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师府的门槛,比永宁侯府足足高三寸。
青鸾蹲在对面屋脊上,死死盯着那两扇朱红大门,已经盯了一盏茶的功夫。门楣上悬着块金匾,“太师府”三个大字描金绘银,月光洒在上面,泛着冷硬的光。门槛是汉白玉所制,被无数双脚踩得光滑如镜,清晰映出两侧灯笼的红光,红彤彤的,像两只圆睁的眼,一动不动地盯着往来之人。
门房里的老苍头坐在条凳上打盹,脑袋一点一点的,口水顺着嘴角往下淌,挂出亮晶晶一道。他怀里紧紧抱着根门闩,铜头磨得发亮,想来这般抱在怀里,已有十几年光景。
青鸾从屋脊上纵身跃下,大摇大摆地从门缝往里钻。门缝极窄,她侧着身子勉强挤过,胡须擦在门框上,痒痒的,忍不住轻轻抖了抖耳朵。
一个低头路过的小厮瞥见她,随口嘟囔:“哪来的野猫?”
旁边另一个小厮连忙拉了拉他,低声道:“别管,看着灵气得很,别是仙府里来的,得罪了可担待不起。”
青鸾心里暗暗挑眉,算这两人有眼光。她顺着墙根慢悠悠往里走,穿过月亮门,绕过抄手游廊。太师府比她预想的还要大,七拐八绕,宛如一座迷宫。游廊两侧挂着绢灯,灯上绘着山水花鸟,夜风一吹,灯影轻轻摇晃,画上的禽鸟仿佛要振翅飞出。脚下是青石板路,石缝里钻着细细的青苔,踩上去滑溜溜的,带着潮气。
一路走过,她遇见三个丫鬟、两个婆子,还有一个端着茶盘的少年。丫鬟们穿着缎面小袄,头上插着银簪,说说笑笑从她身边经过,裙摆扫过地面,带起一阵淡淡的香风;婆子们手里握着拂尘,嘴里念叨着“太师今晚又在书房见客”,脚步匆匆往厨房赶;那少年低着头,步伐又快又稳,茶盘上的茶盏纹丝不动,一看就是常年练出来的稳当本事。
没人拦她。猫在太师府本就是寻常物,太师爱猫是全城皆知的事,府里上下,见了猫都要绕着走,没人会为难。青鸾拐过一道影壁,忽然顿住脚步,影壁上刻着一幅百猫图,大大小小几十只猫,或蹲或趴,有的扑蝶,有的滚线团,栩栩如生,活灵活现。她瞥了一眼,心里暗自腹诽,这位太师,怕是把府里的猫,都当成祖宗供着了。
再往前走,便是庞文的书房,门虚掩着,里面传来压低的说话声,含糊不清,却透着几分隐秘。门口立着两个侍卫,腰悬长刀,身姿笔挺,一动不动,宛如两尊石像。青鸾轻手轻脚绕到侧面,从半开的窗下溜过,蹲在窗根底下,竖起耳朵,仔细听着里面的动静。
“……赫连帅那边,催得越来越紧了。”
“我知道,下月十五,献关。东西都备好了,就等那边派兵接应。”
“太师,这事儿若是走漏了风声,后果不堪设想啊……”
“传不出去。”一个沙哑的声音响起,像砂纸磨过木头,带着几分阴恻恻的笑意,“知道此事的,只有你我二人,你说,能传到外面去吗?”
