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镜中异客

距离那次短暂却清醒的睁眼,又过去了四日。

林逾的身体在缓慢地爬坡恢复。高热彻底退去,只剩下偶尔午后的轻微低热;脑水肿持续消散,颅脑带来的刺痛发作频次变少,但依旧不能承受长时间的思虑。肋骨、锁骨的骨折还在煎熬,每一次呼吸依旧带着钝重的牵扯痛感,身上大大小小穿刺创口处在肉芽生长的阶段,时而发痒,时而隐隐作痛。声带水肿逐步消退,已经可以吐出简短的词语,说话费力,不能久谈。四肢依旧大半无力,但是手指已经可以较为灵活地蜷曲、抬起。

大部分时间,他都是清醒的。

那些被高烧谵妄搅碎的记忆,终于可以安安静静地在他脑海里铺展开来。

眼前的砚辞,那张脸,完完全全就是二十岁上下的谢煦。

是他们刚入大学,住进同一间宿舍时候的模样。

林逾闭着眼,脑海里反复回放旧时光。那时候的谢煦是标准的阳光男大,皮肤干净,爱打球,跑完一身薄汗回到宿舍,会随手把运动包扔在椅背上,笑起来眼尾微微上扬,浑身都是少年人坦荡耀眼的气息。三十六岁的林逾,心里放不下的,恰恰就是这副模样。

大一某个夜晚,宿舍只剩下他们两个人。心事压得难受,他鬼使神差,装作随口闲聊,试探着问过谢煦对于同性恋的看法。

他到现在都记得清清楚楚,对方脸上不加掩饰的排斥,语气直白又锋利,带着毫不掩饰的嫌恶:“那种,我觉得挺恶心的,接受不了。”

那句话像一块冰,狠狠砸进他心底。

从那之后,这份心意就被他死死压在骨头缝里。

大二,谢煦交了女朋友,性情温柔的女孩子,经常来宿舍楼下等他。林逾只能扮演一个称兄道弟的好朋友,看着他们牵手、散步。无数个深夜,他躺在床上,听着身旁人平稳的呼吸,心底翻涌着那些不敢见光的、他自己都觉得“龌龊”的贪恋。他不敢表露半分,只维持着兄弟的外壳,勾肩搭背,一起上课、一起吃饭,把汹涌的爱慕全部藏好。

毕业,谢煦回老家与他的女友名正言顺的结婚生子,一胎,又迎来二胎,生活美满幸福。

林逾留在了海城。明明那个人已经远走,他却舍不得离开这座装满回忆的城市。他一路读到金融硕士,在职场摸爬滚打,练就一身成年人的城府与克制。外人看他理智冷静,处事圆滑,只有他自己知道心底那处缺口从来没有填上,甚至直到36岁也未婚。直到那场二胎满月宴,看见谢煦阖家圆满,积攒多年的郁结压垮了理智,醉酒之后,悲剧发生。

可现实狠狠割裂回忆。

跪在病床前,长着那张少年谢煦面孔的男人,叫砚辞。不是谢煦。

林逾数次抬眼打量他。眉眼分毫不差,可气质全然两样。旧世界的谢煦是无拘无束的阳光,而砚辞身上,自始至终裹着一层化不开的沉郁、谦卑,还有深入骨髓的恭谨。很多时候同医师交谈,他可以思路锐利,条理分明,可一转过来面对自己,身体就会下意识微微放低,很多时候会屈膝半跪,那不是礼貌,是一种刻进本能的姿态。

病房之内语言环境也处处透着诡异。

主治医师、护士之间,大多使用流利的标准英文交谈,听口音偏向欧洲,让林逾下意识以为自己身处欧洲某国。可砚辞,还有偶尔前来递送物品的暮柘公馆随侍,彼此私下沟通时,会切换另一套语言。

熟悉的音节飘进耳朵。

是马来语。

前世读研期间,他曾有一年东南亚交换生经历,听得懂,也能够简单会话。

欧洲医院,却有人熟练使用马来印尼语系的语言。矛盾感像细密的针,一下下扎在他心里。

他不动声色,没有表露自己听得懂。三十六岁在社会摔打出来的城府让他懂得,在全然陌生的处境下,贸然暴露异常等同于自取灭亡。他现在一身重伤,行动受限,手里没有任何筹码,只能观察、偷听,一点点捡拾碎片化的线索。

随侍低声向砚辞汇报公馆事务,马来语的对话零碎地落进他耳中。

“……庄园那边传讯,二公子车祸一事已经通报家主。家族在询问,为何主上外出,贴身家奴却不在身侧。”

砚辞的声音平静,听不出情绪,却带着一种认命般的沉重:“是囚奴岛的调令,我不得不归。罪责我会承担。”

“若是成人礼之前二公子身体不能完全复原……成人结契之事,会生出变数。”

“我明白。”

