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台风夜

第三章台风夜的克制与独白

澳城的天,说变就变。下午还是晴空万里,傍晚时分乌云便从海面压过来,像一头巨大的灰色兽。钟予安站在酒店房间的落地窗前,看着远处的海平线被雨幕吞噬,心里莫名有些烦躁。

牌局结束后,林嘉树说要在澳城多待几天谈生意,拉着他一起住进了葡也酒店。结果林嘉树今天下午临时飞回港城处理急事,把他一个人扔在了这里。

“就一晚,明天回来。”林嘉树走的时候拍他肩膀,“你一个人在澳城别乱跑,尤其是别去找段怀钦。”

“谁要去找他了?”钟予安当时嘴硬。

现在他一个人站在窗前,窗外风雨大作,手机屏幕亮着,段怀钦的微信头像尤其显眼。一张檀木手串的特写,没有自拍,没有风景,什么都没有。

钟予安盯着那个头像看了看,最后锁屏,手机扔到床上。

别想了。转身走进浴室,热水冲刷着皮肤,蒸汽模糊了镜子。腰侧那道疤在热水下微微发烫,七年了,疤痕颜色已经很淡,但摸上去还能感觉到凹凸不平的纹理。

那是大二那年的事。

段怀钦来港城参加一个商会晚宴,钟予安也去了。散场时有人从暗处冲出来,刀光一闪,他根本没来得及想,身体已经挡在了段怀钦前面。

刀尖划开皮肉的声音,他至今记得。后来段怀钦送他去医院,守了他一夜。第二天早上醒来,段怀钦坐在床边,眼下有青黑,声音沙哑:“钟予安,你为什么要挡?”他当时怎么说来着?“段少是我们钟家的贵客,伤了你,我不好交代。“体面,疏离。

段怀钦看了他很久,最后只是说:“下次不要了。”没有下次。

钟予安从浴室出来,裹着浴袍,头发还滴着水。窗外风雨更大了,雨点砸在玻璃上,噼里啪啦。酒店电视播放着台风预警,让民众不要出门,留在安全地方。始终还是没忍住,拿起是手机:“段少,澳城台风了,注意安全。”

自嘲的摇了摇头,段怀钦是说,台风还要你提醒?

又打:“怀钦,你那边还好吗?”

删掉。

再打:“在吗?”

删掉。

最后他把手机扔到一边,以一句暗骂“怂货”结束。

钟予安一直坐在窗边看雨。窗外霓虹灯在雨幕中晕成一片,□□的招牌忽明忽暗,像这个城市不甘熄灭的眼睛。期间林嘉树打过电话告知,港城因台风,航班取消了。末了还特意提醒一句别去找段怀钦。钟予安颇感无语。

敲门声没有被雨声淹没。门开的瞬间,他愣住了。

段怀钦站在门外,西装外套搭在手臂上,衬衫袖子卷到小臂,头发微微有些湿,金丝眼镜上蒙了一层薄薄的水雾。身后走廊的灯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段、段少?”钟予安舌头打结,“你怎么……”

“路过。”段怀钦说,语气平淡,“台风天,看看你有没有被吹走。”

钟予安不知道该说什么。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浴袍,领口大敞,腰带系得松松垮垮,头发乱得像鸡窝。太不礼貌了。“你先进来,”他侧身让开,“外面风大。”

段怀钦走进房间,目光扫了一圈。床上扔着手机和电视遥控器,茶几上放着吃了一半的焗猪扒饭,浴巾搭在椅背上。

“一个人?”段怀钦问。

“林嘉树回港城了,航班取消,明天回不来。”钟予安关上门,突然意识到房间里只有他们两个人,心跳开始加速。

段怀钦在沙发上坐下,将西装外套搭在一旁。他摘下眼镜,并没有从新戴上。脱下眼睛的段怀钦,太霸道了。如果说戴着眼镜的段怀钦是标准的贵公子哥儿,那么此刻的他,就像一匹狼。

钟予安看见他摘眼镜的动作,喉结滚动了一下。太近了。

这间房不大,沙发离床只有两步远。段怀钦坐在那里,身上那股檀木混着雨水的气息弥漫开来,让整个房间都像是变成了他的领地。

“你吃了吗?”钟予安没话找话。

“吃了。”

“哦。”

沉默。窗外风雨呼啸,雨点砸在玻璃上,像急促的鼓点。

“台风什么时候过去?”钟予安又问。

“明天下午。”段怀钦看着他,“你怕台风?”