青鸾的爪子瞬间收紧,指甲深深抠进泥土里。赫连野,献关,下月十五,这几个字像冰针,扎进她心底。
她微微抬头,顺着窗缝往里瞧,庞文坐在书案后,穿着一身月白色家常道袍,领口绣着暗纹,手里捻着一串佛珠,动作慢悠悠的,一颗一颗,不急不缓。书案上摊着一封信,墨迹尚未干透,旁边放着一方端砚,砚台里还剩着残墨。他对面站着一个黑衣人,背对着窗户,看不清面容,可青鸾清楚看见,那人腰间挂着一块铜令牌,上面刻着图案,被衣裳遮住半边,隐约能辨出纹路。
就在这时,身后忽然传来一声猫叫。
“喵——”
青鸾猛地回头,一只雪白的波斯猫蹲在她身后,蓝幽幽的眸子死死盯着她,尾巴一甩一甩,浑身毛发雪白,没有一根杂色,脖子上挂着一个小金铃,铃身刻着一个“庞”字。月光落在它身上,毛发光亮如雪,眼眸湛蓝如宝石,模样矜贵,活像个娇纵的小公主。
青鸾一时无言,只在心里暗道麻烦。
波斯猫又喵了一声,声音里带着几分不满,仿佛在质问,你是谁,竟敢闯到我家地盘。它尾巴甩得更高,金铃随着动作叮当作响,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脆刺耳。
青鸾在心底暗道,走开。
可波斯猫非但不走,反而往前凑了两步,凑到她面前闻了闻,鼻子几乎要碰到她的脸,胡须扫过她的脸颊,痒痒的,眼眸眯起,分明是把她当成了闯入领地的窃贼。
青鸾僵在原地,连呼吸都放轻,心里满是无奈。
屋里的说话声,戛然而止。庞文警惕的声音传了出来:“谁?来人!”
青鸾不敢多留,转身就跑,波斯猫在身后紧追不舍,一边追一边喵喵叫,声音尖利,传遍整个院子,脖子上的金铃叮叮当当响个不停,活像在喊人抓贼。青鸾飞快窜过月亮门,穿过抄手游廊,直奔后花园。后花园比前院大上三倍,假山叠翠,流水潺潺,种着几十种花木,月光下影影绰绰,分不清花木枝叶。她一头钻进假山的洞穴里,把自己缩成小小的一团,屏住呼吸,不敢发出半点声响。
波斯猫追到洞口,停下脚步,探头往洞里看了两眼,便转身离开了,尾巴翘得高高的,金铃叮当远去,仿佛在说,本宫不与你一般见识。
青鸾蹲在洞里,大口喘着气,洞里漆黑一片,石壁上长着青苔,湿漉漉的,弥漫着泥土与腐叶的气息。她能清晰听见自己的心跳,砰砰砰,快得仿佛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喘了片刻,她忽然觉得好笑,堂堂太师府,通敌叛国的证据就摆在书案上,她竟被一只猫搅黄了差事。
就在这时,洞外传来脚步声,很轻,却不止一人,显然是有人往这边搜来了。
“太师吩咐了,那黑猫看着不对劲,肯定有问题,仔细搜,一处都别放过!”
“是!”
青鸾的心跳愈发急促,她暗暗压下猫身本能的慌乱,压住想要逃窜的冲动,静静伏在洞里。外面的脚步声越来越近,踩在碎石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还有粗重的呼吸声,以及刀鞘碰撞腰带的冷硬声响,清晰入耳。
脚步声,停在了假山外。
“这里有个洞。”
“进去看看!”
有人弯下腰,往洞里探头,眼看就要发现她——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远处传来一声尖锐的尖叫,又尖又利,划破后花园的寂静,不似人声,倒像猫叫,又像鸟鸣,刺耳至极。
搜查的人顿时一愣,回头问道:“怎么回事?”
“不、不知道,像是从后院传来的!”
“走,快去看看!”
脚步声瞬间远去,咯吱咯吱的声响越来越小,最终彻底消失。
青鸾依旧伏在洞里,一动不动,等了足足一盏茶的功夫,确认四周彻底安静,才慢慢探出头。洞口的月光刺得她眯了眯眼,缓了片刻才适应。外面空无一人,月亮悬在头顶,照得假山一片惨白,水池里的水平静无波,映着月影,宛如一面铜镜,远处传来断断续续的蛙鸣,添了几分夜的静谧。
她爬出洞穴,抖落身上的尘土,刚要迈步离开,忽然顿住脚步。
假山旁的石凳上,蹲着一只八哥。它歪着头看她,圆溜溜的眼睛在月光下泛着光,羽毛通体漆黑,翅膀上有一道白边,像镶了一圈银线,静静蹲在那里,宛如一尊雕塑。随即,它张开嘴,清脆的声音响起:“傻了吧?要不是我,你早被人逮住了。”
青鸾一时怔住,半天没回过神。
八哥又开口,带着几分傲娇:“看什么看?没听过鸟说话?”
