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织梦初现

向阳镇西头,那座早年间废弃的粮库,如今换了人间。

林晚晚站在院墙根儿的阴影下,看着那辆蒙着厚重油布、一路风尘仆仆驶来的大卡车,在粮库门口缓缓停下,轮胎碾过坑洼的土路,扬起一层金黄色的尘烟。

轧花厂的第一批设备,像沉睡的钢铁巨兽,终于抵达了它的舞台。

“好家伙!总算到了!”大强搓着蒲扇般的大手,黝黑的脸上兴奋得放光,像孩子见了新玩具,“晚小姐您放心,这地方老早就有电有水,基础好!今晚天黑前,一准儿把这宝贝疙瘩装起来,让它转起来!”

林晚晚点点头,目光投向卡车旁那个指挥若定的身影。

萧杭宇脱了外套,只穿一件半旧的白衬衫,袖子高高卷到肘弯,露出结实的小臂。

他正吆喝着几个雇来的小伙子,用粗麻绳和撬棍,小心翼翼地将一个沉重的、裹着防撞棉的铁疙瘩——轧花机的核心电机——从卡车上卸下来。

阳光落在他汗湿的额角和专注的侧脸上,那份曾经的跳脱不羁,仿佛被这沉甸甸的机器和同样沉甸甸的责任感压进了骨子里,打磨出一种前所未有的、带着锋芒的沉稳。

厂门口,一块簇新的木牌子早已立稳,红漆大字在晨光里格外醒目:“织梦轧花厂,市场价收棉,不扣杂、不压价!”

“姑娘,你们……真能给到市场价?”第一个试探着上门的,是隔壁巷子驼背的李奶奶,背着一小袋棉花,浑浊的眼睛里满是疑虑和精明。

林晚晚迎上去,笑容温煦又笃定:“奶奶,我们收棉,看的是棉花的品相。我们大部分都是按三级的价格来收,您这棉花要是够好,达到二级甚至一级的标准,我们也照价全收,一分不少!向阳今年棉花收成好,大家伙儿辛苦一年,该得个好价钱。”

“真……真能给到三级?”李奶奶还是不敢信,手指紧紧攥着袋口。

旁边正搬配件的大强咧嘴一笑,声如洪钟:“奶奶哎!真不真,您把棉花往咱这公平秤上一搁不就知道了?白纸黑字,童叟无欺!”

不出两日,消息像长了翅膀的风,刮遍了向阳镇及周边几十里的棉田。

新开的织梦轧花厂,真金白银地按市场三级棉甚至更高的价格收棉!不克扣,不压秤!

那些往年被棉贩子压价压得心口疼的棉农们,像是久旱逢了甘霖,推着独轮车的,赶着驴车的,扛着大麻袋的,络绎不绝地涌向这座焕然一新的旧粮库。

平日冷清得能听见狗打哈欠的小巷,车来人往,喧闹鼎沸,竟有了几分过年的喜庆。

然而,这热火朝天,却狠狠灼痛了另外几双眼睛。

王铁秤、李秀兰、赵瘸子,这三个名字,在向阳镇及周边棉农的耳朵里,就是“盘剥”的代名词。

他们垄断本地棉花收购十几年,仗着山高路远棉农别无选择,硬生生把好端端的棉花压到四级甚至五级的价格收购。

今年棉花长势好,他们更是联合镇上几个小仓库,打算狠狠吃个饱。没承想,半路杀出个“织梦”,坏了他们筹划已久的好局!

自从织梦轧花厂亮出三级棉的价码,王铁秤他们的收购点就彻底门可罗雀。那些原本咬咬牙打算按六级棉贱卖的棉农,如今见了他们,直接摆手摇头,像避瘟神。

这天午后,日头毒得像下火。织梦厂门口那片新压平的空地上,热浪扭曲着空气。

王铁秤、李秀兰、赵瘸子带着两个一脸横肉的跟班,气势汹汹地堵在了门口。

“萧老板!”王铁秤叉着腰,斜睨着倚在门框上的萧杭宇,“你这厂子才支棱起来几天?就想把咱们这些做了十几年买卖的老行尊都往死路上逼?懂不懂行里的规矩?你这叫恶意抬价,扰乱市场秩序!”

旁边,李秀兰嘴里不停地嚼着槟榔,猩红的汁液染得嘴角一片狼藉。

她尖着嗓子帮腔:“就是!镇上镇下这几十里,哪一家的棉花不是从我们手里过的?你这横插一杠子,招呼都不打一声,太不地道了吧?”

