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澳城夜宴

濠江的晚风卷着咸腥气,蹭过葡也酒店鎏金的窗棂,门轴轻响的瞬间,便将澳城的浮华,一股脑儿灌进了宴会厅。夜色被穹顶的灯火烫得发软,连风都染上了奢靡的味道,悄悄漫过每一寸角落。

水晶吊灯垂落如星河,碎金似的光影随晚风轻轻晃荡,落在脚下的葡国蓝白瓷砖上。空气里的气息缠缠绕绕,古巴雪茄的醇厚烟圈慢悠悠漫卷,裹着鸢尾花露的清甜,混着陈年香槟的润意,还有一丝藏在缝隙里,不用言说,一吸便懂,权贵们最熟悉的味道。

门再次被推开时,镁光灯骤然炸起,刺得人眼睫发颤。钟予安逆光踏入,身影被碎金般的灯光裹住,一步跨进,便彻底融进了这片纸醉金迷的暗涌里。右手虚虚搭在身边女伴的腰侧,指尖刻意保持着半寸距离,那位新晋港姐穿一袭火红礼服,像朵盛放的玫瑰,挽着他手臂对镜头摆出完美表情,他却在镜头扫来的瞬间,下意识微微侧身,避开了女伴过于亲密的触碰。

“钟少,看这边!”

“钟少和周港姐真是登对!”

娱记们的快门声此起彼伏,闪光灯将大理石地面映成白昼。

钟予安笑着挥手,余光却穿过人群、越过香槟塔、绕过那座似等人高的冰雕精准锁定了主桌。

段怀钦正与人举杯。一身剪裁考究的黑色西装,深灰色暗纹的领带,很正式,也足够尊重场合。金丝眼镜后的目光却平静无波,仿佛这满场浮华、满城权贵皆与他无关。左手腕露出一截檀木手串,与西装袖口相碰,发出细微的木质声响。许是身边人的话语落了尾,他微微侧过头,嘴角弧度恰到好处。不远不近,不冷不热,是世家子弟标配的得体。

钟予安循着那抹弧度,脚步不自觉地慢了半拍,顺着人群的间隙缓缓走近,指尖下意识攥了攥西装袖口,连呼吸都放轻了几分。

就在他离主桌不远处,段怀钦目光忽然抬起,穿过宾客喧嚣,精准地落在了他身上。只一瞬,快得像错觉,却又清晰得刻进眼底。下一秒,段怀钦微微颔首,唇角那抹得体的笑意又深了半分。钟予安喉咙轻滚,压下心底翻涌的悸动,扯出一抹轻浮的笑意,漫不经心恰到好处:“段少,好久不见。”心脏在胸腔里狂跳,震耳欲聋。七年了,他想,我还是学不会在他面前正常呼吸。

“钟少?”身边女伴轻声提醒,“要入座了。”他回过神,发现自己在主桌旁站了太久。

段怀钦已经收回目光,正与身旁周砚白交谈。周砚白侧头看了钟予安一眼,眼底闪过一丝意味不明的光,随即又转回去,继续刚才的话题。

“坐。”钟予安拉开椅子,动作随意得像在自家客厅,示意女伴入座,自己则在她身旁落座,恰好与段怀钦隔了两个位置。中间隔着的是周砚白,和一位他不认识的中年男人。

“那位是东南亚来的坤沙集团代表。”林嘉树从另一侧凑过来,压低声音,“你小心点,别又喝多了乱说话。”

钟予安侧头,看见自家表兄正端着一杯香槟,西装口袋里别着朵白色康乃馨。那是澳城总督夫人亲自赠送的,衬得他愈发出彩,没了往日吊儿郎当的气质。今天是回归日,所有人都穿得格外正式,林嘉树这一身装扮,更是挑不出半分错处。

“我什么时候乱说过话?”钟予安不以为意。

“上回游艇派对,你喝醉了抱着人家段少的腰喊‘别走’。”林嘉树面无表情地揭短。

钟予安险些被自己的口水呛死。

“那、那是喝醉了!而且我抱的是你!”