“不怕。”钟予安坐到床边,与段怀钦隔着一臂的距离,“就是……一个人待着有点闷。”

段怀钦没说话,只是看着他。那目光太沉,沉得钟予安想逃。

“要不要去露台看看?”段怀钦忽然说。

“现在?台风天?”

“雨最大的时候,反而最安静。”段怀钦起身,走向露台门,“风眼经过时,会有一瞬间的平静。”

钟予安跟着他走到露台。

葡也酒店的露台不大,摆着一张圆桌两把椅子,栏杆是铸铁的,雕着葡国风格的波纹。雨幕在眼前倾泻而下,远处的海面一片漆黑,只有灯塔的光在雨中明灭。

段怀钦说的没错。雨最大的时候,风反而停了。变成了另一种声音。一种低沉的、持续的轰鸣,像大地在呼吸。

“好冷。”钟予安抱着手臂,他只穿了件浴袍,夜风一吹,凉意从脚底窜上来。

段怀钦脱下西装外套,披在他肩上。

“不用……”钟予安想拒绝。

“穿着。”段怀钦的声音不大,却不容置疑。

外套上有段怀钦的体温,还有那股檀木香。钟予安将外套拢紧了些,心跳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

两人并肩站在栏杆边,看着雨幕。

“段少,”钟予安忽然说,“你为什么要来看我?”

段怀钦侧头看他。

“路过。”还是同样的答案。

“从段家到葡也,开车要四十分钟。”钟予安说,“不顺路。”

段怀钦沉默了片刻。

“因为担心。”他说,声音很轻,被雨声盖过了大半。

钟予安听见了。又没听见。

“担心什么?我又不是小孩子,台风天不会跑出去淋雨。”

段怀钦没有拆穿他的装傻。“你上次在澳城,也是台风天,一个人跑去海边。”段怀钦说,“林嘉树找了你两个小时。”

钟予安僵住了。那是三年前的事。他来澳城参加一个画展,遇到台风,心情不好,一个人走到海边吹风。后来林嘉树找到他,骂了他一顿,说“段怀钦都快把澳城翻过来了”。他当时以为林嘉树在夸张。

“你怎么知道?”他问。

段怀钦没有回答。雨声忽然变小了。风眼真的来了。

一瞬间,世界安静得不可思议。雨停了,风停了,连远处的海浪声都消失了。霓虹灯在雾气中晕开,将整个澳城染成暧昧的橘色。

“好美。”钟予安轻声说。

段怀钦看着远处,侧脸在霓虹灯下忽明忽暗。

“钟予安。”他忽然叫全名。

钟予安一愣。段怀钦从来只叫他“钟少”,偶尔叫“予安”,但很少叫全名。

“嗯?”

“你有没有什么话,想对我说?”

钟予安心跳如擂鼓。

有。太多太多了。七年的暗恋,七年的偷拍,七年的“路过”和“偶遇”。那些他精心策划的巧合,那些他刻意制造的接近,那些他藏在轻浮语气下的真心。

他想说:我喜欢你七年了。从港大礼堂第一次见你,我就没走出来过。

他想说:那道疤不是“不好交代”,是因为我不能看你受伤。

但他听见自己说:“没有。”声音平静得连他自己都惊讶。

段怀钦看着他,目光深不见底。“是吗。”他说,语气听不出情绪。

雨又下起来。这一次更大,雨点砸在露台的遮阳棚上,噼里啪啦像要把整个世界撕碎。

“进去吧。”段怀钦说,转身走回房间。

钟予安跟在后面,将西装外套脱下来递给他。“谢谢。”

段怀钦接过外套,指尖碰到他的手背。

钟予安像被烫了一样缩回手。

段怀钦看了他一眼,没有说什么。

“我该走了。”段怀钦将外套搭在手臂上,走向门口。

钟予安跟在他身后,想说“路上小心”,想说“台风天开车注意安全”,想说“你能不能别走”。

门开了。走廊的灯光涌进来,将段怀钦的背影镀上一层暖色。

“段少。”钟予安叫住他。

段怀钦没回头。

“你……开车慢点。”

