护士做完体征检查退出病房,厚重的房门轻轻合上,屋内只剩下仪器规律的嘀鸣。午后的天光被纱帘滤得柔和,落在病床惨白的被褥上。
林逾半靠在调高一小截的床架上,额角缝合的疤痕被纱布半掩,眼眶残留的瘀青淡去大半。他身体依旧孱弱,说话要攒着力气,每吐出几个词便要短暂喘息。方才他那句带着茫然的提问——“我……是谁?为什么在这里?”还悬在空气里。
砚辞起身端了杯水,伺候二公子润了润唇,然后坐在床边的木椅上,没有再行跪礼。医院终究不是雨林庄园,不必死守府邸内那套严苛礼节,可脊背依旧绷得笔直,姿态恭谨谦卑。连日熬出来的浓重青黑还盘踞在眼底,胡茬也没有修整干净。
他心底无法判断,颅脑的撞击究竟抹去了主人多少记忆。是只遗忘片段琐事,还是把属于暮柘家族的大半过往都冲刷干净。他不敢贸然下定论,更不敢去戳探大脑创伤的禁区,只能拣选客观事实,事无巨细,平缓地娓娓道来。
“您是暮柘?星逾,暮柘家族的二公子。”砚辞的声音压得很低,语速放得极慢,顾及病人的承受能力,“暮柘是汶刹王国数一数二的世袭门阀家族,根基在南洋雨林,手里掌控大片种植园、远洋商路与港口产业。我们现在所在的雾都,只是家族供嫡系子弟海外求学的域外城市。”
林逾安静听着,指尖无意识轻轻攥住身下的被单。
汶刹王国。
一个完完全全不存在于他旧世界认知里的国度。
砚辞继续往下讲,避开阴谋、内斗那些尖锐的内情,只陈述身份、规矩与本分。
“您自两岁起,我便被家族从囚奴岛挑选出来,指派做您的贴身高阶家奴。”
说到“囚奴岛”三个字时,砚辞的语调没有起伏,仿佛在叙述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可林逾的心脏却悄悄收紧。
“按照暮柘古规,贴身高阶家奴,天职便是护卫主子起居、安危,处理情报、商事,替主子承担暗处所有风险。未成年阶段只是家族口头指派侍奉,要等到您十七岁成人礼,才会正式签署生命结契文书。一纸文书落定,我的人身、性命,法理之上全部归属于您。”
“成人礼之上,您握有选择权。”砚辞长睫垂落,遮住眼底一闪而过的晦暗,“您可以选择继续留用我,也可以向家族申请,舍弃旧奴,重新从囚奴岛挑选新人侍奉。”
林逾的喉结微微滚动。
他听懂了这句话背后冰冷的重量。
留,则砚辞归他所有;舍,则按照家族惯例,眼前这个文武双全、数次拼尽全力把自己从鬼门关抢回来的年轻人,结局便是处死。
仅仅是主人的一个选择,就可以决定一个活生生人的生死。
来自现代社会的平等观念,在此刻被狠狠撞击。他侧过头看向砚辞。这张和白月光谢煦高度重合的脸,此刻平静无波地诉说着自己如同器物一般的命运。砚辞自己早已被这套体系驯化,讲起被舍弃即死亡的结局,没有愤怒,没有不甘,只有一份认命的淡然,仿佛这本就是他与生俱来该有的归宿。
阶级的鸿沟,不是书本抽象的文字,是活生生摆在眼前的现实。
“囚奴岛……是什么?”林逾费力地开口,声音沙哑破碎。
“是暮柘家族培育高阶家奴的地方。”砚辞如实回答,依旧避开最血腥残酷的淘汰细节,“家奴后代在岛上接受训练,格斗、语言、医术、商贸谋略,层层筛选,通过考核,才有机会分配到嫡系身边。通不过,便会被安排做杂役,或是直接处置。”他没有说,暮柘家族阶级的碾压从家奴的幼年便刻入骨血,尤其是如他这般的世袭家奴,他们天生便是器物、是耗材、是附属,从无抬头的资格。
林逾闭了闭眼,胸腔因为情绪微微起伏,牵扯到还未愈合的肋骨,一阵钝痛传来。
他不动声色环顾这间条件奢华的私立VIP病房。医疗资源顶级,护工随侍齐备,可自他苏醒至今,从没有见过一位来自“暮柘家族”的亲人。没有父亲家主,没有正室主母,没有那位传闻里的大公子兄长。没有探视的身影,没有慰问的鲜花,甚至连一通询问伤情的跨洋电话,都从未响起过。
所有打点医院、对接公馆、向上传递消息的事,全部是砚辞一人在扛。
砚辞的叙说里,刻意没有提及二公子在家族内部备受冷落的处境,只是客观陈述身份与规矩。可林逾活了三十六岁,在职场沉浮多年,人情冷暖一眼便能窥见端倪。
若是受家族器重的嫡系子弟,遭遇如此危及性命的重大车祸,远隔重洋的家族绝不会这般漠然。
消息肯定早就传回了雨林庄园。砚辞之前和随侍的马来语对话里就明确提到过,车祸早已通报家主。
通报之后,却是一片死寂。
说明这个身体的原主暮柘?星逾,在暮柘家族内部,根本就无足轻重,不受重视。是一个被放任在海外求学,生死都不会牵动家族心神的边缘二公子。
这个判断,让林逾心底又沉了一分。他现在不仅仅是占据了一具陌生少年的躯壳,还落入了一个庞大、神秘、又无比凉薄的门阀漩涡中央。