青鸾盯着它看了三息,月光洒在八哥身上,黑羽如墨,白边似刃,她开口问道:“你是谁?”
八哥歪了歪头,没有答话。
青鸾又问:“你为什么帮我?”
八哥张开翅膀,慢悠悠梳理着羽毛,淡淡道:“有人让我帮的。”
“谁?”
八哥不再言语,扑棱着翅膀飞起,扇动翅膀的噗噗声,在寂静里格外清晰。它在青鸾头顶盘旋一圈,便往东边飞去,飞了十几丈,又停下回头,歪头看着她,分明是示意,让她跟上来。
青鸾犹豫了一瞬,爪子在地上刨出两道浅印,终究还是抬跟跟了上去。
八哥飞得很慢,始终等着她,穿过花园,绕过月亮门,走过一条长长的夹道。夹道两侧的高墙直耸入云,墙上爬满藤萝,枝叶密密层层,遮住了月光,里面黑漆漆的,长得仿佛没有尽头。青鸾的爪子踩在青砖上,悄无声息,唯有自己的心跳声,与八哥扇动翅膀的声音交织在一起。
最终,八哥落在一处院墙上,青鸾抬头望去,瞬间怔住。
巷口,停着一顶青呢小轿,月光洒在轿顶,青色绸面泛着温润的光,像一汪深潭。轿子不算新,轿帘边角都磨毛了,却干干净净,一尘不染,轿杠是檀木所制,被人手摸得油光发亮。
轿帘掀开着,里面坐着一个人,身着月白长衫,不是崭新的亮白,是洗过无数次,柔软又带着皂角清香的素白。头发只用一根玉簪挽起,几缕碎发垂在耳侧,被月光照得微微发亮。他手里端着一杯茶,慢悠悠啜饮,茶汤在月下泛着琥珀色的光,热气袅袅升起,在月光里轻轻打转。
那只八哥飞过去,落在他肩头,亲昵地蹭了蹭他的脸颊,他抬手轻轻抚摸八哥的头,手指修长,骨节分明,动作轻柔,仿佛在触碰一件易碎的珍宝。随后,他抬眼,看向墙头上的青鸾,那双眼睛,亮而静,宛如深不见底的寒潭,月光落入其中,碎作点点星光。
“进来坐坐?”
还是那句熟悉的话,声音轻柔,生怕惊扰了她。
青鸾蹲在墙头,没有动,爪子抠着微凉的瓦片,心底泛起阵阵涟漪。他也不急,就静静看着她,嘴角噙着一抹浅淡的笑意,仿佛等这一刻,已经等了许久。他端起茶杯再饮一口,杯底轻触轿栏,发出一声清脆的叮响,在夜里格外悦耳。
不知过了多久,或许只是一瞬,青鸾纵身跳下墙头,稳稳落在他面前,抬头仰望,他亦垂眸看来,四目相对,月光落在两人之间,宛如一条隔世的河。
“你又来了。”青鸾开口,声音平静。
“嗯。”萧九渊轻声应道。
“你每次都蹲在这里?”
“嗯。”
“不冷吗?”
萧九渊愣了一下,随即轻轻笑了,眉眼温柔:“冷。”
“那为什么不回去?”
他看着她,目光沉静,久久才开口,声音温柔得能化开夜色:“怕你找不到我。”
青鸾的心跳,莫名漏了一拍,尾巴不自觉晃了晃,晃到一半才猛然反应过来,赶紧压住,可还是被他看在了眼里。他嘴角微微弯起,没有点破,只是静静看着她。
“今天的事,谢谢你。”青鸾连忙转移话题,声音里带着真切的感激。
“不用谢。”萧九渊温声道,“那只猫叫雪球,是庞文的心肝宝贝,脾气大却不记仇,下次你带条鱼干给它,它便不会拦你了。”
青鸾心里暗自诧异,他怎么连这些都知道得清清楚楚。
萧九渊像是看穿了她的心思,却没有解释,只是从怀里摸出一个小布包,递到她面前:“鱼干,我备好了。”
青鸾盯着那个小布包,久久没有动,心里忽然明白,这个人好像什么都知道,知道她会来太师府,知道她会被雪球阻拦,知道她会需要鱼干,所有事,他都提前备好了。
“你……”她顿了顿,终究还是问出口,“你到底是什么人?为什么会在这里,为什么要帮我?”