“你抱的是我,喊的是段怀钦的名字。”林嘉树拍了拍他肩膀,“表弟,你丢人丢到太平洋了。”

钟予安耳根发烫,下意识去看段怀钦。对方正在与那位坤沙代表交谈,神情疏离而客气,显然没听见这边的对话。

他松了口气,又莫名有些失落。这种矛盾的心情他太熟悉了。七年暗恋,使他练就了一身本事:如何在人群中精准捕捉段怀钦的身影,如何在他看过来时瞬间移开视线,如何用最漫不经心的语气说出“段少”,好像那只是个普通朋友。只有他自己知道,在心里喊过多少次“怀钦”。

宴会正式开始,澳城总督致辞、政要发言、觥筹交错。钟予安百无聊赖地转着酒杯,看金色液体在杯中旋转,偶尔侧头与女伴说几句闲话,维持着“花花公子”的人设。眼睛却不受控制的往主桌飘去。主桌的气氛似乎有些微妙。段怀钦与坤沙代表的交谈时间过长,周砚白虽面带微笑,眼底却没什么温度。那位中年男人递上一张名片,指尖刻意停顿了两秒,眼神飞快扫过段怀钦手腕上的檀木手串,似在试探什么,段怀钦接过去,看了一眼,放进西装内袋。钟予安莫名觉得有些刺眼。

“段少,听说贵集团的‘镜海计划’最近遇到些阻力?”坤沙代表举杯,操着口音浓重的国语,“我们坤沙集团在东南亚有些资源,或许可以合作。”

段怀钦举杯,轻轻一碰:“段家的事,向来习惯自己解决。”语气温和,态度却不容置疑。

那人脸色微变,很快又堆起笑:“段少年轻有为,难怪段老爷子放心把家业交给你。”

“家父信任而已。”段怀钦放下酒杯,指尖摩挲着杯沿,“段家三代经营,靠的是规矩。该守的守,该变的变,但有些原则,不能破。”

钟予安听得心不在焉,目光落在段怀钦摩挲杯沿的手指上。骨节分明,指甲修得整齐,无名指上那道旧疤在灯光下若隐若现。他知道那道疤的来历。十六岁,段怀钦刚接手家族产业,有人不服,街头对峙,刀锋划过,留下这道疤。从此澳城再无人敢质疑段家太子爷的手段。

这是周砚白告诉他的,那时他们刚认识不久,他还不知道“段怀钦”三个字在澳城意味着什么。

“钟少。”身边女伴再次凑过来,“有人向您敬酒。”

钟予安回神,看见一位中年贵妇端着酒杯走来,珠光宝气,笑容热情得有些刻意。

“钟少,令尊身体可好?”贵妇寒暄。

“挺好。”钟予安敷衍地笑,“上个月还在港城马场赢了一场。”

“钟家果然人才辈出,令兄在政界也是一颗新星啊。”

钟予安笑容不变,只是垂眸时冷了几分。

大哥钟予谦从政,二哥钟予城从商,只有他,在钟家老爷子眼里是“不务正业”的那个。经营画廊算什么正经事?在港城豪门圈子里,艺术品不过是用来彰显品味的装饰,不是安身立命的根本。

“您过奖。”再次抬眸,笑容依然得体。举杯,一饮而尽。

看着贵妇满意离去,钟予安放下酒杯,刚想去露台透透气。却发现那位坤沙代表端着酒杯朝他走来。

“钟少,久仰。”中年男人笑容堆叠,“听说钟家在港城政商两界都吃得开,改日有机会,想请钟少引荐引荐令尊。”

钟予安皱眉端,刚要客套,段怀钦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坤沙先生,钟家的事,恐怕不便在今晚谈。”语气依旧温和,但钟予安听出了少许的不一样。

坤沙代表笑容一僵,看了段怀钦一眼,识趣地举杯:“是我唐突了,段少说得对。”转身离开。

钟予安愣愣地看着段怀钦,对方却已经收回目光,仿佛只是随口说了一句。

林嘉树在桌子底下又踢了他一脚,压低声音:“他给你解围呢,不谢谢人家?”

钟予安张了张嘴,那句“谢谢”卡在喉咙里,怎么也说不出口。

他低下头,假装整理袖口,余光却看见段怀钦正看着他。

隔着周砚白、隔着香槟杯、隔着七年的暗恋时光,段怀钦的目光就这样落在他身上,平静得像一潭深水。钟予安心脏彷佛停了一瞬。

然后他听见自己自虐般地说:“段少,今晚怎么不带女伴?”

可话一出口他就后悔了。这是什么烂问题?像在试探什么似的。

段怀钦看着他,金丝眼镜后的眼睛微微弯起:“一个人自在。”

“那可不行,”钟予安听见自己继续胡说八道,“改天我给您介绍几个,港城的名媛我都熟。”

林嘉树又踢了他一脚。钟予安面不改色地回踢一脚。

段怀钦笑了,很淡,像冬日里薄薄的日光:“钟少的好意,我心领了。”

钟予安想说“不客气”,张嘴却发不出声音。段怀钦笑的时候,眼睛一直在看他。像看一位捣乱的小孩。仿佛那些伪装、那些面具、那些年复一年的表演,在段怀钦面前都不存在。这念头只闪过一瞬,就被钟予安狠狠掐灭。别自作多情了,他想。段怀钦对谁都这样,温温柔柔的,实际上谁也走不进他心里。