段怀钦嘴角微微扬起一点弧度:“好。”

门关上了。段怀钦走进电梯,钟予安站在门口,看着电梯门缓缓合上。

他应该回房间的。但他鬼使神差地按了下行键,乘另一部电梯跟了下去。

我只是送送他。他对自己说。台风天,路上不安全,我送到停车场就好。

大堂空空荡荡,台风天没有客人出入。钟予安推开旋转门,风雨立刻扑面而来,将他浇了个透。

段怀钦的车正从停车场驶出,黑色的奔驰,车灯在雨幕中亮起。

钟予安站在门廊下,犹豫要不要招手。然后他看见了。两辆黑色的轿车从侧方驶出,一左一右,夹住了段怀钦的车。那两辆车贴得太近了,近到钟予安能看见副驾驶座上的人正盯着段怀钦的车窗。

钟予安的心猛地提起来。

他掏出手机,拨通段怀钦的号码。 “段少,你后面”他话没说完,段怀钦的声音从听筒传来,声音很平静。像电视里播报天气的:“我知道。回大堂,别出来。”

钟予安站在原地,浑身湿透,看着那两辆车跟着段怀钦的车驶出酒店,消失在雨幕中。

他应该听话的。“跟着前面那辆黑色奔驰,快。”

司机犹豫:“先生,台风天……”

“双倍车钱。”

段怀钦的车速不快,像是在等什么。那两辆跟踪的车也不急,保持着距离,像猫戏老鼠。

钟予安坐在出租车后座,攥紧手机,指节发白。

他拨通林嘉树的电话。

“嘉树,段怀钦出事了,有人在跟踪他。”

“什么?!”林嘉树的声音从听筒里炸开,“你在哪?”

“出租车里。”

“你疯了?!台风天你”林嘉树深吸一口气,“我马上联系周砚白。你千万别下车,听到没有?”钟予安挂了电话,紧紧盯着前方。

雨刷疯狂摆动,视野依然模糊。

忽然,段怀钦的车加速了。那两辆车也跟着加速。三辆车在空荡荡的马路上飞驰,雨水被轮胎卷起,像巨大的水幕。

钟予安的心跳快得像要炸开。然后他看见了。前方路口,两辆黑色的商务车横在路中央,堵住了去路。段怀钦的车减速,在那两辆商务车前面停下。

跟踪的两辆车也停了,前后夹击。

钟予安的呼吸几乎停了。段怀钦打开车门。走下车,没有打伞,雨水瞬间浇透了他的衬衫。他站在雨里,金丝眼镜被雨水模糊,但背脊笔直,像一柄出鞘的刀。

商务车也下来几个人,黑衣,身形魁梧。为首的是一个钟予安没见过的人,皮肤黝黑,眼神阴鸷,和那天牌局上坤沙代表身边的年轻男人有几分相似。

“段少,台风天还出门,真是辛苦了。”那人用带着东南亚口音的国语说。

段怀钦没有接话,只是站在那里。雨水顺着他的脸往下淌。

“有人想请段少喝杯茶,叙叙旧。”那人往前走了一步。

段怀钦终于开口:“我不喝茶。”声音不大,但雨声都压不住。

那人笑了:“那可由不得段少。”他挥了挥手,身后几个人朝段怀钦围过去。

钟予安再也忍不住了。推开车门,冲进雨里。

“段怀钦!”雨太大了,他看不清段怀钦的表情。他只看见那个人转过头来,看见了他,眼神骤变。

“钟予安”段怀钦的声音第一次有了波动,“回去!”