“家主……我的父亲,没有消息过来?”林逾斟酌词句,装作失忆之后单纯的疑问。
听到这句问话,砚辞的肩线几不可察地僵了一瞬。
他没有撒谎,也不愿刻意粉饰,只是措辞尽量委婉:“家主崇俨大人要处理雨林庄园海量族内事务。大洋相隔,通信往来存在延迟。公馆已经数次递交病情简报。”
这番话说得体面,可遮掩不住内里的冷淡。
所谓通信延迟,不过是托词。真正的原因是,暮柘?星逾这个二公子,本就不在家族优先关切的名单之上。大公子暮柘?晟渊手握家族核心产业,是家主目光倾注的对象;而二公子,不过是众多子嗣里无足轻重的一个。若非这次车祸闹得凶险,远在雨林的家主,或许都不会多投来半分目光。
砚辞不愿意在主人尚且伤病缠身的时候,撕开家族那层虚伪的面纱,把那些倾轧、冷落一股脑摊开在刚刚经历脑损伤的“失忆”主人面前。很多残酷,该等他身体痊愈之后,再慢慢面对。
林逾听懂了话外音,没有继续追问。
他脑海里串联起全部线索:不受重视的庶出二公子;从小被指派一名高阶家奴贴身陪伴;未成年远送雾都留学;一场离奇车祸,大概率这场车祸,也不是无缘由的,一辆满载沙石的大货车失控迎面撞上正常行驶的小型商务车,车型差异加上外力巨大的撞击,商务车当场粉碎,司机当场身亡,货车司机逃逸,找到时已经服毒身亡于荒郊野外,而暮柘星逾重伤不醒,是重伤吗?那样的车祸,早已经是人去魂散了。然而,原身魂飞,若不是自己穿越而来,饶是砚辞再是圣手也救不回暮柘星逾了;家族得知重伤濒死,却无人过问生死;身边唯一可以依靠的,只有这个名叫砚辞的家奴。
而砚辞,背负着“看管失职”的罪名。就算把他从死亡线上救回来,待回到雨林囚笼,依旧要等候家族的责罚。
“那……如果,我没有活下来。”林逾迟疑着,低声问出这句,目光落在砚辞脸上,“会怎样?”
空气安静片刻。
砚辞抬眼望过来,眼神平静,没有回避这个沉重的假设。
“按照暮柘古训,专属贴身家奴,主子亡故,则奴仆殉葬。”
轻飘飘一句话,像一块寒冰砸进病房。他没有说剔骨剜肉,血肉归主的酷刑,只一句“殉葬”,轻飘飘的,又沉甸甸的。
林逾浑身微微发冷。
他终于彻底明白砚辞那些日夜不休的煎熬从何而来。不仅仅是守护,也不单单是出于奴仆的本分。那是生与死的捆绑。自己若是死去,砚辞也活不成。
可明明这场灾祸,根源也不在砚辞,家族一纸强制调令,强行把砚辞从主人身边召回囚奴岛参加考核。道理上错不在他,且就算砚辞在身旁,身殒的无非就是再多一人而已,可在暮柘家族的规则里面,结果大于一切,过程缘由无足轻重。
制度不讲公道,只讲尊卑。
林逾移开视线,看向窗外雾都灰蒙蒙的雨云,心底翻涌着剧烈的挣扎。
他是来自现代法治社会的灵魂,人人平等的观念刻在骨子里。可此刻,他成了这套野蛮制度的既得利益者。他手握砚辞的生杀予夺,成人礼那一纸结契,他可以决定留他,也可以决定送他去死。
砚辞长着那张他年少时深藏心底的白月光的脸,这个人拼尽医术与心力,把濒死的自己拉回人间,命运却被牢牢攥在自己手心。
怜悯、荒诞、局促,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悸动,搅作一团。
他不能流露出过度的同情。在这个世界,贵族对家奴过分流露异样情绪,本身就是足以招来灭顶风波的隐患。他刚刚来到这个世界,重伤未愈,根基全无,连活下去都要步步为营。
“我……知道了。”林逾慢慢闭上眼,掩去眼底万千情绪,声音再度变得虚弱,刻意做出记忆复苏之后身心俱疲的模样,“头又有点晕。”
砚辞见状立刻收敛话头,连忙伸手调整床头倾角,把被褥仔细掖好,指尖避开他身上所有伤口。
“不要再多想事情。记忆的事不必急于一时,养好身体是第一位。有任何想知道的,日后属下慢慢向您说明。”
他的语气依旧恭顺,依旧是那个把自己全部命运寄托在眼前少年身上的家奴。
可林逾心里清楚,一张巨大又冰冷的名为暮柘家族的大网,已经完完整整铺展在了他的面前,躲不掉,避不开。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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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无人问津的二公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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