囚奴岛。家主。成人结契。

陌生的词汇,一个个堆在林逾心里。他隐约捕捉到一个可怕的概念——眼前这个能力出众,长着那张他惦念多年脸庞的男人,似乎并不是同事、护工,也不是什么医生。

他是“属于”自己的人。

家奴。

这个词语跳出来的时候,林逾心脏狠狠一沉。

现代社会长大的人,对这两个字本能地抵触、难以置信。他反复回想这段日子的画面:砚辞本能下跪,事事请示,把主人遇险的罪责全部揽到自己身上,服从来自遥远“家族”的调令。所有之前无法解释的姿态,此刻忽然有了一个可怖的答案。

可他依旧不敢完全确信。他需要证据。

身体稍稍有力气的某天下午,病房只剩砚辞守在床边。窗外雾都的冷光透过玻璃窗落进来。林逾转动眼珠,看向病房墙壁,没有镜子。他的喉咙还有些沙哑,一字一顿,语速很慢,气息微弱,吐出简短的英文。

“镜子……给我。”

砚辞微微一怔。

重伤卧床的这些天,二公子从未提过照镜子的要求。颅脑受过重创,部分病人会出现体象认知障碍,他心底掠过一丝担忧,但不敢违逆,躬身应下。

“是,二公子。”

他起身,从病房附属洗漱间取来一面边框简约的手持化妆镜,俯身,调整角度,小心翼翼递到林逾视线能够抵达的位置,刻意避开脸上还没有完全消退的瘀青与缝合创口,尽量把光线调得柔和。

镜面映入眼帘。

林逾的呼吸骤然顿住。

那不是他三十六岁属于林逾的那张脸。

镜里是一张十六岁少年的面容,肤色偏白,眉眼清隽,额角一道缝合后的疤痕还浅浅横在颞侧,半边眼眶残留着尚未褪尽的暗紫瘀色。身形单薄,是少年人尚未完全长开的轮廓。

完全陌生的一张脸。

不是他。

一瞬间,之前所有的矛盾、所有错乱的记忆全部串联起来。

两场截然不同的车祸记忆;陌生的地名、称谓;混杂的英文与马来语;砚辞这张酷似白月光的面孔,却拥有完全不一样的名字与身份;旁人一口一声的“二公子,暮柘”。

魂穿。

这个只存在于网络小说里的词,无比荒诞地砸在了他的现实之上。

他死了。来自海城的金融硕士林逾已经死在那个醉酒的夜晚。如今占据这具躯壳的,是他的灵魂,而身体属于另一个叫做暮柘?星逾的十六岁少年。

巨大的震荡席卷过来,胸腔一阵发闷,肋骨的旧伤被情绪牵动,传来一阵尖锐的疼。他下意识攥紧手指,指尖微微发抖。

砚辞敏锐捕捉到他神色剧变,还有攥紧的指尖,立刻把镜子挪开,避免镜面反光刺激伤口,语气带着担忧:“二公子,是不是头晕?哪里不舒服?”

林逾垂下眼皮,掩住眼底翻涌的惊涛骇浪。

他不能表露分毫。

他点点头,故意装出颅脑受伤之后疲惫不适的模样,沙哑地吐出两个字:“头,疼。”

砚辞立刻按铃呼叫护士,同时伸手调矮床头角度,动作恭谨细致。

林逾闭着眼,内心却在飞速梳理。

暮柘?星逾,暮柘家族的二公子。未成年,距离十七岁成人礼还有不到一年。眼前的砚辞,是分配给他的贴身高阶家奴。家奴,不是雇工,不是助理。从刚刚偷听到的片段来看,那是一种人身依附,甚至可以被家族随意处置,成人礼上,自己拥有舍弃他的权力,舍弃的结局甚至是死亡。

这个认知,让来自现代平等社会的林逾浑身发冷。

他偷偷侧过眼,看向一旁正在和护士交代注意事项的砚辞。

那张他少年时代深埋爱恋的脸,在这个世界,却是一个地位卑贱、性命几乎握在自己手里的奴仆。

巨大的错位感、荒诞感、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慌乱,缠绕在一起。

他不能问,不能直白发问“什么是家奴”,不能问“暮柘是什么地方”,一旦暴露出自己完全不了解本该属于原身的常识,后果不堪设想。

他只能伪装成车祸颅脑受创,记忆受损的模样。

等护士检查完毕离开,病房重新归于安静。砚辞重新跪在床前,眼底依旧压着化不开的负罪。

林逾缓缓睁开眼,声音依旧虚弱,刻意装成脑损伤之后记忆模糊的状态,试探着开口,用简短破碎的句子,混杂英文与零星几句他掌握的马来语,一点点抛出问题。

“我……是谁?为什么躺在在这里?”

他抬眼看向砚辞,目光平静,内里却藏着重重的审视。

砚辞闻言,身形微僵。

颅脑撞击之后出现记忆缺失,是临床上并不少见的情况。他心底的疑虑再一次浮上来,可依旧只把一切归结于车祸带来的脑损伤。他垂下长睫,恭顺地回话,一字一句,耐心地,向“失忆”的主人,复述属于暮柘?星逾的世界。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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