刺耳的,尖锐的,在雨幕中像某种野兽的嘶鸣。一辆车从侧方冲出来,车灯直直照向他。只感觉到一股巨大的力量将他向旁边拽去,然后他撞进了一个怀,湿透的、冰冷的、却让他瞬间安心的怀抱。段怀钦抱着他,在地上滚了一圈,躲开了那辆冲过来的车。车擦着他们身边过去,撞上了路边的护栏,发出一声巨响。

钟予安趴在段怀钦身上,听见他的心跳。很快。

“你有没有受伤?”段怀钦的声音在他头顶响起,依然平稳,但钟予安听出了那一丝紧绷。

“没、没有……”

段怀钦松开他,站起来,将他挡在身后。那几个人已经围过来了。

段怀钦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拨通一个号码,只说了一句:“动手。”黑色的SUV从四面八方涌来,将这片区域围得水泄不通。车上下来的人穿着统一的黑色制服,动作整齐划一,像训练有素的军队。

为首的是一个三十出头的男人,短发,精瘦,眼神锐利。他走到段怀钦面前,微微颔首:“段少,来晚了。”

“不晚。”段怀钦将手机收进口袋,看着对面那几个人,“阿烈,问清楚是谁的人。那位坤沙先生,可能比我们想的着急。”

阿烈点头,一挥手,那些人朝对方围过去。

段怀钦转身,看着钟予安。雨水顺着他的脸往下淌,划过那双深沉的眼眸。翻涌着,像台风天的海。

“你怎么在这?”他问。

钟予安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我问你,”段怀钦走近一步,“怎么在这?”

“我……对不起。”钟予安声音发抖,不知道是因为冷还是因为怕,“我看见有人跟踪你,我担心……”

“担心什么?”段怀钦的声音忽然低下去,“担心我出事?”

钟予安点头。段怀钦看着他 “钟予安,”他说,声音很轻,“以后遇到这种事,不要跟过来。”

“对不起”

“不是对不起。”段怀钦打断他,“只是,你安全,比什么都重要。”

钟予安愣住了。雨声很大,但他清清楚楚地听见了这句话。

段怀钦脱下已西装外套,披在他肩上。虽然湿透了,但钟予安却觉得比电热毯还暖。 “上车。”段怀钦说,“我送你回酒店。”

“那些人……”

“阿烈会处理。”

段怀钦打开车门,等钟予安坐进去,自己才绕到驾驶座。

他侧头看段怀钦,衬衫湿透,贴在身上,头发滴着水,手握着方向盘,骨节分明,无名指上的旧疤在仪表盘的光下若隐若现。有种虚幻感。太不真实了/

“段少。”钟予安说。

“嗯。”

“那些人,是坤沙集团的?”

段怀钦没有回答,算是默认。

“他们为什么要找你?”

“生意上的事。”段怀钦语气平淡,“不用担心。”

“怎么可能不担心?”钟予安的声音忽然大了起来,“他们开车撞你!如果不是你拉我一把,我可能,”说不下去了。段怀钦没有看他,只是看着前方的路。“你不会有事。”他说,“我不会让你有事。”

车里安静了。只有雨声和雨刷的声音。钟予安低下头,看着自己湿透的鞋。

“段怀钦。”他又叫了名字。

“嗯。”

“你刚才……为什么拉我?你完全可以自己躲开。”

段怀钦沉默了很久。钟予安都以为他不会回单了。

“因为,”段怀钦终于说,“你比我的命重要。”

钟予安的呼吸停了。

他想问“这是什么意思”,想确认自己没有听错。但车停在了葡也门口。

“到了。”段怀钦说,“回去洗个热水澡,别感冒。”

钟予安没有动。“段怀钦。”

“嗯。”

“你刚才说的那句话,能不能再说一遍?”

段怀钦侧头看他。雨幕在车窗外倾泻,霓虹灯的光透过水珠映在段怀钦脸上,明明灭灭。

“回去好好休息。”随即伸手,帮钟予安解开安全带。指尖碰到他的锁骨,一触即分。

钟予安像被烫了一样,推开车门,冲进雨里。没有回头。直到跑进酒店大堂,站在电梯里,看着镜子里狼狈的自己,浑身湿透。却平息不了心里那股悸动。

“今晚的事,别告诉林嘉树。他知道了会骂我。”是段怀钦发来的信息

钟予安盯着那条消息,嘴角慢慢弯起来。

他回了一个字:“好。”

然后他靠在电梯壁上,闭上眼睛。

“有。”他在黑暗中轻声说,“我喜欢你。”

没有人听见。雨声吞没了一切。但这一次,他说出口了。即使没有人听见。即使段怀钦永远不会知道。

“你比我的命重要”——段总你这不是表白是什么???

钟少:他可能就是客气一下。

林嘉树:你是真的迟钝。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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