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家大门口。
初秋的风掠过屋檐下的风铃，发出细碎的声响。
一辆黑色轿车缓缓停在青石板路上。车门刚开，台阶上便传来一道清越的女声：“顾震，你终于回来了。”
江婉柔站在那儿，一身淡青色长裙，头发松松挽起，笑容温婉得体：“听杭宇说你今天回来，我一早就在这儿等着了。”
顾震下了车，一身深灰色简裁西装，与江家门庭的奢华显得有些距离。他朝江婉柔点了点头，目光不经意扫过她身后。
“老顾！”萧杭宇的声音紧跟着响起，他从旁边的回廊大步走来，穿着件带点军旅风的夹克，笑容依旧张扬，
“可算舍得回来了！听说高升江氏副总了？行啊！什么时候也给我安排个差事？”说着，一拳头亲昵地捶在顾震胸口。
“就你这整天游手好闲的样儿，谁敢用你？尽跟着我哥瞎混。他人呢？怎么没来？”江婉柔语气里带着点嗔怪。
“江奶奶叫去了，说是有事要谈。哎老顾，这次能待几天？”萧杭宇追问。
“只是回来看看，待不长。”顾震拍了拍他的肩膀，脸上笑着，眼底却没什么温度。
江婉柔眉眼弯起：“一路辛苦，难得大家聚聚，我让人准备了接风宴，特意点了几道你爱吃的菜。你和杭宇先聊着，我去厨房看看准备得如何了。”
她微微颔首，转身离开，步伐轻快从容，一直跟在她身后的女佣雀儿赶忙跟上。
顾震看着她走远的背影，低声自语：“看来，她已经完全把自己当成江婉儿了。”
“你说什么？”萧杭宇没听清，侧头问道。
“没什么。”顾震收回视线，“找个安静的地方，说说话。”
两人拐进院子东侧的一间书舍。门窗半开，院里的石榴树枝头坠满了果子，阳光透过枝叶，在屋内投下晃动的光斑。
“跟我说说，”顾震坐下，没有寒暄，“晚晚那天是怎么被赶出去的？从头讲，我要知道所有的细节。”
萧杭宇脸上的笑意消失了，声音沉了下来：“那天早上，是伺候婉柔的雀儿最先发现手链不见了……后来，管事王婶拿出了晚晚誊写过的菜谱本子，两下一对，说是笔迹一模一样……”
“好了，我知道是谁了。”顾震打断他。
“谁？”萧杭宇一脸愕然。
“很简单，看谁最不想晚晚留下。江老太原本打算认晚晚做干孙女，对吧？所以才会给她和婉柔一模一样的手链。”
“你是说……江婉柔！”萧杭宇一字一顿，声音艰涩。
顾震看着他：“现在只是干孙女，以后呢？婉柔自己比谁都清楚，她这江家小姐的身份是怎么来的。”
他停顿了一下，“而且，晚晚人缘好，连江柏云都对她另眼相看。你跟她……在那个世界是男女朋友，她的性子，你应该最清楚。换了你，你会怎么做？”
萧杭宇低下头，双手死死攥成了拳。他不笨，他当然知道她有动机，心底也并非没有过疑虑，只是……只是不愿意相信！
“那笔迹呢？”他不甘心地问。
“婉柔的生父是书法老师，教过她，你不会不知道吧？”
萧杭宇心口猛地一刺。他确实从没问过她父母的事，他喜欢的只是她这个人。此刻只觉得一股巨大的荒谬和愚蠢感攫住了他。
“她根本不需要模仿得十成十，有个六七分像就足够了。再找个有点分量的人，比如那个王婶，斩钉截铁地说就是一模一样！
我猜那天，王婶大概只是把信纸和菜谱在你们眼前晃了晃，就一口咬定了吧？”
顾震嘴角勾起一丝冷笑，“有她拍胸脯担保，先入为主，六七分也成了铁证如山！我还听说，王婶的孙子前阵子得了场大病，急需一大笔钱救命，现在……好像快出院了。”
萧杭宇脑中嗡的一声，瞬间明白了。
难怪那天婉柔一听王婶指证，立刻就对着晚晚哭诉起来，他想凑近仔细看看那信纸上的字迹，却被她有意无意地岔开了话题。
“这局布得其实不高明，甚至有点糙，”顾震瞥了一眼陷入巨大痛苦和自我厌弃中的萧杭宇。
“但有心算无心，再加上身份地位的差距，还有每个人心里那点偏袒的私心，自然没人会去怀疑高高在上的江婉柔，林晚晚被牺牲掉，顺理成章。”
萧杭宇猛地抬起头，眼睛里布满血丝，霍然起身就朝门外冲去。
“你去哪儿？”
“找她问个明白！”
“现在去？”顾震的声音带着一丝玩味，“以江婉柔的性子，你没凭没据地冲过去质问，我猜她会表现得比谁都委屈，说不定还会反过来痛心疾首地问你，为什么不相信她？”
他笑了笑，“然后，一转头，找个机会把我们俩都干干净净地踢出局。别忘了，她现在可是名正言顺、金尊玉贵的江家大小姐！是我们亲手把她捧到这个位置的！”
“那你说怎么办？就这么算了？看着她得意？！”萧杭宇一拳狠狠砸在门框上。
“不然呢？她可是你女朋友，忘了当初跟我说‘女大三抱金砖’的时候了？”
顾震忍不住调侃道，看到萧杭宇愤懑的样子，语气倏地转沉，“当务之急，是先找到晚晚，确保她平安无事。谁知道江婉柔现在陷在‘江婉儿’的角色里不能自拔，会不会再有什么动作！”
“好！我这就去找她！”萧杭宇一扫平日的散漫颓唐，转身就要走，又猛地停住，回头看向顾震，“那你呢？”
“我？”顾震眼神沉静，“我得留在这儿。这副好牌，不能就这么扔了。当初我们是怎么费心费力把她捧上江家千金宝座的，现在，就得怎么让她从那个位置上，结结实实地摔下来！”
“哦，对了，”顾震像是想起什么，从口袋里掏出一张鎏金名片塞到萧杭宇手里。
“拿着这个，江氏集团副总的牌子，有时候能顶点用。真遇到棘手事，需要人手，拿它去最近的江氏分公司。不过，不到万不得已别用，免得打草惊蛇。”
“行！老顾，我走了！”
“找到晚晚，立刻通知我。江婉柔这边，我会应付。”
“好，等我消息！”
萧杭宇的身影迅速消失在回廊尽头。顾震独自站在书舍门口，目光投向院子里那棵果实累累的石榴树。风掠过树梢，枝叶轻摇。
风，又起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