宴会进行到后半程,开始自由社交。钟予安被林嘉树拉着去应酬了几桌,又被迫与几位名媛合影,脸上的笑肌都僵了。好不容易脱身,他端了杯香槟走到露台。

十二月澳城的夜风带着咸湿的海腥味,远处皇庭酒店的霓虹灯在夜色中闪烁,□□的招牌映在海面上,碎成一片斑斓。

钟予安靠在栏杆上,松了松领带。西装太紧,勒得他喘不过气。不,不是西装的问题,是那个宴会厅、那些人、那些目光。所有人都在看他,又没人真的在看他。

他们看的是“钟家三少爷”,是“港城花花公子”,是娱乐版头条的常客。没人看钟予安。

“一个人?”身后传来熟悉的声音,低沉、温润,像威士忌加了冰。

钟予安僵住了。再转头过来时,却已调整好表情:“段少怎么出来了?您应该是这里面的焦点。”

段怀钦端着杯威士忌走来,在他身边站定,也靠在栏杆上。两人之间隔着一臂的距离。

不远不近,刚好是“朋友”该有的距离。

“里面闷。”段怀钦说,侧头看他,“你也不喜欢这种场合?”

钟予安耸肩:“应酬嘛,逢场作戏,谁不会。”

“你在港城也这样?”

“差不多,”钟予安喝了口香槟,“晚宴、派对、游艇会,来来去去就那些人。港城比澳城更浮夸,至少你们这儿的娱乐业发达,手气好的时候大家都开心。”

段怀钦没接话,只是看着远方霓虹。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却不尴尬。

段怀钦侧脸的线条在霓虹灯下忽明忽暗,金丝眼镜反射着远处□□的灯光,高挺的鼻梁、薄唇、下颌线利落得像刀裁。

他想,这人怎么连侧脸都好看得不像话。

“画廊最近怎么样?”段怀钦忽然问。

钟予安一愣:“你还记得我开画廊?”

“你说过。”

“什么时候?”

“去年三月,在港城半岛酒店喝下午茶,你说想把中环那个铺面改画廊。”段怀钦说,语气平淡,“后来你确实改了,开幕展请了日本那位装置艺术家,我去看过。”

钟予安彻底傻了。

他记得那场开幕展,记得来了很多人,记得林嘉树喝醉了抱着他不撒手。但不记得段怀钦来过。

“你什么时候来的?我怎么不知道?”

“开幕第二天,人不多。”段怀钦转头看他,“你的作品,那幅《灰域玫瑰》,挂在最里面那面墙上。”

钟予安呼吸一窒,那幅画是他最私人的作品,画的是灰色迷雾中一枝将开未开的玫瑰,花瓣边缘渗出红色,像血又像泪。他没署自己的名字,用的是笔名,连林嘉树都不知道那是他画的。

“你怎么知道那是我画的?” 指尖下意识攥紧了香槟杯,

段怀钦没回答,只是看着他。

霓虹灯在两人脸上流转,远处传来宴会厅的音乐声,依稀是那首《友谊地久天长》。

钟予安心跳如擂鼓。他想问:你什么时候发现的?你为什么去看我的画展?你为什么记得我说过的话?话到嘴边,却变成:“段少真是好记性。”

段怀钦垂下眼,含了口酒:“记性好,是优点。”

“也是负担。”钟予安说,“记得太多,累。”

“有些事值得记,就不累。”

钟予安不敢问他说的“有些事”是什么。他怕答案不是自己想要的,更怕答案是。

段怀钦忽然伸手。指尖轻轻拂过钟予安西装领口。一片不知何时落下的花瓣,细小的,白色的,像被夜风从某个角落吹来。动作很轻。那片花瓣被段怀钦捻在指间,低头看了一眼,唇角微弯:“玫瑰?”

“不是,”钟予安听见自己干涩的声音,“是……不知道什么花,大概是外面飘进来的。”

段怀钦没有反驳,指尖轻轻摩挲了两下花瓣边缘,金丝眼镜后的目光暗了暗,似在确认什么,又似在珍藏一份不易察觉的心意。最后,将花瓣放进西装内袋。钟予安知道那个口袋,段怀钦习惯把最重要的东西放在那里。当年他帮段怀钦整理外套时无意中发现,内袋里永远放着三样东西:钱包、手帕、一支钢笔。几个小时前,那些多了一张名片。现在,多了一片花瓣。

钟予安的呼吸彻底乱了。“段少……”他嗓子发干,想说“那只是片普通花瓣”,想说“你为什么要收起来”,想说很多很多,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段怀钦抬眼看他,金丝眼镜后的目光深了些许:“走吧,外面风大。”转身离开,步伐平稳,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