“地道?”萧杭宇嗤笑一声,慢悠悠地直起身,拍了拍衬衫袖子上的灰,眼神扫过眼前这几张写满贪婪和恼怒的脸,语气里带着一股混不吝的懒散,

“你们这些年给的那点价儿,坑了多少老实巴交的棉农?自个儿心里那本烂账,没点数吗?”

他往前踱了一步,“我们织梦,给的是货真价实的公道价!一分钱一分货!到底是谁在扰乱市场,把大伙儿往死里坑?嗯?!”

“你他妈的放屁!”王铁秤被戳中痛处,眼珠子瞬间瞪得血红,猛地从后腰抽出一根磨得油亮的黄铜旱烟锅,作势就要往前冲,“老子今天……”

他狠话没撂完,一道铁塔般的身影已经无声无息地横在了萧杭宇身前。

大强抱着胳膊,那常年扛大包练就的厚实胸肌和贲张的臂膀,像一堵沉默的城墙。他什么也没说,只是微微低头,那双牛眼冷冷地盯住王铁秤。

王铁秤手里的烟锅僵在半空,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脑门。

他脸上的横肉抽搐了几下,硬生生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色厉内荏地哼了一声:“行!算你小子有种!不就是抬价吗?咱们走着瞧!”

他狠狠啐了一口,带着一脸不甘的李秀兰和耷拉着脑袋的赵瘸子,灰溜溜地走了。

第二天,向阳镇唯一还算热闹的集市口,王铁秤他们赫然支起了一个更大的摊子,崭新的红布横幅拉得老长,上面几个刺眼的大字:“高价收棉!二级棉价!”

价格直接飙升到了二级棉!比织梦厂三级棉的基准价高出一截!

集市里瞬间炸了锅。不少刚摘了棉花的棉农围了上去,七嘴八舌地问询,眼神里闪烁着心动和犹豫。

有人甚至抱着棉花跑到织梦厂门口,试探着问林晚晚:“晚晚姑娘,你们……能涨到二级棉的价不?王老板那边可是……”

林晚晚看着眼前老实巴交的棉农,摇了摇头,声音温和却斩钉截铁:“老乡,我们收棉,看的是棉花本身的品质。您这棉花要是够好,达到二级甚至一级的标准,我二话不说按价给您结算!一分不少!”

“但我们织梦,不搞虚头巴脑的哄抬,也不做杀鸡取卵的压价。给个公道实在的价,细水长流,才是长久之计。”

看着棉农有些失望地离开,大强凑到林晚晚身边,、“晚小姐,今天来送棉花的……比昨天少了一大半。咱们真不涨点?王铁秤他们这价,太勾人了……”

“大强,别急。”没等林晚晚开口,萧杭宇已经走了过来,拍了拍大强结实的肩膀。

“王铁秤那伙人,是属铁公鸡的,毛都舍不得掉一根。他们突然这么‘大方’,你信吗?我们要是真跟着涨价才是上他们套了,等着瞧吧,好戏在后头。”

他冲林晚晚眨眨眼,“咱沉住气,看他们能唱出什么花来。”

林晚晚看着萧杭宇眼中那份了然和笃定,也展颜一笑:“嗯,我们就且看着。”

果不其然,没安稳两天,集市上就炸开了锅!

愤怒的吼声几乎掀翻了集市的顶棚。

织梦厂的人赶到时,王铁秤他们的摊子早已被黑压压的人群围得水泄不通。棉农们挥舞着胳膊,涨红着脸,唾沫星子横飞:

“放屁!俺这么大一袋子棉花,家里秤明明一百五十斤整!到你这鬼秤上,怎么就剩一百二十斤了?!你当俺眼瞎啊!”

“就是!俺这棉花团子,扎实得很,少说也有八十斤!你这秤砣是棉花做的?才给俺秤六十斤?黑心肝的东西!”

“不卖了!要么补钱!要么把俺前些天卖给你的棉花退回来!按你们那坑人的价退!”

“呸!前年俺家那么好的棉花,硬被你们说成四级棉收走了!俺们还没找你们算老账呢!现在又来坑秤!退钱!退货!”

