澳城的夜从不真正黑透。葡也酒店的霓虹熄了,还有永利、星际、威尼斯人,不,在这个时空里,那些名字还不存在。但□□的招牌早已一座连着一座,将天空映成暧昧的橘红色,像永不熄灭的**。
钟予安站在某座私人会所的电梯里,对着镜面整理领带。
“你能不能别这么紧张?”林嘉树靠在电梯壁上,手里转着车钥匙,“又不是第一次来。”
“谁紧张了?”钟予安松开领带又系紧“我只是……不太喜欢这种场合。”
“你?不喜欢牌局?”林嘉树挑眉,“上个月你在港城游艇会上不是输了两百万眼都不眨?”
“那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钟予安闭嘴了。他总不能说:因为今晚段怀钦也在。
电梯门打开,玄关处站着两个黑衣保镖,腰侧鼓鼓囊囊。其中一人认出他们,微微颔首:“钟少,林少,这边请。”
走廊铺着厚厚的波斯地毯,踩上去无声无息。墙壁两侧挂着澳城风景油画,大三巴、妈阁庙、灯塔。精致又俗气,像所有试图证明“这里很有文化”的暴发户。
尽头是一扇胡桃木门,推开的瞬间,烟雾和酒气扑面而来。
房间不大,约莫四十坪,中央一张椭圆形牌桌,墨绿色绒面在灯光下泛着幽光。桌上码着几摞水晶筹码,红、蓝、紫三色,在指尖碰撞时发出清脆的声响。
牌桌已有四个人落座。段怀钦不偏不倚,位于主位,正低头看手机,金丝眼镜反射着屏幕的光。一身深蓝西装,没打领带,衬衫最上面两颗扣子解开,露出一截锁骨。整个人看起来很随性,也很放松。左手边是周砚白,右手边空着。也不知道那是留给谁的,钟予安不敢想。
对面坐着两位陌生面孔,其中一位正是那天晚宴上的坤沙代表,旁边还跟着个年轻男人,皮肤黝黑,眼神阴鸷。
“钟少,林少,就等你们了。”周砚白起身招呼,语气随意。也是,周家的长子,去到哪里都不拘谨。
钟予安扯出个笑,正犹豫着。在段怀钦抬眸:“予安,去哪里?”随即拍了拍右手边的空位:“过来坐。”
“……”钟予安余光扫过桌上几张似笑非笑的脸,周砚白正端着酒杯瞧热闹,林嘉树已经大大咧咧地落座了。他暗骂一句:早知道就该抢在林嘉树前头坐后面去。现在只能硬着头皮,在段怀钦身旁落座。
距离太近了。他能闻到段怀钦身上那股淡谈的香气。不是古龙水,更像是檀木手串被体温烘出的木气味,以至于还混着一些烟酒味。甚至他能看清对方衬衫袖口绣着的 initials: D.H.Q.
“段少。”他打招呼,声音比自己预想的稳。
段怀钦抬眼看他,嘴角微扬:“钟少今晚手气如何?”
“还没开始,谁知道呢。”钟予安接过荷官递来的筹码,码在自己面前,“不过我这人,一向手气不好。”
“是吗?”段怀钦将手机放下,双手交叠在桌上,“那正好,我手气一向不错。可以匀你一点。”
钟予安险些被自己口水呛到。林嘉树面无表情地踢了他一脚。稳住。
牌局开始。
玩的是扑克,荷官来自澳城□□,手法娴熟,洗牌时纸牌在指尖翻飞。第一轮下注,钟予安心不在焉地跟了,眼睛却总往旁边瞟。
段怀钦看牌的动作很好看。拇指和食指捏着牌角,轻轻抬起,目光低垂,睫毛在眼下落一片扇形的阴影。然后将牌扣回桌面,面无表情地加注。
“段少今晚很 aggressive 啊。”坤沙代表笑着用蹩脚国语说,目光在段怀钦和钟予安之间扫了一圈,“是有什么好事?”