萧九渊沉默片刻,月光洒在他脸上,长睫投下细碎的阴影,语气平淡,却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怅然:“二十年前,我也像你一样,魂寄在畜生身上,不知道自己是谁,不知道还能不能重回人身。那时候若是有人帮我一把,我也不用一个人扛那么久。”
他的声音很平,像在说旁人的故事,可手指却在膝盖上轻轻敲了敲,一下,又一下,泄露了心底的情绪。
“所以我帮你,”他看着她,眼神认真,“不是因为你我是同类,是因为,我不想让你一个人。”
青鸾没有说话,低头看着自己毛茸茸的猫爪,心里泛起一阵酸涩,又带着几分暖意。她想起那些独自煎熬的日子,蹲在城墙上想不起母亲的脸,蹲在水缸边看着自己的猫形倒影,蹲在祠堂里围着牌位等天亮,她一直以为,自始至终都是她一个人,原来,并非如此。
“庞文的通敌信,我还没拿到。”青鸾抬起头,眼神坚定。
“我知道。”
“下月十五,时间不多了。”
“我知道。”
“我还要再去一次。”
萧九渊看着她,久久才点头,语气温和:“好,但这次,记得带鱼干。”
他从轿子里拿出一条鱼干,递到她面前,鱼干很长,比她的猫身还要大,青鸾用嘴叼住,沉甸甸的,腥味扑面而来,心里暗自嘀咕,这得吃到什么时候。
“下次别从大门进。”萧九渊细细叮嘱,“西边有个狗洞,钻过去就是书房后面,雪球每日申时都会在那里晒太阳,你那时候去,它不会拦你。”
青鸾愈发讶异,他竟然连狗洞的位置都知道,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萧九渊嘴角弯了弯,没有多做解释。
远处传来一声鸡鸣,天快亮了,东方天际泛起鱼肚白。萧九渊站起身,垂眸看着她:“该走了。”
青鸾叼着鱼干,转身准备离开,走了几步,忽然停下,回头看向他,他依旧站在原地,月光洒在他身上,他的影子与她的影子,紧紧叠在一起。
“萧九渊。”她轻声唤他的名字。
“嗯?”
“你真的等了我二十年?”
萧九渊没有回答,可耳尖却瞬间泛红,从耳垂一直烧到耳尖,在月光下,清晰得一目了然。
青鸾转过头,不再停留,往前跑去,嘴里的鱼干晃来晃去,腥味浓重,可她却忍不住弯起嘴角,满心都是暖意。她跑过巷口,跑过长街,跑至城墙根下,天边已经泛起微光。
她蹲在城墙下,把鱼干放在地上,大口喘着气,这条鱼干,够她吃好几天。低头舔了一口,咸腥的味道在嘴里散开,可嚼着嚼着,竟品出一丝淡淡的甜。
她心里暗暗想着,这个人,怎么什么都知道。
【第四章·完】
下章预告:大朝会上,一只黑猫从殿外窜入,径直落在龙案前,当着满朝文武的面,开口说了人话。
作者有话说:
四更奉上!太师府密信,八哥解围,萧九渊连狗洞都知道。
本章爆点:
? 萌点:波斯猫雪球“本宫不跟你一般见识”、青鸾叼着鱼干跑、鱼干腥得想打喷嚏
? 爽点:获取密信内容“下月十五献关”、萧九渊连狗洞都知道
? 虐点:萧九渊“我不想让你一个人”、青鸾“你真的等了我二十年”
? 甜点暗撩:萧九渊耳尖红了、青鸾尾巴摇了、鱼干嚼着嚼着有点甜
下一章:大朝会,猫开口,庞文脸白如纸。点击追更,明天见!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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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太师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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