被硬生生提前了近三分之一!机器的空转率骤降,故障停机时间大幅缩短。

整个南厂区的产能,像被注入了强心针,竟奇迹般地翻了一番!客户的赞誉和追加的订单,如同雪片般飞来。

厂长握着最新出炉的产能报告和客户反馈,手指都在微微颤抖。他拨通了江镇岳办公室的电话,声音激动得有些变调地汇报着这不可思议的成果。

电话那头,江镇岳沉默了许久,久到厂长几乎以为线路出了问题,才听到一声极其平淡的:“知道了。”

“去,把福海叫来。”江镇岳放下电话,对秘书吩咐道,声音里听不出喜怒。

几天后,一纸加盖着江氏集团鲜红印章的调令,摆在了顾震的办公桌上。职务:江氏集团副总经理。

江氏集团总部大厦,十二楼。电梯门“叮”地一声,平稳滑开。

门外走廊上,几个身着笔挺西装、精英派头十足的男女正在低声交谈。当看清电梯里走出来的人时,交谈声戛然而止。

短暂的错愕后,几人迅速调整表情,脸上堆起恰到好处的恭敬笑容,纷纷上前一步:

“顾总好!”

“顾总早!”

顾震一身剪裁精良的深灰色西装,衬得身形挺拔。他神色自若,目光平静地扫过眼前几张或熟悉或陌生的面孔,微微颔首,不疾不徐地朝着走廊尽头那间属于副总经理的办公室走去。

“他就是顾震?看着也太年轻了吧?”

“纺织厂那边传疯了,说他在那儿待了几个月,硬是把产量翻了个跟头!真的假的?”

“谁知道呢,现在谣言传得可邪乎了……”

“嘘!小声点!你们还不知道吧?他可是江氏集团高层里,唯一一个不姓‘江’的!这分量……”

刻意压低的议论声如同细小的蚊蚋,在光洁的大理石地面和冰冷的玻璃幕墙间嗡嗡回响。

顾震脚步未停,只在经过那几个窃窃私语的身影时,眼角的余光似有若无地掠过他们。

那目光平静无波,却不怒自威,让那几人瞬间噤声,不自在地移开了视线。

推开厚重的办公室木门,再轻轻合上。

世界瞬间安静下来。

宽大的办公桌,真皮座椅,落地窗外是繁华都市的车水马龙。

他将手中的文件夹随意地搁在光洁的桌面上,径直走到桌前,拿起那部线条简洁的黑色座机听筒,手指在按键上按下了一串早已刻在心底的号码。

短暂的等待音后,电话被接起。听筒里传来一个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带着点刚睡醒般懒洋洋的调子:

“喂?哪位啊?”

“是我。”

“我靠!老顾?!”那边的声音瞬间拔高,睡意全无,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喜和一股脑的抱怨,“你丫的终于舍得打电话回来了?!你都不知道你不在这些天,家里都翻天了!你到底跑哪个犄角旮旯去了?!”

“怎么回事?”顾震的声音沉静。

电话那头,萧杭宇语速飞快,将林晚晚如何被诬陷、如何被搜出“证据”、如何被江老太怒斥驱赶的经过,原原本本地倒了出来。

……

“她现在在哪?”顾震打断了他义愤填膺的描述,声音陡然绷紧,像拉满的弓弦。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萧杭宇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懊恼和无奈:“人……已经到蓉城了。之前给我来过一次电话报平安,但她……经常换地方住,现在……我也联系不上她了。”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带着前所未有的认真,“老顾,我说真的,这事儿绝对不是□□的!我拿脑袋担保!她那性子,打死也干不出这种事!就是那字迹……”

“我当然知道不是她干的!”顾震的声音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怒火和斩钉截铁的肯定,瞬间打断了萧杭宇的话。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但声音里的急切却无法掩饰:“我马上回来。”

挂断电话,听筒里只剩下忙音。

顾震转过身,巨大的落地玻璃窗外,是鳞次栉比的摩天大楼,“江氏集团”几个鎏金大字在对面楼体的玻璃幕墙上投下冰冷而扭曲的倒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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