段怀钦端起威士忌,抿了一口:“心情好。”
“因为什么?”坤沙代表追问。
“因为天气。”段怀钦放下酒杯,目光扫过桌面,“坤沙先生,该你说话了。”
那人识趣地闭嘴。
钟予安偷偷松了口气,低头看自己的牌。一对 J,不算好,也不算差。他犹豫片刻,决定跟。
第三轮发牌,桌面上已有三张公牌:黑桃 J、红心 7、方块 4。钟予安中了三条,心里有数,面上却皱起眉,像在为难。
“钟少,跟不跟?”荷官问。
“跟。”钟予安推出十万筹码,语气轻佻,“反正输的不是我的钱。”
林嘉树翻了个白眼,钟家的钱就不是钱了?
段怀钦看了他一眼,目光在那个“跟”字上停了一瞬。
第四轮,最后一张公牌翻开:红心 J。
钟予安中了四条。
他心里狂跳,面上却更加犹豫,手指在筹码上敲了又敲。
“All in。”段怀钦忽然将所有筹码推出去。
桌上所有人倒吸一口凉气。
那是近三百万的筹码。
钟予安愣住了。他知道段怀钦的牌风一向稳健,从不轻易 all in。除非……他在诈?
“钟少?”荷官提醒。
钟予安深吸一口气,将所有筹码推了出去:“跟。”
坤沙代表和另一位陌生人对视一眼,双双弃牌。林嘉树和周砚白也弃了。桌上只剩段怀钦和钟予安。
“Showdown.”荷官说。
段怀钦翻开底牌:红心 10、红心 9。同花。
钟予安翻开四条 J。
满堂寂静。
坤沙代表率先鼓掌:“精彩,精彩!段少这手 bluff 玩得漂亮。”
段怀钦没有笑,只是看着钟予安。
钟予安也看着他。似乎看见段怀钦眼底有一丝极淡的、几乎察觉不到的笑意——不是嘲讽,更像是……温柔?
“钟少,承让。”段怀钦说,将桌上的筹码拢到自己面前。
钟予安扯出个笑:“技不如人,谈不上。”
接下来的牌局,钟予安像是被霉运附体,与其说“连输”,不如说他心不在焉,根本没认真打。
第七局结束后,坤沙代表忽然用粤语对身边的随从说:“钟家小子今晚是不是在放水?输得太假了。”声音不大,但钟予安听见了。他指尖一抖,筹码差点掉在地上。段怀钦也听见了。只是端起酒杯,淡淡道:“坤沙先生,牌桌上最好只谈牌。”
那人脸色微变,识趣地闭嘴。钟予安低下头,耳根烧得通红。
中场休息,钟予安在露天透气。段怀钦拿着杯淡酒过来:“小孩子,别喝那么多烈酒。“钟予安接过,指尖相触的瞬间,他几乎要握不住杯子。
“钟少今晚似乎心不在焉。”段怀钦说。
“没有,”钟予安说,“只是手气不好,我说过的,手气一直不好。”
“是吗?”段怀钦看着他,目光深了些,“我听说,你在港城的牌局上,赢多输少。”
钟予安楞了一下。“谁说的?”
“林嘉树。”段怀钦喝了口威士忌,“他说你是港城年轻一代里玩德州最好的。”
钟予安在心里把这个名字千刀万剐。“他吹牛的。”钟予安干笑,“我其实很菜。”
段怀钦没有接话。抬手,唇在酒杯边停了一瞬,忽然说:“你故意输的。”
钟予安大脑一片空白:“我……”
“为什么?”
段怀钦的声音淡,但钟予安注意到,他握杯的手指微微收紧了。
他生气了?