周砚白倚在宴会厅门口的廊柱旁,身姿挺拔,一身同色系暗纹西装衬得他矜贵气场。他漫不经心地扫过段怀钦的背影,又淡淡瞥了眼露台上失神的钟予安,嘴角几微微勾了勾:“怀钦,黎叔打电话来,说你家老爷子那边有事。”

段怀钦点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放下杯子“钟少,”他说,声音很轻,“那幅画,画得很好。下次来澳城,给我讲讲。”

钟予安还没来得及反应,他已经走了。

周砚白跟在后面,经过钟予安时低声说了句:“他记性是好,但不是对谁都好。”

只留钟予安站在露台上,夜风吹得他西装下摆猎猎作响。他摸了摸腰侧那道疤,七年前为段怀钦挡刀留下的。疤痕在指腹下微微发烫,像在提醒他什么。“你又自作多情了。”他对自己说。可心跳还是很快。

他低头看自己的领口,段怀钦为什么要把花瓣收起来?他到底……钟予安不敢再想将杯中香槟饮尽,转身回了宴会厅。女伴正在等他,林嘉树在远处朝他使眼色。该走了。

他笑着挽起女伴的手臂,对每一个遇见的人微笑、寒暄、应酬。没人看出他眼底的失神,没人知道他口袋里手机加密相册里,又多了一张今晚偷拍的照片。

段怀钦的侧影,在霓虹灯下,像一幅画。

回去的路上,林嘉树开车,钟予安坐在副驾驶,女伴在后座已经睡着了。

“你又拍他了?”林嘉树问。

钟予安没说话。

“多少张了?”

“不关你的事。”

林嘉树叹了口气:“予安,你打算就这样一直下去?暗恋七年了,你就不累?”

钟予安看着窗外飞逝的霓虹灯,澳城的夜景在车窗外流淌,□□的招牌一座接一座,像永不熄灭的火焰。

“累。”他说,声音很轻,“但值得。”

林嘉树不再说话。

钟予安闭上眼,脑海里是段怀钦站在露台上的样子,金丝眼镜、黑色西装、左手无名指的疤,还有他指尖拂过领口时的那一瞬温度。

“那幅画,画得很好。下次来澳城,给我讲讲。”

他翻了个身,面朝车窗,偷偷笑了。很小幅度,像做贼一样。

七年了,钟予安想,我还是学不会不喜欢他。大概这辈子都学不会了。

段怀钦将杯中最后一口威士忌饮尽,冰球在空杯中轻轻滚动,发出细微的声响。他低头看着楼下渐远的车灯,金丝眼镜映着满城灯火。

“人都走了,还看?”周砚白从阴影里走出来,递上一根雪茄。

段怀钦没接,只是将那片从钟予安领口取下的花瓣从内袋里拿出来,放在掌心。

“你今晚是不是太明显了?”周砚白靠在栏杆上,语气随意,“解围、提画展、还收人家身上的花瓣。怀钦,你不怕吓到他?”

段怀钦将花瓣重新放回内袋,指尖轻按了一下。“不明显,”他说,声音很轻,像夜风,“不明显,他怎么敢靠近。”

周砚白沉默片刻,叹了口气:“我有时候真不懂,七年了,你们不累吗?”

段怀钦没有回答。

他看着远方海面上碎成一地的霓虹倒影,想起七年前那个在港大礼堂里坐在第三排的少年,穿一件洗得发白的校服,眼睛却亮得像藏了整个银河。

那时钟予安不知道他在看。现在也不知道。

“快了。”段怀钦终于说,唇角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他今晚拍了四张照片。”

周砚白一愣:“你怎么知道?”

“快门声。”段怀钦转身往回走,步伐平稳,“他以为关了声音我就听不见。”

“……”周砚白无言以对。

段怀钦走到门口,顿了顿,侧头说了一句:“明天,把那幅《灰域玫瑰》的作者资料调出来。我要知道画廊什么时候有档期。”

“你要做什么?”

“办一场展览。”段怀钦推开门,声音消散在宴会厅的音乐里,“只展他一个人的。”

门在身后关上。

周砚白站在露台上,夜风吹得他西装猎猎作响。他低头看着掌心那片不知何时也落下的花瓣,苦笑一声。

“一个比一个疯。”

第一章来啦!开篇就是澳城回归夜宴,我们钟少的暗恋(被套路)日常?正式拉开序幕~

段总不仅帮忙解围,还收走了花瓣,还要听画的故事……咦~

下一章:私人牌局

大家猜猜段总是故意的还是故意的还是故意的?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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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澳城夜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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