……

唾骂声、推搡声混作一团。王铁秤带来的两个跟班被人群推得东倒西歪。

李秀兰早没了之前的泼辣,吓得脸色惨白,缩在赵瘸子身后,嘴唇哆嗦着:“王哥!老赵!这……这可咋办啊!他们要动手了!”

赵瘸子哭丧着脸,腿肚子都在打颤:“俺……俺也不知道啊!跑……跑吧?”

“跑个屁!”王铁秤到底是老江湖,脸上强装镇定。

他猛地抓起摊子上一个破旧的铁皮喇叭,声嘶力竭地对着汹涌的人群喊:乡亲们!安静!都听俺说!误会!天大的误会啊!”

他这破锣嗓子一吼,人群的喧闹稍稍低了些,无数双喷火的眼睛死死盯着他。

“俺王铁秤在向阳镇收棉花十几年了!啥时候干过坑蒙拐骗的事儿?向来是以诚待人,童叟无欺啊!”

他拍着胸脯,唾沫横飞,“是秤!肯定是俺这老伙计——这台秤它年久失修,出了毛病!这才让斤两上出了差错!”

“大家伙儿千万消消气!俺这就回去!立马换一台新崭崭、准成无比的秤来!重新给大家伙儿过秤!该补的钱,一分不少!俺王铁秤说到做到!”

他这番“诚恳”的表演,让一部分老实巴交的棉农将信将疑,喧闹声又低了几分,人群里响起嗡嗡的议论。

就在这时,一个清亮又带着明显戏谑的声音打破了这短暂的“平静”:

“王老板!何必那么麻烦,跑一趟多耽误乡亲们功夫!”萧杭宇排开人群,笑嘻嘻地走了出来,身后跟着推着一辆平板车的大强。

车上赫然放着一台蒙着红布、擦得锃亮的新磅秤!“瞧,新家伙事儿,刚校的准,还热乎着呢!免费借您用!现场验!多省事!”

王铁秤脸上的“诚恳”瞬间僵住,像刷了一层劣质的白灰。他看清那台秤的样式,瞳孔猛地一缩——那分明是镇上粮站淘汰下来的标准秤,精度极高!

“不……不用!真不用!”王铁秤额头瞬间冒汗,连连摆手,声音都变了调,“俺们……俺们家里有新的!俺这就去取!很快!很快!”他边说边想往外挤。

“哟!”萧杭宇拖长了调子,脸上的笑容越发灿烂,“王老板该不会是……借拿秤的名头,想脚底抹油——开溜吧?”

“就是!”大强在一旁瓮声瓮气地帮腔,声音震得人耳朵嗡嗡响,“跑了可咋整?俺们找谁要去?”

这两句话如同火星子溅进了油锅!

“对!不能让他走!”

“跑了找谁?拦住他!”

“黑心贩子!今天不把钱补上别想走!”

刚刚平息下去的怒火瞬间被点燃,以十倍百倍的猛烈爆发出来!棉农们彻底红了眼,镰刀、扁担、锄头都举了起来,像一片愤怒的丛林,瞬间将王铁秤、李秀兰、赵瘸子几人彻底淹没。

哭喊声、咒骂声、撕扯声乱成一团。

“萧杭宇!你个王八羔子!老子跟你没完——!”混乱的中心,传来王铁秤气急败坏、带着哭腔的嘶吼。

萧杭宇撇撇嘴,掏了掏耳朵,仿佛嫌那声音聒噪。

他朝林晚晚和大强使了个眼色,招呼着织梦厂的人,悄无声息地从沸腾的人群边缘退了出来。

走出集市,喧嚣声被甩在身后。

林晚晚回头望了一眼那片混乱的中心,眉宇间掠过一丝忧虑:“他们吃了这么大亏,会不会……狗急跳墙?”

“哼,”萧杭宇冷哼一声,眼神锐利,“我就是看不惯这种吸人血汗的蠹虫!不过……”

他话锋一转,看向身边铁塔般的大强,“晚晚担心的有道理。强子,从今晚开始,咱俩轮班,辛苦点,夜里多在厂区周围转转,防着点小人下黑手。”

“好嘞!萧兄弟放心!”大强兴奋地搓着手,用力点头,眼中闪烁着好斗的光芒,“俺倒要看看,哪个不开眼的敢来!”

萧杭宇这嫉恶如仇又心思缜密的做派,简直太对他胃口了。

林晚晚看着眼前一个摩拳擦掌、一个满眼放光的搭档,无奈地笑着摇了摇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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