“我、我只是……”钟予安找不到借口。
段怀钦沉默了几秒,将杯中酒一饮而尽。“下次,别故意输了。”他放下杯子,转身离开,走了两步又停住,“我想看你认真打的样子。”带着点无奈,又像是叹息。
钟予安站在原地,直愣愣的看着他离开的方向,心乱如麻。
他看出来了。
他什么时候看出来的?
他会不会觉得我在故意讨好他?
他会不会……讨厌我?
“回魂了。”林嘉树走过来,一把揽住他肩膀,“你再这样输下去,你家老爷子怕是要从港城杀过来。”
“他不会。”钟予安低声说,“我在他眼里,输多少钱都不重要。”
林嘉树沉默片刻,拍了拍他肩膀:“走吧,最后一局,打完散场。”
最后一局。
钟予安听话,认真打。
底牌发下来:黑桃 A、黑桃 K。好牌。他深吸一口气,加注。
段怀钦跟。
第三轮,公牌:红心 A、方块 K、梅花 10。两对。钟予安继续加注。
段怀钦继续跟。
第四轮,公牌:黑桃 10。葫芦。钟予安心跳加速,将所有剩余筹码推出去——五十万,不多,但这是他最后的筹码。
“All in.”
段怀钦看着他,目光在筹码上停了一瞬。
然后他翻开自己的底牌:红心 A、红心 K。
同样的两对。
“平牌。”荷官说,“需要加赛。”
“不用。”段怀钦打断他,伸手按住即将发出的第五张牌。
所有人看向他。
段怀钦将筹码推回自己面前:“这一局,算平局。筹码各自收回。”
“段少?”坤沙代表不解,“为什么?”
段怀钦没理他,只是看着钟予安。“今晚到此为止。”他起身,拿起西装外套,经过钟予安身边时,停了一下。
“钟少,”他声音很轻,只有两人能听见,“我不想赢你的最后一手牌。”
钟予安呼吸一窒。等他回过神,段怀钦已经走了。
房间里只剩林嘉树、周砚白和那两个坤沙的人。坤沙代表收起筹码,朝钟予安笑了笑:“钟少,段少对你很特别啊。”
钟予安没说话。“特别”两个字在脑海里炸开,像烟花。
回去的车上,林嘉树开车,钟予安坐在副驾驶,手里攥着手机。加密相册里,今晚又多了三张照片。
“他看出来了。”钟予安忽然说。
“什么?”
“我故意输给他。他说,‘下次别故意输了,我想看你认真打的样子’。”
林嘉树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呢?”
“他还说,‘我不想赢你的最后一手牌’。”
林嘉树吹了声口哨:“这还不算表白?”
“算吗?”钟予安转头看他,眼里有光,又很快熄灭,“他可能只是……觉得我不尊重牌局。或者,他在教我做事。”
“钟予安,”林嘉树一字一顿,“你是我见过最迟钝的人。”
钟予安没反驳。他看着窗外飞逝的霓虹灯,想起段怀钦说那两句话时的表情,眼睛微微弯着,握杯的手指收紧又松开,声音里的那丝无奈。
无奈什么?
无奈我太笨,还是无奈我不懂?
手机震了一下。
钟予安低头,是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
“钟少,今晚的牌局很精彩。有机会想单独约您喝杯茶。坤沙集团陈先生”
他皱眉,将短信删了。
林嘉树瞥了一眼:“谁?”
“垃圾短信。”
钟予安将手机揣进口袋,闭上眼。脑海里全是段怀钦的声音。
“你故意输的。”
“为什么?”
“我想看你认真打的样子。”
“我不想赢你的最后一手牌。”
回到家,对着浴室的镜子站了很久。
鬼使神差的清了清嗓子,模仿段怀钦的语气:“我想看你认真打的样子。”
然后捂住脸,蹲了下去。“钟予安你神经病啊。”但嘴角怎么都压不下去。
林嘉树:你是最迟钝的人。
钟予安:我想看你认真打的样子 (模仿)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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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私人牌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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